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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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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能不能不抽了?”
周臻磕烟灰的手一顿,轻笑,“这一支抽完就算了。”
话音未落,手上的烟被夺走扔到地上,那点火星闪了两闪,彻底灭了。
人被按到被子里。
“还想?”她问。
“闭嘴。”邢坤说。
过了会儿,周臻去捞扔在地上的睡衣——
“干什么?”
“我回去睡。”周臻想了想,补了句,“邢玉醒过来的时候,应该要看得见我。”
她感到捏着自己胳膊的手一松——
邢坤说,“邢玉的课外补习要结束了,之前我答应了她,结束补习后带她出去玩。”
周臻静静地听着。
“你也去。”
她抬眼,“你之前没说。”
“现在不是在说?”
周臻顿了两秒,“去哪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邢坤哼笑一声。
“嗯。”
“去么?”
“嗯。”周臻低头专心系扣子,“只要在我开学前回来就行。”
“扯成那样了,还系什么系。”
她站起身,“我走了。”
门被打开,又轻轻关上。
邢坤平躺在床上,静静地听了会儿,什么声音也没了。他翻个身,睡了。
(三十二)
周臻睁开眼的时候,邢玉正看着她。
“早。”邢玉说。
“嗯。”周臻翻个身,背对着她。
邢玉跳下了床。自己进洗手间洗漱,换睡衣。出来的时候,周臻说,“以后不要跟我一起睡觉。”
“为什么?”邢玉睁着大大的眼睛。
“不喜欢。”
“不喜欢和我一起吗?”
“跟所有人都不喜欢。”周臻说。
“梁臻——”
“你为什么不叫我妈妈了?”她问。
邢玉没有说话。
“你能够分清人的。”周臻说。
邢玉出了门。
周臻收拾妥帖,下楼准备做早餐。
韩志明一身寒气地等在门口。穿一件短款黑色呢子,却身板笔直地站着。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周臻打开冰箱,拿了两个苹果出来,慢慢地削皮。过了会儿,手上转动着的苹果已经攒了长长的一段果皮,她放下手里的苹果和小刀,洗手,拿了支烟,走到门口。
门没有关严实,韩志明随时都等着邢坤一下来就走。寒风顺着那道窄窄的缝隙往里吹,人也不带挪一下的。
“借个火。”周臻举一下手里的烟。
韩志明的眼神极其不友善,“无论你有什么目的,都别想了。”
她点点头,手里的烟又在他面前晃一下,“打火机落楼上了,不想爬楼梯,借个火。”
韩志明不想跟她多说话,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扔给她。
“谢了——”周臻很温和地笑笑。
楼梯有了响动。
邢坤下楼来,一身黑色西装。径直走到门口,“走。”
韩志明走前面去开车。
邢坤脚步一顿,“你收敛点。”
“什么?”周臻转动着手里的打火机,“抽烟?还是韩志明?”
他没再回答,夺过她手里刚点的烟扔在雪地里,走了。
咣当一声,大门关上了。
透过正对道路的长窗,她看到两人低语,神色匆匆。汽车很快开走了。
周臻眼睛一眯,往楼上跑去。回房间找到自己的手机,拨了个电话——
另一只手紧握着那个打火机,微微颤抖。
“老秦,是我——”
“你先别说——”
“我知道,暂时能够给出的信息太少了,你想帮我也无济于事。”周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现在,有线索了——”
她低下头,摊开手掌,那只荧绿色的汽油打火机静静地躺在那里,壳体上面印着“鸣翠酒店”四个字。
(三十三)
电话那端的人沉默了许久,对周臻说的话予以整合。
“老秦——快点,这稿子你帮忙看看,如果可以,就交给排版那边了——”
被打断了默想的老秦吊儿郎当地一笑,“赵姐你是没人使唤了吧,喊一个摄影记者审稿子——”
赵姐走过来,有些无奈地对这个老油条低声说,“最近咱报社一团乱,你也不是不知道。改版这事儿整得上级领导们都争权去了,谁还管刊面下期出啥啊?你就帮个忙嘛。”
“改版啊——”老秦往椅子上一躺,单手枕在脑后,“是个头疼的事。”
“是嘛,快快快,帮个忙。”
老秦霍然站起身, “赵姐,我有点事情,这忙您找别人帮吧。”
看着跑得飞快的人,赵姐低声咒骂一句,“真他妈油鬼——”
主编室外,老秦站在门外,有些犹豫。他已经做了将近二十年的新闻,年轻时热血澎湃地做了一段时间调查记者,揍也被揍了几顿,也看惯了同行收钱闭嘴的情形,这些他也接受,但最让他挫败的是,清楚详实的调查材料拿到手里,顶头的主编却按下稿子,温声地对他说,“小秦呐,这个不能发。”
后来,小秦变成了老秦。老秦自觉摸到了新闻的脉搏,开始有选择性地调查线索,不能发的就不调查,能发的就模糊着调查——何必那么清楚,描述得过于清楚也是一种罪过。
矿难,属于他不调查的那一类。津城属于资源型城市,处处都能撞见个私营小煤矿。刚进入津城日报的时候,他跟的最多的就是矿难新闻。最近调查的一次矿难,已经是六年前了,西山煤矿事故。
老秦没推开主编室的门,转着楼梯出了办公室。绕到报社大楼外的步道,找了个亭子坐下来。烟一口接一口地抽。
周臻。老秦没有想到自己会再见到这个女孩子。矿难发生的那天晚上,她在一堆哭天嚎地的家属里显得太特别了。她看起来真是太冷静了。
老秦混在家属里,挪到她旁边去。
