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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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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周臻在院门口等老太太,不知怎么地,她不想再踏进老太太的屋子。
“今天天气好。”
周臻回头,老太太身上穿着一件鲜红色的棉袄。
“女儿买的。”老太太扯扯衣摆说,“今天不能穿得太磕碜了。”
“嗯。”周臻别开脸,“走吧。”
老太太的院子在凉水沟地势较高的山坡上,人站在院儿门口就能望见西山煤矿。
两个人走到煤矿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围着一些人了。看那颓败绝望的神情,多半是遇难的矿工家属。
“估计又是守了一整夜。”老太太说。
周臻双手揣在口袋里,寒意一阵阵地敲打着她的太阳穴,眼前的场景让回忆如同幽灵般从周臻的脑海中冒了出来,自己呢?自己当时是这样么?双眼通红,眼窝深陷,嘴角下弯,绝望到令人憎恨的模样?
“啊——我告诉你们,你们丧尽天良,是会遭天谴的——”
一个女人被两个保安抬着扔到雪地里,女人身上的衣物单薄,乍一看还挺年轻,只是面目已经因为悲伤愤怒而极度扭曲。
“啊———”女人尖叫起来,扬起两把雪,像一只野兽。
见到这样的景象,旁边的几个老的、小的哭的更厉害了。
“还是新婚。”老太太对女人疯狂的举动进行解读。
周臻走在老太太的身后。老太太昨晚还蔫蔫得像一条老鱼干,今天却因为阳光和那件鲜红夹棉袄而显得神采奕奕。
老太太牵着周臻绕过人群,走到煤矿拉的红线边,那里有几个身材高大的保安守着,一看就训练有素,这些保安神情冷漠,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景,毫不动容。
“我找邢总。”
无人应答。
邢总。周臻去细想,是老的那个,还是年轻的那个。不过,才过了六年,还不至于改朝换代吧?
周臻环顾四周。不一样了,和那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矿门口全然重新建造了,远远地看去,行政楼也有所翻新,墙面也不再是当时的水泥灰——这么些年,西山煤矿经营得红火,其矿区几乎成了当地最气派的地方。
“你这信能递得进去吗?”周围有人问老太太。
老太太,“怎么不能?”丧子让她有了一种回光返照的硬气。
周臻眼睛一眯,大步往路边走去。
“哎——你去哪儿——”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汽车,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人单臂伸出窗抖烟灰。
邢坤看着她朝自己走过来。
“坤子,开车!”后座上的刘见亭喊。
“漂亮姑娘,你怕什么。”邢坤摸了一把剃得短短的头发,轻啧了一声。
煤矿周围的雪几乎都是浅灰色的,上面轻覆着细小的煤灰。周围哭闹的人的毛孔里也填满了煤灰,脸色多是灰扑扑,看起来像是彻底燃烧殆尽的煤块子,让人忍不住地想踩碎。
风一起,都是没了血肉的树木跟着摇晃。
“还认得我么?”周臻视线略低。
邢坤看着周臻邪邪地说,“姑娘,大名报上来吧。”
她的声音在风雪里很清脆,“梁臻。”
邢坤漫不经心地问,“跟这群人有关系?”
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雪里的人,摇摇头,“没有。”
“那上来吧。”邢坤按下中控锁。
“你急么?”她问,不想丢下老太太,想过去跟她说一声。
“我什么时候都急。”邢坤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刘见亭忍不住了,从后座探身给了邢坤一拳头,“你他妈还有没有事情做了。”
“刑总——”跟着周臻过来的老太太一眼就看到了邢坤。
听到老太太这么一喊,周围的人都像饿狼似地迅速围过来。周臻看一眼,然后迅速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开车。”
他就是邢总。周臻的坐姿标准端正,目视前方,原来真的改朝换代了。
邢坤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一个急速转弯,将哭号着的人群甩在身后。
大年初五,街道上仍旧没有什么人,只有满地鞭炮碎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尘硝味。
周臻将车窗升上去一点。
“冷?”邢坤漫不经心地问。
“嗯。”她说,“有点。”
“你跟那老太太什么关系?”倒是后座的刘见亭按捺不住地说。
“非亲非故。”
“是么。”刘见亭眼神一凛,“既然非亲非故,就别管闲事。”
周臻不受影响,语气平稳,“没管。雪天路滑,扶她一把而已。”
“坤子。”刘见亭的脸色绷得越来越紧。
“好了,到了。”邢坤指指路边的一家半打烊的酒楼,“刘叔还在里头等,快进去吧。”
刘见亭下车,临了,弯腰,“弄清楚这丫头怎么回事!”
