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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二十四) ...

  •   (二十四)

      路边,周臻记下那辆车的车牌号。往里走的时候,接到了邢坤的电话。

      “炒面。”

      “……”周臻说,“现在么?”

      “嗯。”

      周臻挂断电话。看看时间,下午一点。她想想,算了,做就做吧。

      邢玉吃了午餐,上楼睡午觉了。

      周臻将早上留下的面团擀开,折了几折,切成细丝,撒上薄薄的干面粉,将面条拎开。又切了几个青椒。架锅倒油,一阵爆炒之后转小火,焖了十分钟,她掀开锅盖,给邢坤打电话,“可以吃了。”

      “端上来。”

      “……”周臻想了想,在书房吃饭是什么感觉,她能类比的经验不多,只想到一个相似场景,那就是在图书馆吃东西。这不太好。

      她说,“书房用来工作,餐厅用来吃饭。”

      “你不是喜欢我的书房么。”

      “你等着,我给你端上去。”周臻被他一句点醒。

      “嗯。”

      书房门口,她敲门。

      “门没关。”

      周臻推门而入,邢坤正坐在书桌前,桌面上的东西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她走过去,将手里的托盘放到他面前。

      邢坤挑了一筷子开始吃。

      周臻坐到沙发上去。一挪,沙发缝隙里一张名片,她拿起来一看,国土资源局,郝某。

      片刻之间,周臻举起手里的名片,“这个。”

      邢坤埋头吃面,“嗯。”

      她走过去,将名片递到他面前。邢坤看了一眼,嗤笑一声,随手一丢,那张名片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又是一个想赚钱想疯了的,只可惜,嫩了点。”邢坤说。

      周臻捡起那张名片,重新放到书桌上,“你们不是需要这类人打配合么。”

      “打配合?”邢坤放下筷子,“你面做得不错,就是脑子蠢了点。和我打配合?这个姓郝的不够格。”

      她笑了,“那谁够格?”

      “你自己回答一下。”邢坤笑笑,站起身,走到茶几边抽张纸巾。

      他沉沉坐在沙发上,白衬衫的袖子捋到小臂上,那里的肌肉线条像山峦一样自然起伏,显出一点攻击欲望来。温雅的白衬衫穿在这样良健的躯体之上,有点不合衬的缺陷,但这缺陷落在眼里,又变成了特别之处。

      “梁——臻。”邢坤喊了她一声。

      周臻靠在书桌边,“嗯。”

      “你爸爸——”

      她的头皮瞬间绷紧。

      邢坤说,“你去祭拜过你爸了么?”

      “还没。”周臻小心谨慎地回答。

      “什么时候去。”

      周臻,“有空吧。也不是非去不可。”

      “那就今天下午吧。”邢坤说,“我跟你一起去。”

      周臻脱口而出,“你去做什么。”她自己并未察觉,这脱口而出里的那一点愤怒。

      “没事做,无聊。”邢坤说。

      你现在可不是无事可做的状态。周臻在心里恶毒地想。

      “今天下午去。”他说话很清淡,但语气不容置疑。

      她没回答。

      “还是说,你爸爸的坟根本不在这里。”邢坤漫不经心地说。

      书房里的灯亮着,可周臻依旧不清楚灯的开关在哪里。

      “那就下午去。”周臻忽然开了窍,梁家峪么,找座坟还不容易?搞不好百分之六七十的坟,他都得拜拜。

      “邢玉呢?”

