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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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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黑色汽车一声鸣笛,西山煤矿的保安半点都不敢耽搁地开了门。
邢坤靠着车后座,单手枕在脑后,放松的面容映在后视镜里,韩志明稳稳地将车停在西山煤矿的行政楼前,熄火,等待。
大冬天地,刘见亭愣是给自己走出了一身汗。他一步两个阶梯地往楼下跑。
一阵急促的敲击声在耳边响起。邢坤沉沉吐出一口气,醒了。推开车门下车,对来人说,“走,上去说。”
邢坤单手撑在车前盖上,“小明,你知道找谁吧。”
“坤哥放心。”韩志明将邢坤之前扔在副驾驶的黑色夹克递出去。
邢坤接过外套,边穿边走,刘见亭呼吸急促沉重地跟在身边。
“歇歇。”邢坤推开办公室的门,指指沙发。
刘见亭迫不及待地说,“坤子,事儿不小。”
邢坤丢给对方一支烟,“慢慢说。”
西山煤矿的这次事故发生在除夕夜,没别的原因,是惯常的瓦斯爆炸,安全员不顶事,顾着抽烟拿钱,上工的正巧是新进的那批年轻人,没经验,采掘工作面的瓦斯浓度已经超过1%,却无人喊停。
“瓦斯探测器呢?”邢坤问。
“早收拾了。”刘见亭恶狠狠地说,“那玩意儿被做过手脚,一出事就处理了。”
“嗯。”
(四)
深不见底的矿井底下,这里仿佛是地狱。狭窄的像道理满是积水,被事先调校过的瓦斯探测器不停地闪着红灯,它在无声地尖叫,叫这些已经被煤灰掩盖了面容的矿工快跑。
快跑——快跑——
她披头散发,呼吸沉重。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在雪地之中,很快地,脚上就只剩下了一只拖鞋,脚心由凉变烫。一路上,她只听得心咚咚地响。
快跑——快跑——
黑暗中,床上的人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周臻抬手按下床头的开关,额发尽湿,她一抹脸,脸上冰凉一片。
那个雪夜,周臻永生难忘。
她在床上愣坐了会儿,屋子里有暖气,可没过一会儿,她的背心仍旧变得一片冰凉。她再无法安然入眠,翻出书包里的笔记本来,一点点地翻看。
无法遗忘,也无法克服。
周臻捧着笔记本的手抖如筛糠。啪地一声,笔记本被猛合上,她虚脱无力地靠在床头,吸气吐气。片刻,稍平静下来些,抬手撩起窗帘一角,窗户正对着长而狭窄的街道,雪已经下成了一道幕帘,红灯笼的光被稀释模糊了一些,看起来更柔和。
天一亮。周臻就提着行李袋下楼退房。
后半夜她一直没能再睡着,加上烟瘾犯了,那感觉简直要燃又不燃的,磨折着她。
“诶?你订了十天的房啊。”小姑娘手边一碗热刀削面。
周臻本着热刀削面比冷的好吃的理念,想要迅速终结这场对话,“尸体被盗。吓到了。不想待了。”
看着她冷静平和的面容,小姑娘,”…..”