“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周臻拉着他问。老秦没由来地有些抖,“暂时还不知道。”
她点点头,甚至还礼貌地跟他讲了谢谢。
西山煤矿的那场矿难被本地资本力量按下来了。老秦决定,再也不调查矿难。
站在报社大楼外看,这栋楼真是附近的建筑里最高大的了。老秦沉沉呼吸,他觉得自己的□□正在一点点地变成这抓不住的空气。
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老秦一个激灵,就明白了,周臻这六年来,日日夜夜地都在问这个问题。
她进入报社以来,老秦明里暗里地照顾她。可是,这真的算在帮她么?老秦心里忍不住问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在撼动着他过去二十年的经历,在质疑他那关于“不能发的新闻便不调查”的个人“哲学观”。
“真他妈的,反正怎么做都不会好过。”老秦踹了一脚雪,大步往报社大楼走去。
(三十四)
老秦喘着粗气,直接推开主编室的门,“李怀同——”
坐在书桌前的人架着一副眼镜,气质温文尔雅,相比老秦身上的棕色皮棉袄,他身上则穿着一件似乎没有一丝皱褶的暗色衬衫。
突如其来的打扰让李怀同忍不住蹙起眉头,“嚷什么?”话一说,发现是老秦,继而一愣,语气平缓地叫了一声,“秦于民——”
老秦径直走到他面前,厚实的手掌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帮个忙。”
“坐下说。”
“津城,梁家峪——”
“坐下说。”李怀同的语气重了些,这么些年,他已经养成了处事不惊的习惯。
秦于民拉开椅子,坐下。对面的李怀同站起身,接了杯热水递到他面前,“慢慢说。”
“报社要改版,你的位置没有那么稳了。”老秦说。
李怀同轻笑一声,“这么几年,你这还是第一次关心我。”
“别。”老秦说,“不是关心,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跟我做交易?”李怀同说,“你有什么?”
“有你想要的,”老秦冷笑一声,“大新闻 ——”
李怀同是津城日报最有威望的主编之一,其负责的版面质量很高,很受读者喜爱,每一次的读者调查他的版面喜爱度都是第一,后来发展成为津城日报的特刊。此次改版,李怀同的特刊有很大概率要被废除。
“说说看。”
和李怀同同事这么多年,又是同窗,老秦早已知晓这个人是无利不起早的,“现在我手里有个线索,顺着摸下去,津城的政界会大震动——”
“秦于民,你知道的,我不谈政/治。”
“不谈。”老秦说,“就查个矿难,你就只惹你惹得起的人就可以了。我也不贪心,不教你去惹你惹不起的人。”
李怀同沉默着。这次改版,说好听了是为了提高报刊的市场占有分量,实则是内斗。这几年他的特刊风头无两,早已遭人暗中嫉妒,社内其他几位主编已经联合起来,其基础目的就是扳倒他。津城日报已经许多年没有过真正的调查记者、也没有报道过真正的灾难式新闻了,温水里煮了太久,来瓢冷水让大家清醒清醒也好。
老秦见他沉默,也不催促,端着热水慢慢地喝。他容他思考,李怀同这个人,控制欲极强,他要做的事情,成功率要有百分之九十九。也是因为知道这点,老秦才来找他。如果这次真的查清了西山煤矿的矿难,只要李怀同点头在他的版面发,那么,就肯定能发——若是李怀同不答应,老秦也不会再帮周臻的忙,发不出去的新闻,除了给记者本身带来危险,没有任何用处,他只会去梁家峪,将周臻拉回来。
“这线索,谁提供给你的?”李怀同问。
有戏了。老秦说,“周臻。”
李怀同回想了一下, “周臻?经常跟你一起吃饭的那个女孩子?”
老秦诧异了一下,在食堂他可是一次也没见过李怀同。按捺下这疑问,他答,“对。”
“一个实习生。”
老秦沉默了会儿,将自己与周臻之间的渊源和盘托出,同时告诉他周臻现在的状况。
“也就是说,西山煤矿在除夕发生了矿难,县委书记和国土资源局帮忙瞒了下来。现在煤矿正在和遇难家属协商私了。同时,外地矿工的家属和本地的分开处理——”
“嗯。”
李怀同轻笑一声,“怎么过去几十年了,还是这么些老套路呢。”
老秦没有接他的话,自己说自己的,“周臻说,那些外地家属有可能被安置在鸣翠酒店。这两天煤矿的人应该会跟他们谈赔偿金——”
“你说,是本地的赔的多还是外地的?”
老秦,“本地吧。毕竟矿山挪不动,以后还得本地人生儿子送进去。”
李怀同笑了两声,“秦于民,理智点。太冲动了办不成事情。”
离开主编办公室的时候,老秦回头看了一眼,李怀同背窗坐着,红红的太阳光照在他身后,看起来博学儒雅,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可是早年间,两人刚入行的时候,他也是好几次差点入狱——老秦忽然有些释怀,李怀同就是有这种运气,好人当不了,转头就当有权有势的坏人——相比现在的自己,李怀同能够做的事情要多得多。
他有种直觉,无论这报社怎么改,李怀同都会是做得最好的那一个。这个人,有种不受外界影响的核。
寒流从西伯利亚方向汹汹地来,席卷中国的华北地区。风雪愈加盛大,这个冬天,有许多人会熬不过去。
周臻看着手机上的短信,心上吊着的大石头缓缓落下来。
看着茶几上的打火机,烟雾缭绕里,她嘿嘿地笑了两声,“做得好,做得好。”
楼上,邢玉正在上钢琴课。
周臻无事可做,抽完烟,慢慢地吃自己做的苹果饼。
周臻望望楼上,邢玉的钢琴课一上就是整个上午。她穿好外套,出门。
路上没什么人,她走得很快。一拐弯,人就看不见。
邢宅低矮的院墙外,一个男人晃身出现,“邢总,她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