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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十五) ...

  •   (十五)

      “我走了。”

      “嗯。”

      她说走就真走,一眼都不带回头看的。

      邢坤看着她慢悠悠地走进凉水沟,然后上坡,她穿着一件很不衬她的长款黑色羽绒服,在雪地里很显眼,最后看到她走进了一个院子。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白天腾在空中的冷气往下压,地面温度骤降。东水沟有零星的灯光,隐隐地还能听到小孩摔鞭炮的声音。

      “嗯,我现在回去。”邢坤挂掉电话。车往西山煤矿开过去。

      邢坤站在昨天出事的矿井旁边,能够听见刚开采出来的煤炭往地面上运输的隆隆声,不那么清晰,像是晴日里云间飞得低矮的航班。

      矿上自养的保安队正忙活着。忙着清理、或者说是破坏事故现场。几十个人手里拿着工具,铁锹、推车、钳子、榔头,还有一大车的工业盐,在今天结束之前,连这矿井周围的雪都会被人为地融掉。

      花大价钱养着的保安,给矿上干活就是卖力。他们井然有序,不交谈,各自分工,清理工作很有效率地在进行着。

      邢坤摸摸衣服口袋,摸出烟,刚吸一口眉头就拧起来了,这烟劣质,辣口。他忍了忍,继续抽。明天,他想,明天县委那边应该就能够出一份事故调查报告。

      钱赔了,报告出了,这个新年还是可以继续开工。西山煤矿停产,就相当于直接烧钞票。

      “坤子。”刘见亭走在雪地里,因为急,不停地喘。

      邢坤眼睛还盯着那口矿井,“会开完了?”

      “嗯,方案定了。”刘见亭说。

      “行动挺迅速的。”邢坤说。

      “按照原有的预备赔付方案,算上这几年涨了的物价,加了些。”刘见亭说,“外地的那几个便宜,按煤疙瘩算钱。本地的,一个六万。”

      刘见亭停顿一下,调整呼吸,接着说,“父子俩的,两兄弟的,合赔十五万。”

      “嗯,差不多。是这么个规矩。”邢坤吸一口烟,面容在飘渺的烟雾里冷漠又理智。

      半支烟没了,邢坤说,“尽快赔付。梁家峪的那几户多做做工作,实在不行,再多给几个钱。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再裤腰带上挣钱,他们进煤矿前也想到这点了,无非就是想多要点。”

      刘见亭猛地说,“他妈的刁民——”

      邢坤拍拍他的肩,“行了,冷静点。死了儿子、丈夫么,情绪过激也正常。”

      “暂时还没见着什么记者律师的。”

      邢坤眯了眯眼睛,再睁眼时透出一股阴狠来,“在这些人来之前,就得把这些矿工的家属收拾了。软的不行,就硬的。”

      (十五)

      周臻走进院子,老太太那屋的灯泡锃亮,淡黄色的光透过贴了花鸟鱼虫剪纸的玻璃窗照在雪地里,有种无人可知的梦幻。

      铁定买了新灯泡。周臻想。

      她朝老太太的房屋走去,掀开铁灰色的防水布门帘,听了一下,里面人声嘈杂,又仔细听一下,全部是女人的声音。她想起白天在煤矿门口见到的那群人,那群女人。

      周臻抬手敲门。

      屋子里的声音被一瞬截断。

      “谁啊?”

      是老太太的声音。周臻答,“我。”

      “哦哦,是我的租客。”

      周臻知道,这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她耐心地等着对方开门。

      门开了。

      “有事吗?”老太太倚靠在门边,没打算让她进去。

      周臻原地跺两下脚,“我可以进去么?”

      “白天你跟邢总走了。”老太太像是委屈,又像是控诉。

      “你的信我给他了。”周臻没想着这事,也没做。

      老太太眼睛一亮,因衰老而耷拉的上眼睑一下绷直,“真的?”

      “嗯。”

      “进来吧。”

      所谓进来,就是周臻一进去,门一关,人就贴在了门板上。她下意识地想,怎么死了这么多。

      屋里的人都看向周臻。

      “你们继续。”周臻像是乐团指挥一样挥一下手。

      老太太忙说,“刚才轮到谁家了?”

