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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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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爸爸——”
周臻抬头看向声源地,二楼扶栏处,是刚刚那个痴迷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孩。
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小毛衣,黑色弹力裤。
周臻在心里估算,当年见着邢坤的时候,他应该二十二三的样子,当时结婚生子也还算合理。
“作业做了么?我告诉你,寒假快过一半了——”邢坤扔下一句话,进厨房了。
小女孩下楼来,以周臻为圆心,顺时针绕了一个圈,咬着指头想了想,又逆时针绕了一个圈。
周臻,“……”
小女孩仰着脸看她,眨巴眨巴眼,“妈妈。”
周臻,“…………….”
她有些僵硬地推开扒着自己腿的小孩,“我不是。”
应该是结了又离了,周臻一点点地猜测邢坤的生活。
“邢玉——”邢坤的声音低,但自有威慑力。
周臻松开自己想要扒开对方的手,邢玉同时也松开,圆圆的眼睛有些像瘪掉的气球。
一时之间,房子里安静下来。邢坤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坐吧。”
邢玉一听见邢坤说话,憋屈的小眼睛里立马像是点了大功率的灯泡一样,奔去长沙发上坐好,坐姿端正,背脊笔直,双手背后。
周臻甚至觉得自己隐约听见了嗖地一声。
邢坤,“……”他有些头疼地单手卡腰。
周臻走去沙发。
邢玉轻拍两下自己身边的位置。周臻犹豫一下,坐下了。
“你身上是和爸爸一样的味道。”邢玉说。
刚刚在外面,周臻连抽了两支烟,现在身上是浓重的烟草味道。
邢坤,“……”
周臻想了想,“那你应该叫我爸爸。”
邢坤,“……”
他没有急着走过去,若有所思地站在两人背后。
“爸爸——”邢玉回过头,认真地说,“有客人,倒水。”
周臻也回头,“给我白开水就行。”她不怎么喝饮料,在干冷的北方生活几年,她养成了对白开水无与伦比的喜好。
邢坤 ,“……”
一个不拿自己当自己人,一个不拿自己当外人。
(十二)
韩志明一身风雪地跑进屋里时,被眼前的景象搞蒙了。
“哥哥——”
要不是邢玉像往常一样喊他,他甚至觉得自己走错屋了。
“韩志明跟我一样老,怎么他就是哥哥,我就是爸爸。”邢坤从厨房出来,一手捏一杯热牛奶,另一手握一杯白开水。
周臻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自己做的事情自己难道不清楚么?
闯的是当爸爸的祸,只想负当哥哥的责?
韩志明使个眼色,“坤哥。”
“你先上楼等我。”邢坤将手里的杯子分出去,“坐会儿。”
他上楼去,走两个阶梯,又回头,对周臻说,“帮我看一眼,不要让邢玉出门。”
周臻捏捏邢玉的小胳膊,点点头。
“坤哥,下面那女人——”
邢坤抬手示意他坐下,“别急,我有分寸。”
韩志明十五六岁就跟着老邢了,老邢组建西山煤矿的“护卫队”,九几年的一场矿难,当地村民跟煤矿方发生暴力冲突,韩志明舍了半条命救老邢,从那以后,韩志明就成了老邢的贴身保镖。老邢死后,韩志明理所当然地跟了邢坤。
“本来约在莲香酒楼的,但高书记说最近好像有人在查他。保险起见,高书记问能不能到咱这儿来?”韩志明说话很快。
书房那扇正对着道路的长窗半开着,邢坤能够听见楼下邢玉咯咯的笑声。他沉默不语,韩志明就在一旁等待。
“约到这里来。”邢坤敲敲书桌,手指骨节和木质桌面碰撞而发出干净的闷响。
“这里?”韩志明有些惊讶,“不久前才——”话说到半截,他才发现自己在质疑邢坤,于是闭了嘴。
“小明,别担心。”邢坤坐直身子,将身上的黑色皮质夹克褪下来些。
韩志明知道,邢坤的决定是很值得信任的,这几年跟下来,他甚至在心里觉得,老邢这个实践派都比不上邢坤——邢坤大学毕业接手煤矿那年,他不止一次担心,邢坤能不能顶下来。
“好,我现在就去办。”
“吃了饭再走?”
韩志明咧嘴笑,“又煮面条?算了吧,我去高书记家吃肉了。”
“滚滚滚。”
厚实的木质门打开。邢坤刚合眼,就听见韩志明厉声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立马站起身,走过去一看,周臻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邢玉的“魔法棒”,他平静地问,“怎么了。”
“坤哥。”韩志明用眼神告诉他这个女人有问题。
邢坤不理会韩志明的眼神,看向周臻,她倒是沉着稳定,没有半分慌乱。“邢玉要这个?快给她拿下去吧,省得她哭。”
“坤哥!”
邢坤摆摆手,“你快去办你的事吧。”
韩志明愤而转身,像一阵旋风似地下了楼。
周臻默站在他面前,“魔法棒”让她看上去有些滑稽。
“邢玉饿了,要吃饭。”半晌,她说。
“嗯,我马上下去。”邢坤说。
(十三)
邢坤在厨房里忙活。
“你刚刚,是一个人在家么?”周臻手里无意识地轻晃着“魔法棒”。
“不是呀。”邢玉弯折着自己的食指,“还有我妈妈。”
“……”,周臻去看邢玉,“那你刚刚为什么叫我妈妈?”