车内只剩下两个人。雨刷器不紧不慢地来回,扫去落在挡风玻璃上的薄雪,而后,又会很快地铺上一层。
周臻偏头,细细地看着邢坤。面色像是铜皮,鼻梁和眉骨皆高挺,眼目看似不经意地盯着别处,仔细一瞧,却总能觉出一点嘲讽和不屑来。头总是微微上仰,凌傲得只留给别人一个下巴。
“瞧出什么来了?”邢坤问话。
“好久不见。”
邢坤轻笑了一声,既而大笑,笑得很舒畅,他那边的车窗开着,飘进来飞雪都被他笑得瑟缩。
周臻眨眼,再眨眼。天色似乎瞬间变暗,暗得如同黎明即起的前一刻,恍惚间,眼前的邢坤脸上便褪去略青的短胡茬,铜皮般的脸色变得幼白,他身上的看起来坚硬的黑夹克也变成那件白色毛衣。
她许多年,都不忘邢坤。
那是一个很暖的冬夜,中秋节没有过多久,落了一场雪,覆盖了整个梁家峪,平日里总黑索索的煤矿也不例外。
放寒假了,第二天不用上学。周臻窝在被窝里熬夜看动画片,还捧着一块烤热了的五仁月饼啃。
她看了一眼表,凌晨一点,晚了半个小时。也许是从矿坑底下上来,洗澡耽误了会儿吧。她这样想着。
年纪小,总不会把事情往坏的地方想。
炉子里的火苗越燃越大,她怕煤燃得太快,赶紧下床将积的炉灰倒一点在煤炭上,不至于将其熄灭,也不会过快烧尽。
刚放下手中的工具,她就听见窗边一阵喧闹声,不时听见有人喊——“周生家的,快点——”,突然门又被重重地擂了两下,她一下子瑟缩,扔下手中的工具去开门。
院子里,灯火通明。天南海北的几户人家在此聚居。一家一家的女人跟着往外跑,用南北方不同的口音喊着快点,快点。
有被吵醒的小孩站在门口哭。
周臻拦住邻居家的阿姨问怎么了。
“矿上出事了!快点!”
所有人都在喊快点。
原本漆黑的夜,被凉水沟各户人家的灯光映得透亮。深窄的巷道里全是穿着睡衣的女人往外跑,有年轻女人,也有老女人。
周臻应该算小孩。
她往矿上跑。
天啊,不要这样,真的不要这样,她一路奔跑,奔跑。
西山煤矿离凉水沟不远,这里住的,基本都是家里男人下煤矿的家庭,这里很少有本地人,多是从苦寒之地举家迁来这里的外地疙瘩。
这片土地之下,蕴藏着黑金子,他们想要在这里生儿育女。
周臻被黄色安全线拦在黑沉沉的煤矿之外。周围的老人、妇女、小孩跟着一起哭号。周臻离他们远了些,她觉得太吵了,不想哭,只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一个人躲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只看,只听。
一群记者正对着摄像头义愤填膺地冲击着公安局的警察,“若是为了维护秩序而不让家属进去,至少让我们记者当他们的眼睛!”
在激愤的矿工家属的冲击下,公安局让步了,将那群记者放了进去。人群的躁动稍微小了些。
人在发抖,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悄悄辗转,趁着混乱溜进了煤矿。
周臻走在暗处,跟着那群记者。
可渐渐地,她发现不对了,这群人不是在往塌方的矿井处去,他们走进了行政大楼。
周臻没法再跟。她躲在角落里,等。
没多久,这群记者又出来了。
“邢坤,你给老子走这边来。”有个浑厚的声音喊。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救援队呢!”
周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嚷着要找救援队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显眼的白色毛衣,在一片云遮雾罩之中,看起来太干净了。
“今晚这塌方,救?救个鬼!”
“万一还有活的呢?”邢坤吼出声。
“老子问你,是养个残疾人合算还是直接一次性赔了合算!亏你他娘的还是大学生!”中年男人气势很盛,随手指一个“记者”,“把你的外套扒下来,给他穿上,完事儿你多拿五千。”
“好好好!”
周臻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眼睛睁得大大的,这些人,一个个的,她都要看清楚。
“我不穿!”