      屋里重新嘈杂起来。

      “我家的叫李成,木子李,成功的成——”

      有女人高高举手,“我知道李成,跟我家的那个老是排在同一个班,还跟我家的打过架——”

      大家被逗笑了,笑了没两秒,嘴角又耷拉下去了。

      周臻很快明白,这些人聚在一起是为了拼凑真实的“死亡名单”。

      这些人之间并不互相认识。周臻在梁家峪从小学四年级念到初二,她能够准确地听出来,这屋里大部分人都是梁家峪的口音,少部分是临县的。

      周臻靠在门边,弯曲的烟囱壁将她的碎发烤得轻飘飘的,想飞又飞不走。

      漆黑的天幕之下,几座山之外有人在放新年焰火,山的这边都能听到响声。

      “你们都是本地人吗?”一直沉默着的周臻忽然开口。

      被打断话的女人看了她一眼,“都是津城的。”

      “这次矿难,没死外地人么?”周臻说话很不好听。

      这个节骨眼,也没有人在意这无关紧要的细节。人群之中,大家面面相觑。

      有个女人轻吸了一口气,“有,有外地人。我老公下井前跟我抱怨,说新进来的年轻人不会干活,跟他们搭班累死了。”

      周臻点点头,“也就是说,死的外地人都是年轻男人,单身。”

      屋里没人说话了,她们好像还没有听懂周臻这样分析的目的是什么,但又直觉面前这个年轻女孩怀疑得挺对。

      “你们这两天到矿上哭的时候,有见过外地人么?”周臻学新闻的,尤其喜欢写短消息,在她眼里,委婉等于啰嗦。

      果然有家属把裤子穿到了一条腿里,“什么叫我们到矿上哭?不该哭么?你谁啊?你懂什么——”

      周臻被这一嗓子喊懵了,“……”

      一人带头,所有人都跟着应和。

      老太太压不住这阵仗,这两天她也筋疲力尽了,于是她盘腿坐在炕上,随大家去了。反正喊累了,委屈哭诉得差不多了,会再次安静下来的——老太太连这点热闹都想要享受一下。

      周臻也不走,就那么站着。握一下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女人的手,“告诉我,白天你见过外地人么?”

      被握着的手像是一个开关,那个女人马上安静下来,“没有。”

      “嗯。”周臻放开对方的手,“谢谢你。”然后转身出去了。

      她没走,在门边站了会儿。在她出来以后,屋里先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就是阵阵的哭声,时而低时而高,有人安慰,有人跟着哭——

      远处的焰火还在放,像是要把这黑暗炸个七零八落才罢休。

      周臻抽了两支烟,回自己的窑洞去收拾东西了。

      (十六)

      收拾完东西,周臻无事可做,屋里什么也没有,看重播的春晚也是奢侈。

      人总是在每一个时刻都想要做点什么,老实待着真的很难。

      她只好抽烟。点烟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邢坤问,有瘾么。

      火迟迟地凑不到嘴边。最后没点燃就算了。

      周臻觉得自己没对烟上瘾,可抽可不抽吧,她想看看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她规规矩矩地坐在炕边,雪夜里,山坡上,院子里,太安静了。她仔细去听外面的声响——运煤火车的鸣笛,鞭炮炸开,邻院小孩哭闹。

      她从来没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地贫瘠。

      搁在一旁的手机振动两下。将周臻从静默的状态中拉了出来。是一条新信息,来自邢坤。她打开——

      “明天我去接你。”

      周臻听见院子里的声音,是老太太在送那群女人。这声音提醒了她,她回过去,“不用。”想了想又补充了不用的原因,“会被打。”

      这些遇难矿工许多都住在凉水沟,难保哪个家属见了他,一个激动就上去揍他一顿,也不是不可能。周臻设想了一下他被揍的场景,双手捧着手机嘿嘿地笑了两声。

      院子里的响动没了。

      周臻起身走出去。老太太送完人正往回走。周臻出声叫住她,“老太太。跟你商量点事。”

      “来我屋吧,冷。”老太太说。

      “好。”

      炉里的火燃得旺,发出轰轰的响声来。光听这响,都让人觉得暖极了。

      “所以,你明天就走了?”半晌,老太太说。

      “嗯。”周臻说,“不过我应该会回来找你。”

      “干什么?”老太太说,“就算你不用我退房租,我那房子也不会为你保留。”

      周臻摇摇头,“你随便。你跟那些人会一直联系,我想通过你跟那些人接触。”

      老太太知道周臻说的那些人是遇难家属,“你走了就走了,管这事干什么?”

      “没走远。”周臻说,“我就是换个地方住而已,离梁家峪不远。”

      “换个地方住?哪儿?”老太太被她彻底绕晕了。

      “嗯。”周臻答,“邢坤家。”

      老太太脸色一变,“你跟他是一伙的。”

      周臻神色自若,“不是,我跟你一伙的。”

      “那你跟他住?”老太太声音一下子拉高,“你一个年轻女孩子住男人家——”话尾,老太太一拐,“你和他好了?”

