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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二十一) ...

  •   (二十一)

      周臻站在冰箱前愣神,层格之间的蔬果点心分类摆放得整齐,仔细看看,只有那两把挂面和几只鸡蛋动过。

      她面无表情地合上冰箱门。拿出手机,编辑信息。

      “老秦,举报信先不发了。事情有点复杂。”

      周臻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沉住气,提前将此事告知老秦。她尽量不将眼前的这场矿难和六年前联系起来,可是很明显,暂时地,她无法将自己的移情从中截断。

      没两分钟,信息有了回复。

      只有一个字,“好。”

      她盯着那条信息,心情有些复杂。

      片刻,又进来一条信息,“保护好自己。”

      周臻回过去一个好字。然后深呼吸一口气,将所有的信息全选、删除。

      今日天寒地冻,一场大雪又不期而至,它覆盖了所有人世沧桑,提醒世人,一切宜忘记。

      在花叶全部凋零的院落里猛抽了半包烟之后,周臻重新进了厨房。

      曾经习得的技艺已经在大脑里建立了神经联系。刻意忘记和刻意练习一样难搞。

      周臻在厨房里认真地走了一圈,打开所有的橱柜看了看,记了记厨具的位置。

      然后她拿出一只不锈钢盆来,挖了几勺面粉,调了温水一点点地加进去——加一点水,和一会儿面,水面交替。水面比例差不多了,开始揉面。

      周臻曾经是厨房里的一把好手。曾经是,很大概率地现在也会是。她是做事极为专注的人,说不好听点就是一根筋——做好手边的事,揉面就是揉面。

      没一会儿,周臻就做到了面光、盆光、手光——面团被她用保鲜膜覆盖一层,放一旁静置。

      “梁臻——”

      她扭头一看,邢玉已经穿上了白色小毛衣,黑色的裤子——棉质的牛仔裤。

      “你醒了。”

      邢玉扒着灶台,“你在做什么。”

      想了想,周臻问,“你想吃什么。”

      “饺子。”邢玉说,“过年吃饺子。”

      “好,那就饺子。”

      面团是基础性的事物,是刀削面、河捞面、揪片子、馒头、饼子、饺子、包子的底层逻辑。

      “你吃胡萝卜么?”

      “我什么都吃。”

      周臻,“……”你也可以挑一挑的。

      邢玉死活要待在厨房里看她做饺子,于是周臻在客厅里找了张比较高的川字椅搬进来,邢玉坐上去,双手撑着椅面,开心地晃腿。

      周臻迅速地做了胡萝卜鸡蛋的饺子馅料。

      炒料的时候,邢玉使劲在旁边嗅闻,不住地说好想吃好想吃。

      “你冷静一点。”周臻说。然后她将面团和馅料端到客厅的那张大大的餐桌上。

      她又冲邢玉招手,“出来吧,你可以动了。”刚刚厨房里用火时,她对邢玉说不准动。

      邢玉就真的没动。周臻是自己的父亲带大的,她想,哪里会有小孩子说不准动就不动的。

      “来,教你包饺子。”周臻说。以后你爹煮面条你可以不用吃了。

      屋里温暖如春,餐厅的那盏吊灯打开,明丽柔和的光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邢坤站在楼梯旁,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个影像。

      “爸爸。”邢玉率先发现了他。

      周臻抬头,他已经换了衣服,惯穿的白色毛衣变成了白色衬衣,牛仔裤变成了黑色西裤。她重新埋头,捏手里的饺子花边。

      邢坤走过去,单手撑着桌面,对邢玉说,“你饺子没包几个,面粉糊了一脸。”又转脸对专注包饺子的人说,“你也不看看。”

      周臻看了看,“挺正常的。”小孩子在这样的场景下,面粉没有糊一脸才不正常。

      邢坤拿起馅料盆里的勺子看了看,皱眉说,“我不吃胡萝卜。”

      周臻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你自己煮面。”

      邢坤,“…….”

      他指指剩下的还未擀成面皮的面团,“用这个做炒面,不要放胡萝卜。”

      周臻放下手中一只饺子,“你不出去么?”

      邢坤扯扯衬衫袖子,“不出去。客人来家里。”

      客人。周臻低头重新拿起一张轻薄的饺子皮,“客人要在这里吃么?”

      邢坤似笑非笑地,“如果要呢?”

      “那我先撤退。”

      邢坤说,“为什么?”

      周臻认真地说,“做多人的饭很累。”

      “很累!”邢玉响亮地重复周臻的话。

      “不用撤退。”邢坤站直身子,淡淡地说,“这些人不是你想留下吃饭就能留地。”

      周臻点点头。

      邢坤转身走了。

      又捏了几个饺子之后,周臻偏头对一旁把自己糊得眼口鼻都分不清的人说,“你觉得他生气了么。”

      “他啥时候都生气。”邢玉说。

      “你说的是谁?”周臻问。

      邢玉黑亮的眼珠打个转,一笑,露出一口糯米般的小牙齿,“你说的是谁,我就说的是谁。”

      周臻,“……”行了你继续玩儿吧。

      (二十二)

      饺子煮开的同时,韩志明带着两个人走进屋里。两个人身上都穿着黑色中山装,一个是矮胖的中年人,一个高瘦的年轻人。

      韩志明神色凌厉地看一眼手里端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的女人。又迅速移开视线,对身旁的两人说,“楼上请。”