中年男人一个推搡,年轻人跌出人群之外,扑倒在一片灌木丛中。
他看着那个蹲在灌木丛边的女孩子,双手交握着捂着自己的嘴巴。满眼通红。女孩子也看他,认真仔细地看。
有人想要过来扶他,“邢公子,快起来——”
邢坤动作迅速地起身,将那人往旁边推开,“衣服拿来。”
“这不就对了?”中年男人嗤声。
邢坤没有再说话,他穿着“记者”的衣服走在人群最后,忽然间他回头,猛地拽下脖子上的挂坠,使劲往那片灌木丛里抛去。
那群人很快便离去。周臻手里握着那个挂坠,许久,才从角落里走出来。
矿上的射灯太亮了,亮得像是最晴的白昼。她几乎要睁不开眼来。走了吧?真的假的,都走了吧?
雪地里是大片大片重叠凌乱的脚印,她捡起地上的记者牌,京城日报驻津城站记者。
“喂,聋了?”邢坤不耐烦地轻推副驾驶座上的人。
周臻如梦初醒。她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还好,没有哭。
(九)
“去哪儿?”她问。
“你想去哪儿。”他的声音低沉清晰,总是给人一种有言外之意的感觉。
“暖和点的地方吧。”周臻真心地说。
邢坤点头,自行决定去处。
“梁臻,梁家峪的梁?”邢坤目视前方。
他车开得很好,雪地里行车仍旧平缓,周臻答,“嗯。”
“本地人?”
“以前是,现在不是。”
邢坤侧目看了她一眼,她端正地系着安全带,背脊笔直地坐着,这让人完全无法将眼前的她和那晚熟练地吞云吐雾的人联系起来。
“怎么说?”
“以前住这儿,念大学,把户口迁走了。”
光是听她的声音,邢坤都能感觉到她脸上一定是和那晚一样的平和又冷漠的表情。
邢坤,“现在不住这里了?”
“嗯。”她说,“父亲去世了。”
邢坤心一沉,“怎么去世的?”
“生病。”周臻说,“大病,走得挺快。”
窗外的世界霜雪混同着,天与云与山,上下一白。
“那还好。”邢坤在不同的道路之间穿算,低矮的房屋谦卑地立在边上。
“好什么?”这一路上,周臻第一次回头去看他,笑着说。
邢坤见她笑了,心头的那一点怀疑也散尽了,“生病之人,走得快,不遭罪。”
周臻点点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也这么宽慰自己。”
“父亲埋这里了?”
“嗯。”
“那是得回来看看。”
在盛大铺开的雪面之上,黑色汽车像一只甲壳虫爬行着,空气中雾蒙蒙地,冷,又有一种自在的新鲜。
(十)
“你在这里下,我去停车。”
周臻有些犹豫地解开安全带,看一眼车窗外的房子,“这,你家么?”
“嗯。”邢坤摸摸下巴,一天没剃胡子,那里已经有了青青的胡茬,“我家挺暖和的。”
周臻淡笑着推开车门,“是。”
车被开走,周臻后退两步,以全景视角打量眼前的独栋别墅——说是别墅,其实有些不大合适,这更像是一个大院,围墙低矮,能够越过庭院花草直接看到进院的房子,房子是一栋两层小楼,装修有些……她想,不是有些,是异常简朴,有些不合他煤老板的形象。
不过,在津城市的这地带,有钱不行,还得有点权力才能自建房屋。
她望了望天空,十几公里而已,市区的天空怎么就比梁家峪的清透这么多?梁家峪的空气里几乎都是粉尘,出去晃一圈,眼耳口鼻都得认真清理一遍。
等了会儿,他人也没出来。周臻抽起烟来。四处瞎看。她的视线停留在房子的二层,某个房间的窗台边。
那里趴着一个小女孩。她捧着脸,看周臻。
周臻有种错觉,这孩子看着她的表情,有些如痴如醉。她不自觉地抬手去摸摸自己的脸颊,低声笑了。
孩童毫不掩饰的喜爱,总归是让人心情愉快的。
“怎么不进去?”邢坤走过来,“门没锁。”
周臻掐灭了烟,“等你一起。”再抬头去看窗台边,那里已经没了人。
邢坤眼神移开,指指地上的烟头,“有瘾?”
“没吧。”
“你这速度可不像。”邢坤边说边往里走。
周臻笑笑,没有辩解。
进屋后,温和的热气扑面而来,这和用煤生火取暖是不同的热气,不会让人有种烤灼感,用煤的房间里,人总是拿着水杯不想撒手。
邢坤打开鞋柜,“随便穿。”
周臻一看,十几双崭新的灰色棉拖鞋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分了三层放置,均是男款,但底层码子小,虽是男款,但也能看出,是为女性准备。
她蹲下脱鞋。细长的脖颈随着动作半弯曲着,那里有一条细细的红线。
邢坤的眼睛眯了眯,再睁眼时,里头有一闪而过的锐利。
周臻换好鞋站起身,他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侧身让她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