      周臻认真地想了想,“还没,但快了。”

      老太太,“……”

      老太太似乎有点积食的感觉,安静下来。周臻抓一把瓜子剥,慢慢地等老太太明白过来。

      “你跟我一伙的,你想跟我联系——”老太太有些费力地说。

      “嗯。”

      老太太忽然想起一个在把房子租给周臻前就应该问的问题,“你是做什么的?”

      “还是个学生。”周臻说,“不出意外,应该会成为一个记者。”

      记者。老太太诡异地有了片刻安顺,又扬声骂道,“给我滚——你们跟煤矿是一伙的——迟早得拿煤矿的钱!”说罢,老太太手一挥,一扁箩的五香瓜子劈脸倒在周臻身上——

      “再骂,我就让你还钱了。”周臻轻声说。

      (十七)

      第二天早上,周臻很早就醒了,窑洞里没有生火,她裹着睡袋,一夜里脚冰凉。天蒙蒙亮,她就起床了。

      低矮的院墙上堆着昨夜的新雪,她比划了一下,那厚度跟她手掌宽度差不多。

      她走去老太太那屋,敲两下窗户,“我走了。”

      屋里有声响。

      周臻又说,“别出来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凉水沟还是很静的样子,如果没有煤矿,这里会一直这样安静,雪更白一些,省道大概也不会从这里穿过,那些天南海北的口音大概他们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听到。

      周臻边走边溜冰。以前在这里上学的时候就爱这样干。她算了算,冬天在上学路上耗的时间比夏天少八分钟。在少年人眼里,八分钟很长了。

      破旧的公交站台建在一棵老柳旁,黄色的站牌早已被煤灰尘土糊得鼻子眼睛都看不清了。

      离第一趟车还有十五分钟左右。

      周臻有些冷。今天初二,照例没有什么店铺开门。她忽然想起什么,往前走几步,拐进一条旧巷子里,五金店、毛线店——烧饼铺子,还在。她有点开心,但不算惊喜。在这个地方,没有多少机会可以让你改变。

      这是一个只有十几平米的烧饼铺子,一口直径约一米的铁灶,灶上一口尺寸相同的铁锅,铁锅轻微凹陷,接近平底。灶里烧精煤,煤块燃得最好的时候,像是红色晶体。

      炉子没换,人也没换。周臻想。

      “吃点啥?”站在大铁炉子前的男人单臂拄着拐,右腿的裤管空空的,折了几折别在了腰后。

      “您这锅都给我吧。”周臻说。

      老板倒是挺镇定,他的饼一直都卖得好,每到冬天,经常有人来他这里,一买就是一整锅。冬天温度低,加上津城空气干燥,饼直接放在竹篾篓子里搁在窗台上也不会坏。

      这锅烧饼离出锅还有一会儿。周臻摸出烟,“来一根。”

      老板接过去,找出打火机,点了,又递给周臻。

      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雪天里站在热炉前,好像沉默着也并不尴尬。

      周臻看着铁锅里的烧饼微微鼓起,想起那时也是这样在铺子面前等——

      烧饼铺子在一个小巷子里,不好找。巷头临靠着大街,梁家峪的少年宫在这里。每天下午六点准时在大喇叭上播放《歌唱祖国》。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嘹亮———”那时候,她一边啃着白糖烧饼一边哼着歌往家走,怀里还揣一个热烧饼,那是给她爸带的,尽管最后也是进了她的肚子。

      “好了。”老板嘴里叼着半支烟,将一整个塑料袋的热烧饼递给她。

      “再给个袋子,我坐公交。”

      老板抽出两个递出去。

      “谢谢。”

      公交站,周臻拿出一个烧饼,啃了一口,是白糖馅儿的,看那咬出的缺口起了层层酥,她的手转了两下,多看了两眼饼,小了,她想,饼比起那时小了些,不过味道还在。

      人在么,味道自然在。

      那时候刚到梁家峪,周臻每天放学都走不一样的路,感觉跟探险似的,把梁家峪的大街小巷摸了个遍。发现这家烧饼铺子的时候,她想,这饼太好吃了,她爸肯定会喜欢的——周父不爱吃面食,当地人顿顿馒头包子花卷面条,他哪一个也不喜欢,那会儿上班吃工作餐,他把榨菜吃完,馒头剩下。

      周臻试着把馒头切片烤了、炸了、炒了,没用,不吃就是不吃。最后她还是去菜市场买了米回来,给他做米饭炒菜才算了。

      现在想想,她还是觉得很好笑。

      周臻仰起脸来,被北风带起的细小的飞雪落在眼眉唇间,“现在你应该还是不喜欢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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