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apter 6 (十八)
...
-
(十八)
津城的交通状况很糟糕。从梁家峪到津城市内,公交路线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地绕了个遍。
两小时,终于下车了。
周臻扶着路边的电线杆,想吐又吐不出来。她有些后悔没让邢坤来接她了。
滴——滴——
身后响起汽车鸣笛声。
邢坤从车窗探出头来,“我这还没碰过你一手指头——”
周臻挥挥手,“你往前开,我跟在后面。”刚下车,她实在不想再坐车了。
黑色汽车在无人的路上慢悠悠地走着,她跟得很容易。
到了那栋房屋前,汽车提速拐入附近的地下车库。
周臻像上次一样抬头,圆眼睛姑娘正望着她,窗户被推开,小姑娘裹着米色窗帘御寒,“梁臻——”
“……”她说不好这是什么心情,只是冲邢玉挥手。
她没等邢坤,自己推开虚虚挂着的院门进去了。
邢玉还是穿着一件白色的小毛衣,裤子不一样,虽然也是黑色,但是一条舞蹈裤。
邢玉往她身上扒,周臻显然不能接受,于是去拆解邢玉那像章鱼一样的手。
“我身上有雪,会弄脏你的衣服。”
“脏了再换。”邢玉说,“我有很多衣服。”
周臻抿抿唇,委婉不是她这种人干得来的事,“我不喜欢别人靠我太近。”
“啊?”邢玉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为什么?你不冷吗?”
“冷就要靠近别人么?”
“身边有人的话,当然了。”
眼前的小布丁让周臻压力很大,“你上学了么?”
“一年级。”
“你几岁?”
“五岁”,邢玉说,“多一点。”
“……”周臻若有所思,“你爸肯定走后门了。”
“什么走后门?”邢坤手里晃着车钥匙,走进屋来。
周臻说,“邢玉一直穿白色毛衣么?”跟你一样?
“嗯。”邢坤耸耸肩,“她看我一直穿。”
周臻看看抱着自己的邢玉,点点头。
没一会儿,邢玉的钢琴老师来了。被领回房间练琴去了。周臻得以脱身。
邢坤带着她上楼。
二楼一共有七个房间,呈“L”型分布,长边上有五个房间,短边上有两个房间。
邢坤带着周臻在长边走廊,“那个是邢玉的房间。”
位置最靠近短边上的两个房间。周臻点点头,“嗯。”
“你就住她旁边的那个房间。”邢坤说。
“可以。”
邢坤看她一眼,视线最后落在她的黑色行李袋上,“这就是你的全部行李?”
“嗯。”
“你还是不是女人了?”邢坤有些好笑,她那行李袋看起来也太扁了。
周臻耐心地跟他解释,“原先只打算留两天。短途旅行,不需要那么多东西。”
“那现在呢?”邢坤有些戏谑地看着她。
周臻摇摇头,“也不需要。”
邢坤冷哼了一声,“随便。”
说起行李的事情,周臻忽然想起来什么,她拉开行李袋,拎出那一塑料袋的烧饼,递出去。
“……”邢坤,“你做什么?”
“这饼挺好吃的。”她说。
“你这是买多了没处放吧。”
周臻没说话。
“……”邢坤觉得跟她说话过于费劲。
(十九)
中午的餐桌上,理所当然地出现了,白糖芝麻烧饼。再次加热过后,比刚出锅时似乎更香了一些。
邢玉喜欢这种当饭吃但又不像饭的食物。流动的白糖糊了满手满脸。
餐桌上只有三个人。
邢玉忙着吃。周臻偶尔吃一吃,剩下时间看看邢玉,看看邢坤。邢坤咬了一口就不吃了,只看看周臻。
“有过男朋友么?”邢坤问。
“嗯。”
“什么样的?”