      “她妈妈过来。”邢坤通情达理地说,“儿童时不时地,还是需要亲妈陪一陪的。”

      周臻点点头,承认他的观点。“她叫许多人妈妈。”

      (二十五)

      下午,邢玉睡醒午觉。敲了敲周臻的房门。

      “请进。”周臻正在清数自己钱包里的零碎。

      “你睡醒了。”

      邢玉走过去,又双手抱着她的腿。

      周臻手里的事情瞬间做不下去了。她将邢玉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下午我和你爸爸要出去,你妈妈会来陪你。”

      邢玉眨眨眼,一脸困惑。

      周臻仔细阅读小姑娘的表情,她想,是该疑惑,要是一个女人这么跟自己说,她估计能混乱死。

      “下午,你妈妈陪你玩。”周臻决定只说与邢玉有关的事情。

      邢玉点点头。像是完全忘记周臻的前一句话。

      两个人坐在床边,就这么静静地待着。邢家的每个房间里都开了一面大大的落地窗,此时窗帘拉开着,天色挺暗,但并不像往常那样发灰浑浊,有一种透明感。雪时下时停,让人分不清空中飞舞的究竟是新雪,还是旧时积雪。

      许久。

      “你妈妈。你见过么。”周臻问。

      邢玉一脸肯定,“当然见过了。”

      “她长什么样?”

      “和爸爸一个样。”

      “……”周臻没有再说话,伸手将邢玉紧揽着。

      “骗你的。”

      “嗯。”

      “妈妈长头发,嘴唇很红,每天都穿裙子。”邢玉想了想,又说,“没有你好看。”

      周臻笑着说谢谢。

      “你喜欢做什么?”周臻问。

      “跟人说话。”邢玉说,“跟很多人说话。”

      “说什么?”周臻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嗯——”邢玉有些说不清了。

      此时门被敲响,还没等周臻回应,门便被推开了。

      邢坤说,“走了。”

      “邢玉妈妈来了?”

      “嗯。”

      邢玉从床边跃下,等周臻站起来,牵着她的手。

      三人一起下了楼。

      楼下,杨丽丽正站在屋门口。韩志明停了车往屋里走,见着邢坤喊了声哥。

      妈妈,杨丽丽。长头发,红色的唇,天天穿裙子。周臻无意识地紧盯着杨丽丽,脑海里回荡着邢玉刚刚的话。

      原来,那天邢玉喊杨丽丽妈妈,是真的在喊妈妈。

      “小玉,来。”杨丽丽冲邢玉招手。

      周臻感到自己的手一松,她低头看去,邢玉在笑,可这笑又和自己见到的不太一样。她无法说清楚。

      邢玉乖乖地走到杨丽丽身边。

      韩志明走到邢坤身边,邢坤低声说,“看好。”

      “坤哥放心。”韩志明略瞟了一眼周臻。

      邢坤对她说,“走了。”

      “嗯。”

      她站在庭院里等邢坤将车开出来。客厅的大门已经关上了。

      周臻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了会儿,她忽然走回去,手轻轻撑在门上,听里面的声响。

      “来,看看这个小裙子。”

      是杨丽丽的声音,而且,周臻只听得到杨丽丽的声音。耳朵贴在冻得更为冷硬的门上,丝丝凉意在她体内进行大循环。

      路边,黑色汽车从地下车库里开了出来。邢坤看见她站在门边,过了两秒,鸣笛。

      周臻从自己的想象中脱离,跑下台阶。

      (二十六)

      回梁家峪的路上,低温让车窗起了薄雾。

      周臻,“邢玉,多久和她妈妈见一次?”

      邢坤看她一眼,“放心,她和你没有冲突。”

      周臻轻易地就放弃了,没有再问下去。她看着道路前方,调整身体,坐直。她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不该管的就不要管。

      午后时分,厚厚的云层被风吹散了些,有微醺的日头冒了出来。挡风玻璃上的太阳光帮人催眠。周臻头偏向一边,睡着了。

      邢坤按下遮光板。

      从市区到梁家峪,一路上的热闹程度递减。临近梁家峪,宽阔的道路上已经只剩下这一辆黑色汽车在行驶了。

      睡得可够久,没有一点坐在副驾驶的自觉。邢坤心想。

      “喂。”

      周臻一下睁开眼,“我睡着了。”

      人总是在醒了之后才明白自己睡着了。

      邢坤说,“快到了。”

      “坟在东水沟的山上。”

      “以前住凉水沟?”