小姑娘没打折扣地退了周臻全款。周臻想了想,给了一百出去,“自己留着,买糖吃。”
“……”
周臻走出旅馆的时候,大堂里的电视机正重播着春晚,主持人正高声喊,“二零零六年——”
(五)
六年间,其实梁家峪并没有什么新的发展。要说有什么大变化,那可能就是西山煤矿更大了。
津城位于中国的华北地区,临太行山,黄河在这里入海。新中国建立后,大力发展经济,津城的煤炭资源丰富,于是穷得活不下去的人奔着这里来捞黑金子,一座座小煤矿开了起来,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津城到处都是□□炸山的声响。华北地区的铁路交通发达,一火车皮一火车皮的煤炭往外送,送往外面的钢铁厂、水泥厂、电厂。
位于津城边缘的梁家峪,煤炭资源尤甚。不仅储量大,同时质量高,很容易加工成为精煤,卖的上价。从小几十年前就是火拼之地。
现在的西山煤矿,是二十年前一伙人火拼的胜出者。
梁家峪这几十年的历史,简单概括一下,就是——怀藏宝物,因此被人假意讨好,最终被劫掠。
周臻站在凉水沟的路口,看了看,那家理发店还在,玻璃门用一把蓝色u型锁挂着。门上倒着贴了福字,与别的铺子不同,这门上的福字贴得满满当当。
周臻想起高中时这人交的数学作业本,那会儿流行贴纸,这人在本子封皮上贴满了美少女战士。说是能战胜对数学的恐惧——当然了,该考二三十分还是继续考二三十分。
她嘿嘿地笑出声,行吧,还是有点当年的风范。
昨夜的一场大雪,重新给路面上铺了一层,大年初一,少有的几个脚印踩过。
她的身体循着直觉往前走。
凉水沟是杨家峪的一条长窄巷子,巷子两边是矮山,山底下的房屋多是四合院,平房。而矮山坡上,则是以窑洞居多。华北地区土质以硬黄土为主,适合靠山居住。
西山煤矿距离东水沟不到一公里。因此这里居住的多是煤矿工人,有本地的,但大部分是外地的,外地的多是二三十岁,十几二十岁的住平房单间,三十几岁的则拖家带口,找窑洞的比较多。
六年前,周臻跟父亲住过两个月的单间,拿到工资后,周父立马在矮坡上找了口大窑洞,让周臻暖暖地度过了在北方的第一个冬天。
相似的风景让人在回忆里入迷。
“嘶——”周臻倒吸一口凉气,蓬松的雪掩盖了凹陷的路面,她一脚踩下去,脚踝处传来痛感。
她试着挪动脚,还好,能动。又活动了一下,无大碍。
刷刷两下,她用脚将雪扫开,一块长灰石板从中下陷,要裂不裂的。周臻知道,自己踩在脚下的地方,已经被采空了。
滴——滴——
汽车鸣笛的声音尖锐又刺耳。
周臻让到路边去,黑色汽车压着雪籽驶过。
她走了两步,回头,眯起眼睛看那车牌号。黑色汽车像是昨晚她跟在后面那样,亮起了红色尾灯。
(六)
周臻敲了几个院子的门,都没有人在。她觉得有些奇怪,不该是这样的,西山煤矿过年时也不会停工,有些工人为了赚除夕夜到正月十五的“三倍工资”,是不会回乡过年的。
怎么走得这样干净。
她并不觉得是单单是自己的运气不好。
周臻循着错落的石梯往矮山坡上走,本来不想住窑洞的,但现在的情况,也没得选了。
一眼就望到了那个曾经住过的院子。她果断地腾挪了视线,经过时也没再多看一眼。又往前走了走,遇到一处新的院落,院门口一棵老树,周臻走过去比量了一下,她一人抱只能抱个树干的三分之一左右——这老槐树真能活。
这院落的门不像这一路的门户一样紧闭,低矮的铁门敞开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周臻毫无顾忌地走进去。
院落是四方形,头顶一片天,依山而建,四间平房,两间窑洞。
靠近院门的平房前,堆着半人高的碎煤。周臻伸手捡了一块握着,又摊开。掌心变成黑色。
“谁?”
周臻,“我。”
煤堆像一个黑士兵一样护卫着这间平房。厚重的门帘一撩,一个老太太蹒跚着走出来。
这应该就是房东了。周臻想。
她说,“租房。”
老太太守着这院子一辈子,几乎从没见过单一个年轻女孩来租房。“一个人住?”
“嗯。”
“住多久?”