“就那样。”
是真的就那样。
周臻在父亲死后,没有领赔偿金,自己回了家乡继续上学。生活费和学费都没有着落,她有过一段时间,在饿得特别狠的时候,后悔没有领那笔赔偿金——
赔偿金领了,这事儿就算这么了了。她不接受。
她回家继续读书的那所高中,是县里最好的。一开始学校接受得不情不愿的,开学第一次月考周臻便稀里糊涂地考了年级第十二名。班主任是个圆润的年轻人,当即仔细地研究了周臻的情况,为她申请这补贴那补贴地,学杂费就这么被这些补贴像创口贴一样覆盖掉了。
可生活费依然是个问题。
已经高三了,再想做兼职赚钱是很不现实的想法。衣物穿戴她完全不在乎,可是饥饿却不行。饥饿让她脑袋几乎转不动,除了食物,她什么也无法想。
灵魂掉落在胃里了。
有一天下了晚自习,她饿得趴在课桌上,等那阵眩晕感过去。饥饿的感觉一层一叠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
“喂,我要锁门了。”有人敲两下她的课桌。
周臻抬头,“嗯。”
那是一个成绩差、家里宠的男孩子,周臻认识他,不对,这样讲不对,严谨一点来说,是她注意过他,因为每天早上,他的手里都拿着一盒进口牛奶。周臻的英文很好,她能够读懂牛奶盒上的说明。
读懂有个屁用,补得也不是她的脑子。
又过了一段时间,周臻成了那个男孩子的女朋友,进口牛奶终于补了她的脑子。不仅如此,大课间两人躲过巡视的教务老师,分享同一根烤肠。每一餐,那孩子都要光明正大地拖着周臻的手去食堂开小灶。
男孩因为成绩差而不怕学校老师的眼光,女孩因为成绩极度好和极度饥饿而无畏。
后来,在那些“寄生”的日子里,周臻一度以能够带自己吃饭的男生为理想型。
肚子决定脑子的时代。她算是见识过了。
邢坤,“你这不叫谈恋爱,那些人也不算你男朋友。”
“别可怜我,我只是努力适应环境而已。也别批评我不道德,我不听也不接受。”周臻站起身,很轻易地笑了出来。
邢坤举手投降,“无意冒犯。”
周臻笑笑,往门外走去。
下午,邢坤有事走了。屋里只有周臻和邢玉两人。邢玉写写作业,周臻随便看看。
“你妈妈呢?”周臻问。
“你不是在这里吗?”邢玉扑在作业本上,歪扭着整个脊椎。
周臻,“……”
“我是说,上次我见到的那个——那个——”周臻少见地被人逼卡壳,“那个——人。”
好吧,费劲。
“哦,我妈妈啊。”
周臻,“……”她怀疑自己的布罗卡区遭到了外星人的袭击。
“嗯。”她压着声音。
“她回她家了啊。”邢玉说,“下次爸爸有需要的时候她再来。”
周臻,“……”行吧。她得歇歇。
见周臻半天没说话,邢玉抬起头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周臻憋出一句,“好好写作业。”她成长过程中最讨厌的一句话。
“那你安静要一点哦。”
“嗯。”
晚餐周臻给邢玉煮了一顿,自己没吃。邢玉很有原则地在晚上九点上床睡觉了,并不拖着周臻陪她,甚至催促周臻早点洗漱睡觉。
这让周臻觉得,这女孩儿一开始看她的那个如痴如醉的眼神是假的,她在骗自己。更进一步想,周臻疑惑,邢坤是怎么把他女儿养成这样的?
大年初二,市区里比梁家峪热闹得多。冰雪里的霓虹有些朦胧,比起平常有一种别样的温柔。街道上也挂满了各种恭贺新年的横幅。
周臻趴在阳台上看焰火。估计前两天在梁家峪听到的声音,是这里发出来的。
大年初二,第三天了,她想。
她的眼睛里如实地映出冷黑天空中的灿烂焰火。
第三天,周臻按着当年那场矿难的处理速度推算着,这一天,梁家峪的干部们应该已经开始秘密召集遇难家属进行赔付了,当然,被召集的家属只是当地的那部分,这部分人,赔了钱就会闭嘴,毕竟他们的根在这里,挪不动的。
那么,外地的那部分呢?周臻沉默地吸烟,在路上么?又或者,已经被集体安置到了某个旅馆?