      “嗯。”

      邢坤有些懒散,单臂搭在方向盘上,“那说不定以前我们见过。”

      那点午眠遗留下的舒适倏然消散。她嗯了一声,“是有可能。”

      周臻站在西山煤矿门口等他。邢坤将车停在煤矿里。

      门口的保安不像上次一样凶神恶煞,甚至给了她一纸杯的热水。她手里握着热水,站在宣传栏面前,细细地阅读那张报纸。

      邢坤、高某、郝某。

      “看什么?”他走出来。

      周臻摇摇头,“走吧。”然后将没喝过的纸杯递回去,“谢谢。”

      梁家峪还是那副空荡荡的样子,只有凉水沟巷子头的那家菜店开了,零零散散地卖些白菜土豆鸡蛋之类的,带点绿叶子的蔬菜金贵得不行。

      走到巷头,周臻指指直通山坡的路,“我们走那边。”

      “为什么?”邢坤盯着她的脸,笑着说,“怕我被打?”

      她摇摇头,“那边上山近。”

      “是么。”

      “走走就知道了。”

      “……”

      周臻指的那条路绕过了凉水沟的正道,那条路挺窄,斜倚着坡面直上矮山,住在山坡上的人常常抄这条近道下山。但冬天路滑,就很少有人走这里了,来年春天雪化了,这条路才会重又热闹起来。

      没人走,所以路面的积雪层未被破坏。还是疏松白蓬的样子。路面也不像被许多脚步踩过的那样滑溜溜的。所以两人走起来还算轻松。

      山道寂静。呼吸可闻。

      “梁臻?”

      “嗯。”周臻的心情比较放松,因为梁家峪姓梁的坟贼么多,不费力地就能找一座给他拜。

      她的手被邢坤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来,握着。

      干燥、巨大。这是周臻的直接体验。她沉默了几秒,才问,“你喜欢牵手?”

      邢坤答非所问,“让你考虑的方案,怎么样了?”

      “无为而治。”周臻说。

      邢坤哼笑一声,“是么。”

      说着说着,周臻脚下一滑,另一只手下意识搭上他的胳膊。她抬眼看邢坤,邢坤也正撩着眼皮看她。

      周臻脑子里冒出某晚选修课时的知识点——眼睛识别对整个面孔识别最为重要。她偏开头。

      邢坤站得很稳,周臻的动作并没有牵连他。他顺势勾住人的肩膀,拉进怀里,“安全起见,希望你能理解。”

      周臻没什么反抗的想法。

      经过几个院落,几间黄土平房,两人很快上到了后山。后山上除了家庭承包的几个果园,和几片金银花地,就是废弃掉的荒土。

      周臻找的那座坟在一片金银花地旁边——那时她暑假没事做,除了倒卖几张煤票,就是上后山来采金银花,金银花是一味中草药,卖得上价。夏季盛开,总有人在梁家峪来专门收这个。她手快,一个上午就能采四五斤,下午别的邻居阿姨还在采的时候,她就揪了一把金银花叶子扔进口袋里下山了。然后将花叶混合的金银花卖掉,买一支冰棒,剩下的钱就攒着,就这样,她开学时总能从家境比较好的同学手里买来一整套的二手世界名著。

      “喂!”邢坤使劲拉她一下,生气地说,“想什么呢你,差点踩空!”

      周臻双手缠着他的胳膊,朝他说的方向一看,那是一个断崖,崖下一座被砸烂的空棺。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邢坤将她拉到里面来。

      “庆幸呢”,她笑着说,“掉下去的话,连棺材都省了。”

      邢坤轻飘飘地说,“是么。”

      “这漫山遍野,估计女尸都被盗得差不多了。”

      “嗯。”邢坤不想再被她带着往下走了,随手指一座被金银花的枯藤围得密实的坟,“这个么?”