“一个月。”周臻算了算自己的假期,延迟个一两天回去应该可以。
“我这房子长期租的。”老太太说。
“价格您可以适当提些。”周臻说。
老太太是地道的北方人,就算现在老了,也比身材娇小的周臻高出半个头来,若是年轻时,周臻估计在她面前称得上是拇指姑娘了。
“进来说。”
周臻丢下手里的煤块,拍拍手,跟着进屋去。
干燥的热气扑面而来。铁炉子上架着的铝锅里炖着什么东西。
周臻站在门口,不肯再往里多走一步。
这房子是典型的独居老太太风格,床铺占房间三分之一的面积,斜对面放着一台小电视机,屋中央一个铁炉子,铝皮烟囱蜿蜒在半空中,通出去。
“你想住哪间?”
“窑洞。”
老太太并不啰嗦,“八百。”
周臻抿抿唇,“一个人,只住一间窑洞。”
“八百。”
“……”
周臻是没什么耐心的人,“老太太,据我所知,这窑洞大概四百就能租到。”
“我知道。”
“…..”,周臻沉默片刻,“急着用钱?”
老太太点头,她能听出周臻没有乡音,在东水沟也没有见过她。于是没有多说,只问,“租不租?”
周臻几乎是脱口而出,“租。”
“我要现金。”
“给。”
“电费另算,水不算钱。”
“嗯。”
“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个很不合事情发展顺序的问题。周臻在脑子里一转,“梁臻。”
老太太多看了她一眼,“爹妈这儿的人?”
咱以后不回那山洼洼里头了,你就在这里读书,然后考上好大学。那声音这么多年都在梁臻耳朵里绕。
那就算吧,她想。
周臻在这处院落里站下脚来。
(七)
晚上。
周臻敲老太太的门。
“谁啊。”声音虚浮且鼻音重。
周臻,“我。”
周臻的音色很好认,有点娃娃音,但带些沙哑,所以甜得适中,加上娇小玲珑的身材和皎白可爱的脸庞,常常给人以人畜无害的印象。
老太太打开门。
“我那窑洞里暂时生不了火。”周臻说,“又不到睡觉的时间,想在您这儿坐会。”
“坐吧。”老太太的双眼已经浑浊,又指指窗台边,“那里有花生瓜子。”
“嗯。”
周臻看到折叠式的小方餐桌被打开,上面铺着大大的一张红纸,这材质跟春联的差不多,质量极其差劲,眼泪滴在上面,鲜红色立马褪掉。
但这尺寸,就不像春联了。
“写什么?”周臻问。
老太太摇摇头,“不会写。”
“写什么不会写?”周臻冻得像冰坨子一样的脚慢慢温起来。
老太太忽然定睛看着周臻,神情怪异。
周臻并没有不自在。
“你会写字吗?”声音里有恳切地乞求。
周臻唇间溢出一丝笑来,“我是大学生。”
好大学的学生。
一晚上。在三块钱一盏、几十瓦的电灯泡底下,周臻用那张老太太带回来的红纸帮她写了一封“诉冤书”,其中心思想大概就是年轻人死的早,未能娶亲,希望矿领导能够体谅一个老母亲的心情,多给一些赔付款,买个媳妇儿回来。
“三十四岁,不算年轻吧。”周臻握着笔认真地问。
老太太自顾自地,“当初死活不让他下矿坑,挖煤是劳改犯才干的活——”
周臻将笔一摔。“我出去一下。”
“还没写完——”那点图别人什么东西的假可怜劲又出来了。
周臻默了一秒,“上厕所。”
全院落共用一个公用厕所,厕所建在院子外。
周臻靠着老槐树沉默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一支很快就没了,她又点燃另一支。
东水沟是个深窄的巷子,巷子两旁是低矮的山坡,房屋则依傍地势由低到高的次第分布着。
山坡在雪夜之中看起来很是坚硬,近处的矮山延伸连绵,与远处高山连接。之前的几场大雪已经将其全部覆盖了一遍,雪面之下,是山体。其腹腔内含藏着润黑发亮的煤,那是千万年前此地天翻地覆时埋下去的森林。
周臻住的这个院子是在东水沟的左面山坡上,从这里望过去,能够看到西山煤矿,能够看到开放给普通人的煤矿澡堂,还有一个大型电厂。
第二支烟没抽完,她就进去了。
最后,周臻在书信的落笔款写下——在此叩谢。她倒是很平静,因为早已激动过了,她知道目前对于这个老太太来说,买具女尸让她儿子黄泉路上不孤单才是最重要的。
“谢谢你啊姑娘,谢谢你。”
“谢什么,真要谢的话减房租。”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个老太太,周臻没有任何想要怜悯她的心情,反而极尽所能地尖酸刻薄起来。
老太太吱唔起来,将红纸折好压在桌子上盖的玻璃板底下,“你吃晚饭了吗?在我这里吃吧。”
“煮什么?”