风一吹,半截烟灰落在她的黑色羽绒服上,痕迹明显。
她拿出手机,拨个电话。
“老秦,我跟你讲个事情。”周臻的语气平缓,直到站在这个房屋里,她才有一种开始了的感觉。
焰火有了片刻停歇。
“先写封举报信试试吧,”周臻顿了顿,“这事暂时不要跟别人讲。匿名举报。这事儿不一定能成新闻。”
“嗯,你要想来一趟也行,车停在梁家峪,给了点钱,找人看着的。你来了可以直接开走。”
夜很深了。周臻蜷进被窝里。风雪压塌星月。
(二十)
大年初四,羊过年。还有三天,女娲才把人造出来。
邢宅没有什么动静。羊,不重要。
吃什么。周臻坐在床上,有些迷糊地想。照前两顿的面条来看,邢坤是没有过年的意识的。冰箱里倒是食材丰富,但没什么能够直接吃的速冻食品,连速冻饺子都没有一袋——全部都需要洗洗切切。
周臻已经讨厌做饭好几年了。给别人做、给自己做,都讨厌。
他家没有保姆可以用么?周臻忽然想到这个问题,思及此,她有了一点希望,起身下床。
“邢玉。”周臻敲两下门,门自动开一条缝。
门没锁。甚至都没有完全关上。周臻垂眼看了会儿门把手,推门而入。
床上一大一小,两坨。都没露头,深蓝色的爱丽丝卡通被子直接盖过头顶。小的那个还好,老的那个不行,长得过长,脚露在外面。
周臻看了看那双脚,窄长,指节也长——是不挑鞋子的脚。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们醒了么?”周臻问。
被子一动不动。她等了半分钟,默默地重又退出去,将房门关好。
L型的走廊上,铺设的是木质地板,那材质厚重细腻,人走在上面会很轻易地踩出声响。
周臻原地跺了两下,听了会儿。然后朝L型短边上的那两个房间走去。
她瞧了瞧,径直走到短边走廊尽头,按下门把手——
“找我么?”邢坤的声音跟外面的雪花一样轻飘飘的。
他的双手按在她的肩头。
片刻沉默。邢坤伸手推一把门,另一只手在周臻肩头使力,门开的同时,周臻连带着身后的人跌入屋子里。
门没有锁。周臻想。
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窗帘拉着,暗沉沉的天光映照在上面,这让屋里的一切都显得雾蒙蒙的。借着这点微弱的光线,能够判别出这是他的书房。
她转过身,低垂着眼,指指地上,“不冷么。”
“怕吵到邢玉。”邢坤绕过她,回到书桌前穿上鞋子。
周臻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自己的身体,始终将与他正面相对。
邢坤还穿着一身睡衣,深灰色,老款。他的头发短短的,没有杂乱的余地。
“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你饿了么——”
先一声是邢坤的。他重新走到她面前,“你饿了?”
为什么不开灯。周臻开始思索这个屋子的开关在哪里。门边吧,最有可能。
“还好。”周臻说,说起这个话题,她想起自己起床的目的,“你家有保姆么。”
“有。”
“她不做饭么?”周臻想,不做饭的保姆只能叫做保洁。
“做。”邢坤说,“不过我给她放年假了。”
周臻,“……”
“你怎么起得这么早?”邢坤重新回到自己的问题上。
周臻不动声色地后退,挪移到沙发边坐下。沙发的放置正对着他的书桌。
邢坤也坐下,只不过并不在她的旁边,而是在茶几上,两人始终保持着正面相对。
他的书桌很整洁,应该是他自己整理的。周臻想,这让他像一个读书人。
“头一天,不适应。”
邢坤点点头,身体往前凑了凑,她的双腿被他的双腿夹住,有力但也并未钳紧,“你说你留多久来着?”
“一个月。”
“男人和女人适应的周期是多久来着?”
周臻想了想,这种问题的答案,为了不陷入不可知论,只能模棱两可。她说,“分人吧。”
邢坤沉沉笑出声,“行吧。那你研究一下,给我个方案。计算出我们之间适应的周期,在这一个月之内,按比例缩短进度——”
周臻高中是理科生,她点点头,“这很科学。”
“嗯。”
黎明一起,天光就迅速漫溢。房间里越来越亮,不再需要灯光。
“你这屋,谁都能进来么。”周臻决定,主动提起。
“也不是。”邢坤坐在低矮的茶几上,可仍旧比她高半个头。
周臻说,“没锁门。”
邢坤嘴角一扯,音调有些拖,“在家里锁什么门。”
周臻点点头,下一秒,她立刻明白邢坤的言外之意——难进的不是书房的门,不是这栋楼里的任何一个房间的门,而是这栋楼的那道低矮无遮拦的门。
她倏然抬头去看他,双眼去寻找另一双,很好找,他的眼神很严厉,像磁石,会引导另一双眼睛去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