“气我爸爸呀。”
“……”周臻觉得,这或许是邢坤的报应。
“那你妈妈呢?”她又问。
邢玉沮丧地发现,自己食指并不能三百六十度地全旋转,抬手指指周臻脑后,“在你后面。”
周臻顺从地扭头一看,诶?真的有个人。
“你好。”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先出声问好。
“阿姨,你好。”周臻缓缓地站起身,郑重地回应。
她和六年前在理发店见到的样子并没有多大的出入,脸上甚至化着同样艳俗的妆容,只是身上的衣物看起来质感好了很多。
或许是这称呼令杨丽丽不满意,她扭头又甩腰地进了厨房。
周臻像机器人一样重新坐回沙发,大脑里迅速构建一个新的关于邢坤的故事,美艳的理发店女老板和年轻的男人之间的忘年恋。一开始的计划在短短的一瞬间之内被搅乱,她忽然觉得自己必须要联系梁杨了,关于自己的妈妈和邢坤之间的事情,梁杨肯定知道很多。
她重新想起凉水沟路口边,理发店的满是福字的玻璃门。周臻凭借此肯定,梁杨现在是那家理发店的所有人。理发店应该是杨丽丽留给梁杨的全部财产。
(十四)
四个人,一人一碗面。白花花的面上还顶着一颗形状颇为圆润的荷包蛋。
“吃吧。”邢坤开口,在这有些怪异的氛围下,他和邢玉是最为自在的两个人。
杨丽丽坐在邢坤旁边,此刻脸上挂着周臻颇为熟悉的笑,那个时候梁杨经常带着周臻去理发店写作业,两个人趴在空的理发椅上,从巨大的长镜里能够看到杨丽丽对来理发的男人灿烂的笑。
过去六年了,灿烂的笑有些生锈了。
邢玉咬一口荷包蛋,对周臻说,“你明天还来吗?”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小心呛着。”杨丽丽话是对邢玉说的,却横了一眼周臻。
“吃饭的时候不要教训孩子。”邢坤说。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杨丽丽却立马瑟缩了些,讨好式地将碗里的荷包蛋夹给邢玉。
“妈妈你吃。”邢玉把杨丽丽的筷子往回刨。
邢玉的语气过于礼貌,这一点微妙的变化让周臻看了邢玉一眼,这个小孩和刚刚玩耍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想,也许是两人的夫妻关系不好,影响到了孩子。
吃完饭,杨丽丽带着邢玉上了楼,邢玉的眼神一直瞟着周臻,但并不开口说要她,也不耍赖,只是圆眼睛像瘪掉的气球。
邢坤站在窗边打电话,看着站在庭院雪地中抽烟的人,雪气和烟混到一起,她看起来又是那天晚上的样子,面色是湿淋淋的苍白,唇色发灰,吃过热饭之后的热气甚至没能停留到让她的面色红润起来。
“你有瘾么?”邢坤的黑色夹克在做饭时脱掉了,此时身上是那件白毛衣。
周臻轻笑,“没吧。”
“是么。”
她挪一下位置,和邢坤相对而立。“你有老婆。”
邢坤偏头一笑,大鹏展翅似地伸展一下双臂,宽阔的胸膛打开来,白色毛衣一瞬绷紧又一瞬松弛。
“算了,我回去了。”周臻准备回屋里拿自己的外套。
邢坤抬臂一拦,重新将人拎到自己面前,“梁臻。这几天你有空么?”
她不说话。
“邢玉想让你来。”
“你呢?”周臻满身浓重的烟味,“你想让我来么。”
邢坤闲闲地看她一眼,以他的身高,能够很轻易地看到落在她头顶的雪花。他抬手抚了两下,雪花更快地融化在她的黑发上,黑发变得湿漉漉的。
没有回答。周臻说,“我走了。”
“没老婆。你来吧。”邢坤也想抽一支烟来,这种想有点接近渴望的程度,现在就要,一刻也不想等的程度。
瘾犯了。
邢坤伸手摸到周臻的后腰处,她实在太小了,单臂就能环住她了。
“嗯?”周臻不动,看他。
“烟。”他说。
周臻摊开手掌,一脸清明坦荡,“找东西只在有口袋的地方。一般不解开女人胸罩找。”
邢坤笑出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老子不一般。”
按扣重新扣回去。邢坤退开半步,脸上泰然自若。
邢坤是个很男人的男人。单看脸是和精致一类的词搭不上边的,细细一道单眼皮,高颧骨、高鼻梁,这使得他脸上峰峦起伏,五官没有哪一个特别出挑,甚至有些平凡,这也让他有各种各样生动的神情——淡五官最是容易演绎出浓情。
“怎么样,来不来?”邢坤叼着一支烟,也不点。
“只有一个月。”她平淡地说,“我寒假只有一个月。”
邢坤揉揉后脖子,“寒假,学生?”
“明年夏天毕业。”周臻说。
他上下打量她一阵,半开玩笑地说,“高中生还是大学生。”
“大学生。”周臻不在意他的戏谑,如实作答。
“行呗。”邢坤稍一抬头,视线落在略远一点的雪地里,“抓紧时间的话,一个月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