      “哥哥。”邢玉半跪在沙发上喊了一声。

      “小玉乖,哥哥一会儿下楼来。”韩志明笑着说。

      一行三人脚步匆匆地上了楼。

      周臻还没有从韩志明的笑容之中缓过神来。韩志明属于有些凶狠的长相,从他毫不保留的对自己的厌恶来看,此人也许只是一个莽夫。她低头看看邢玉,也许邢玉跟韩志明待的时间都比跟邢坤长。

      “吹一吹再吃。”

      周臻将手里的小碗小勺递给邢玉。邢玉手小,端不住碗。

      “去餐桌上。”周臻说。刚刚煮饺子,她让邢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于是邢玉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

      邢玉跃下沙发,五六岁的孩子里,邢玉的个子算小的。周臻有些理解她。

      两人坐在餐桌上吃饺子。

      周臻回想刚刚见到的那两个男人。不陌生。西山煤矿门口立着的大宣传栏里,贴一张大大的简报,报里那两个人与邢坤并肩而立,笑对摄像头。

      大年初四。她想,该要出什么报告了。

      周臻抬腕看一眼手表,整十点。

      “吃完饭,我想拼拼图。”邢玉微仰脸看向她。

      周臻说,“我可以跟你一起么?”

      邢玉,“当然可以!”

      “那我要先洗碗。”

      “我等你!”

      “嗯。”周臻推一推邢玉已经空掉的小碗,默默计算她的饭量,“饱了么?”

      “有点饱。有点饿。”邢玉说,“但再吃一口就会撑。”

      周臻,“…….”看来她完全不用担心这孩子把自己饿着或撑着。

      北风呼啸,枯木残枝上的积雪像某种细粉一样狂暴得弥漫在半空之中。偶有被刮断的树枝条打在窗户上,玻璃窗便噼啪地响。

      邢玉埋在一堆拼图块里。

      周臻拿起手机看了看,没有梁家峪的消息。那晚的“死亡名单”她已经拿到手,当地人大概死了十一个。外地人要怎么找,她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如果今天要公布调查报告,上面会写几个?

      周臻无可避免地想起六年前,县委书记沉痛地在镜头前说,“我为遇难的两名矿工感到自责——”

      依如今的西山煤矿,周臻想,为了不停产,大概会,一个都没死吧。

      周臻烦躁起来,控制不住。她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好。”

      这是一幅大型拼图,可看来,邢玉并不需要别人帮忙。她好像只是需要有双眼睛看着她。

      周臻将视线从邢玉身上收回,拉开门走出去。

      韩志明站在走廊里,一眼就看到了周臻。他紧盯着她。周臻忽然对他笑一下,挥了一下手中的烟盒。

      (二十三)

      书房里。

      “邢总,好久不见。”

      “还是少见的好。”邢坤半开玩笑地从书桌前起身。

      邢坤同高书记握手。

      高书记中年模样,头发已经大面积地发白,且白得很不整齐,这一块那一块地,仅剩的黑发也要脱不脱的。

      “来,这是国土局新上任的郝科长。”高书记腆着肚子介绍规矩地在一旁等待的年轻人。

      年轻人瘦高个,过瘦,双眼有些凹陷。他走了几步,到邢坤面前,“邢总多指教。”

      邢坤按灭手头的烟,站起身,实在地握住对方的手,“还请你指教才是。”

      听到此话,郝科长双肩放松一点,背脊明显比刚刚挺直。面前的人是个懂规矩的,他想,不会出什么事情。更何况,还有高书记这个老狐狸带队。

      “来,坐坐,咱们聊聊这两天的事情。”高某这个县委书记显得远比邢坤这个矿长更加关切。

      邢坤仔细地听,仔细地看。他在认人。

      “您怎么看?”邢坤这问法,听起来像是谦虚地寻求意见。实际上,他也的确是来请求帮助的。他对此行的定位很明晰。

      高某早已迫不及待,“当然是要瞒下来。”

      郝科长跟着点头。严肃地说,“现在是冬天,一旦西山被曝出去出了事,这一整改,多少上游企业得受影响?多少人家供暖得跟不上?”

      知识分子真是夸人于无形啊。邢坤在心里感叹。

      这一场谈话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里里外外、方方面面都进行了缜密地商量。

      “那高书记,还请你在村民那边,多多费些心思。”邢坤指的是当地矿工的那几个难缠的家属。

      法治社会了,邢坤手里的那点“兵力”只能用于威慑,而不能再轻易地用于武斗。

      “放心,我马上联系梁村长。”高书记积极地回答。

      梁家峪位置比较偏僻,再加上交通不便,仍旧保留着人情社会的那一套处事模式。村长说话还是很顶用的,退一步讲,说话不顶用的时候,村长手里的那点权限也是很好用的。梁家峪的人,不具备自由迁徙的能力。

      “那,邢总,你看——”

      邢坤摆摆手,“高书记,华业公司在西山煤矿的位置不会少的。”

      华业公司,以县政府名义成立。六年前,西山煤矿的矿难发生后一周,华业公司购买了西山煤矿的股份。六年后,同样的交易成本。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高某听到了自己想听的,于是站起身,“合作愉快。”

      这不失为一场好的谈话,双方有一个共有的目标,关于利益互相谦让。这样的沟通,理智而爽快。

      邢坤站在窗边,路上的积雪已做了人工融化处理。高某一行的车停在干净微湿的路边,两人坐进车里,扬长而去。

      当年老邢估计也是这样同高某交谈的,这么一算,高某作为县委书记,已经有六年了,六年,以他的钻营,升个职不难。可是,去别处大概率没有留在此任上赚得多。

      周臻。

      他看着楼下的人,淡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太笨了。”他按着后脖颈,活动了一下,“还是得再明显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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