“肉。”
周臻似笑非笑地,“真舍得?”
老太太这会儿倒是镇定了下来,“有什么舍得不舍得?人都死了。”
肉放在冰箱的冷冻层,结了厚厚一层冰,周臻蹲在地上,一手扶着冰箱门,一手去拉拽塑料抽屉。彭地一声,抽屉和人一块儿摔在了地上。
“哎哟!”
“没摔坏。”周臻知道老太太心疼的是那廉价冰箱的塑料抽屉。
“这块,把这块拿出来。”
肉被冻得面目模糊。周臻问,“这什么肉?”
“不知道。”
“……”
周臻拿刀将几块冻在一起的肉砍开,又将老太太要的那块递给她。
“开水瓶里有热水,把它化开。”老太太手里捏着一张旧报纸,准备生火。
周臻听话。
老太太动作很利索,通了通炉子,点燃报纸丢进去,再丢两根早已经晒得干爽的玉米芯,火瞬间燃起来,然后老太太不紧不慢地支两根经得起烧的木柴进去。
周臻擦干手上的水,冻肉放在盛着温水的碗里,“看样子是块牛肉。老大娘,你后悔没?”
老太太横她一眼。
周臻不在意,“只吃肉吗?烧牛肉?”
“牛肉炸酱面。”老太太打开门,冷风一下子往里灌,她掀开门帘走出去,片刻手里拿个撮箕进来,里面装着几小块煤炭。
“今年的煤票用了吗?”周臻问。
煤矿公司每年会给工人发员工煤票,拿着煤票去买煤,价格比一般市场上便宜。
“还没有。这是我去捡的煤。”
捡煤。周臻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到了以前,她以前也经常沿着运煤车的火车轨道去捡煤。她和她爸两个人,煤用量少,她只要捡一整个夏天,就足够两人冬天取暖做饭了。而她父亲领回来的煤票,会被她按照市价卖给班上其他同学家,狠狠地赚上一笔。
那个时候很贫穷,她耍尽了小聪明,占尽了小便宜。
片刻,丢进铁炉子里的煤块已经燃得通红,屋外滴水成冰,屋子里已经暖起来。
“今年出产的煤炭质量真好。”周臻喃喃道。
“姑娘,把那肉拿过来。”老太太正死命地揉面,她一个人孤独了许久,有个刻薄姑娘来也不错。
周臻走到窗台边,戳了戳已经软下来的牛肉,然后闻到了一股腥臭味,越来越浓,令人作呕。她回头看看老太太,她手上的面团已经变得光滑圆润了,炉子里的火燃得轰轰地响,周臻忽然间很悲伤。
“肉坏了。”周臻说。
“怎么会,放冰箱里怎么会。”
“肉什么时候买的?”
“除夕”,老太太说,“去年除夕。”
周臻没说话。
“这冰箱,真是不好,还说什么保鲜,光说得好听!”老太太端着碗,来回端详嗅闻那块肉,仿佛多闻直几下,这肉就会变新鲜。
周臻知道,这老太太是真心的,真心认为这冰箱不好。
怎么会一年都不回来一次呢。哪怕一次,也不会坏了。
“明天,我陪你一块儿去矿上吧。”周臻疲倦地说。
从老太太的屋子里出来,风雪直往她的脖子里灌,在黑暗中,她望了一眼老太太门前的煤堆,像是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