      周臻看了一眼,半人高的水泥墓碑上,没照片,姓梁。于是点头,“那就这个了。”

      “……”

      冰天雪地的,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矮人和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高大男人站在一座矮坟边。

      沉默了一会儿。周臻坦然地开口,“对不起爸爸,我忘了买香蜡纸钱了。”

      邢坤,“……”

      周臻,“我给你举个躬吧。”

      邢坤, “……”

      她举了躬,偏头去看邢坤,“我好了,你想举个躬么?”

      他有些认真地问,“你晚上,做不做噩梦的?”

      周臻没有犹豫地回答,“我睡眠很好。”

      “……”

      她说,“你不鞠躬的话,那咱们走吧。”

      邢坤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怒气顶开了,他顽笑着说,“你这啥也不带,就这情况,你不得给人跪下?”

      “第一次来,没什么经验。”周臻有些近视,眯着眼睛去看墓碑上的名字,“下次吧,下次就好了。”

      “……”

      两人在坟前蜻蜓点水般经过,然后,往山下走。

      山路上有一条为了灌溉果园而修建的水泥垄道。周臻走在上面,单手撑在邢坤的肩上。

      他配合着她慢慢走。这样的荒山,这样的冬天,也只能慢慢走。

      “晚上要不要一起喝酒?”周臻开口问。

      “嗯?”邢坤笑一声,“你这女人,烟酒不离的。”

      “也不是。”

      “不是什么?”

      “就是,想抽的时候才抽。想喝的时候才喝。”

      “……”,邢坤越来越搞不清她的语言逻辑,“谁会在不想抽烟的时候抽烟,在不想喝酒的时候喝酒?”

      周臻想了一下,重新组织自己的表达,“我想干点什么事的时候,就抽烟喝酒。换句话说,抽烟喝酒不是目的,而是一种媒介。”

      邢坤饶有兴味地问,“那今晚喝酒,是有别的目的了?”

      “嗯。”

      “能说么?”

      周臻停下脚步,右转面向他,“缓解紧张。”

      邢坤也转身,“紧张什么?没做过?”

      水泥垄道将两人的身高拉到同一个水平上,周臻双手撑在他的家肩上,摇摇头。

      邢坤,“那紧张什么?”

      “跟你不熟。”

      “……”

      邢坤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脸凑过去,低声说,“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说完,吻住她的唇。

      搭在他肩上的双臂僵了一秒,继而环绕住他。

      周臻感到他的手握在自己的后脖颈上,还是像刚刚那样,干燥、巨大。他一下一下地摩挲,突然间,她身体一颤,他揪住了她脖子上的那根细细的红线,似有若无地轻拽着,紧一下,松一下地。那颗紧贴着她两胸之间的细嫩皮肤的坠子也跟着他的动作上下轻移。

      他感到环着自己的双臂紧了些,于是浪荡地笑出声,“熟悉了?”

      周臻的嘴唇轻触着他的脸颊,没有说话。

      邢坤一个转身,背朝她,毫无预兆地伸手勾住她的腿弯,一下子背起她。

      “做什么。”

      邢坤的声音在辽阔的山间显得很轻很淡,“背你。”

      周臻感到那颗坠子又回到原位,胸口有些发紧发闷。

      “以前有人背过你么?”邢坤问。

      她趴下头,皮质夹克又硬又凉,她凑到他颈间,“有。”

      “男朋友?”

      “嗯。”周臻神智恢复清明,“生病了,血压低到了休克程度,医生强制我在医院住一晚。他背着我,把我从医院里偷了出来。”

      “嗯。”邢坤说,“那怎么分手的?”

      周臻在他脸侧蹭了蹭,有些困倦地说,“没分手。”

      “是么。”

      “嗯。”

      雪无声地落,山间起了雾,大片的金银花枯藤睡在地里,低矮的坟在来年也不会像这些枯藤一样醒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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