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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 25 (八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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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
半米宽的楼道晦暗不明,邢坤蜷手蜷脚地下楼来,一个没注意,小臂蹭在楼道栏杆,白衬衫登时得了半袖子的灰。
夏季,深川市的每一场雨都堪称暴烈,这里的植物疯狂生长,在这样的雨水之下叶片肥厚油绿。
邢坤被雨拦在楼道口,地面上已有积水,雨水再打下来就起了水泡,水珠溅上他的鞋面裤脚,他也无动于衷,并不往里避一避。
他再前后左右地看看,这楼跟一快要垮的山洞似地,四舍五入地,好歹也是做新闻,窝在这里是要与世隔绝么?这破地方,是来也不好来,走也不好走。深川市竟然还有这样的旮旯。
雨持续地下着,很快空气中就弥漫起了水雾,气温居高不下,真成了蒸包子的竹屉。
邢坤百无聊赖地等雨停,这里没有停车的地方,他将车停在了两公里之外的商场专用停车场。他不是一个会等雨停的人,也许只是没有什么着急的事情要做,所以觉得把时间消磨在一场雨也无所谓。管理西山煤矿的时候,永远只有一种心情,和一种目的。这下西山一脱手,他莫名地觉得手里干净了——他明白,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他走不走,西山煤矿都还在。更进一步,没了西山,还有东山、南山、北山——以前没矿井,人都能爆破炸山,更何况这以后呢?
没个结束的时候。
弥漫的水雾被两个高大的身影劈将开来,没撑伞,身上淋了个透湿,黑色的T恤贴在身上,显出一块块遒劲隆起的肌肉来。
“借过。”其中一人对站在楼道口的邢坤说。
邢坤看了两人一眼,面色不善,表情和肢体都略显机械,很明显,这是两个领受了某人的命令的工具。
他让开。
这个时候,邢坤又希望自己是在空等。他在心里再次告诫自己,无论如何,再不可像在西山时那样行事。
两个人的脚步很重,狭窄的楼梯跟着微微轻颤,整栋楼似乎都要跟着塌掉。邢坤循着楼梯看一眼,视线又转回雨里。
雨丝根根分明,仔细看,还有细细的亮光穿透,那是阳光。边出太阳边下雨,荒唐。
“啊,周臻——”
周臻右手撑伞,左半个身子被淋全,侯亮亮这一嗓子,让她将右手更加往对方那里倾了些,雨里,她将声音提高了些,“怎么了?”
“我脚踩进一坑里了——”
“踩不踩的,不都一样么,都湿透了——”周臻简直想暴打侯亮亮一顿,“赶紧走——”
“不行啊,卡住了——”
周臻啊了一声,将手里的伞塞进侯亮亮的手里,蹲下,雨借着风势扑上她的脸,睁眼都困难,她挪移一下,背身对雨,一看,侯亮亮的脚是嵌进一块石板裂开的缝隙中间了,坑里的泥水有一丝淡红色,她仔细一看,侯亮亮脚上穿着一双凉鞋,脚腕处已经被扎破流血了。
“你别动啊,我把石板搬开。”周臻说。
侯亮亮已经有些带哭腔了,“今天怎么这么背啊,星座书上说我今天水逆——”
周臻习惯了侯亮亮夸张的哭嚎,低头专心搬石板。
“让开。”邢坤能看见她薄薄的夏衫底下那条细细蜿蜒的脊椎,人没动,应该在发僵。
邢坤看一眼身后,那两人正无所顾忌地重新走进雨里。
“周——”
侯亮亮口中的音节被生生地堵了回去,她呜呜地发声。
两人经过时瞥一眼。
“吵什么吵,让你走路不看路。”邢坤以熟识的口吻呵斥侯亮亮。
两人继续直行,消失在雨幕之中。
“干什么?还不起来!”
他的话里带愤怒,周臻慢慢站起,让开,然后看着他蹲下,三两下搬开石板,侯亮亮将脚挪出来。
“还能走么?”周臻低声问侯亮亮。
“疼。”侯亮亮一边发怯地瞄一眼旁边的男人,一边答非所问。
“蹭破了皮而已,没伤筋动骨。”邢坤说,“你自己回去。”
侯亮亮被吓住,“周——”喊到中途,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语音又一拐,“梁臻。”
邢坤冷笑一声,“你喊她干什么?你看她敢答应你么?”
“亮亮,你跟主编说一声,我下午请假。”周臻说。
侯亮亮一瘸一拐地撑着伞走了,走一步一回头,想要将那个男人的面目看清楚。照片总让人像失真,真人站在面前,总是更有无形的气魄。
(八十九)
车里,两个人身上都在滴水。皮质的坐垫很快被打湿。
雨没有停,甚至变得更大。
邢坤的车开得很快,周臻就那么坐着,没有半分想要出言提醒的意思。车最后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酒店的房间里干爽凉快,两个人身上已经换成了浴袍。
一张折得不像样的纸丢在她身上。周臻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了——春艳艳杂志的纸张都用得桃粉色。
“这你干的?”邢坤坐在床边问。
周臻嗯了一声。
“为什么?”
“杂志社需要销量。”
“我看是你需要工作吧。”邢坤讥讽地说,“那事儿一过,走投无路了?”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制冷的声音很清晰,仔细一点,甚至能单靠听力猜出它工作时的频率。
周臻脸稍一斜仰,不屑地一笑,“我走投无路,当然不能找你了。所以,别拿这种口气跟我讲话。”
被戳中要害,邢坤脸色一僵,不受控制地扯过一只洁白蓬松的枕头扔在她身上。
周臻想也没想,拎起枕头狠狠地砸回去,“我说了,没你什么事。”
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显出绯红色的面颊,邢坤忽然冷静了下来,原来她是生气的,为自己利用她这件事情,她还是生气的。
他话锋一转,“什么叫不至于?”
周臻眉头一皱。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什么叫不至于?”邢坤将语境补全,站起身,朝她走过去两步。
周臻忽然想起在梁家峪时,和他一起去拜过的那座野坟,他们去的时候,那坟旁边的野树野草正攒得盛,树根缠绕牵扯进坟,这预示着许多年都没人去修整过了——那个墓碑上的名字,真就只是个名字,没人记得了。
她忽然就有些发狂,“邢坤,你就这么脱身了?”
男人脸上的那一点柔和倏然消失。
“脱胎换骨这么容易的?”周臻森森然,“金蝉脱壳玩儿得不错。”
原来她早就看出来了,邢坤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有人帮你把一切都摆平了?”周臻说,“也是,尸体都销毁了,拿华金转移视线,既保护了邢家,又拖垮了曾经狼狈为奸的同盟,你行。”
邢坤反倒平静下来,坐在沙发上慢慢听她讲。
“我猜,你所有的涉事文件,都处理完了。”
“怎么会?”邢坤轻淡一笑,眼眶幽深,“你手里,不是还有那个行车记录仪么。”
周臻抿了抿唇,当初拿到行车记录仪她就查看了,是真的,他没骗她。
“给你的时候,我就想到有今天。”邢坤指尖一下一下点在膝上,没什么慌乱,也没有即将功亏一篑的愤怒、恐惧。
周臻虚起眼睛看他。
邢坤悠游地说,“我得提醒你,那记录仪是不可以截取片段的,交出去了,也就都交出去了。”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这行车记录仪本来也就是在车里和他做换来的。
浴袍和皮肤直接接触,她感到温暖舒适,感官一点点回来,变得灵敏真实。她将窗帘一拉,房间里瞬间暗下来。
女人的手从浴袍的领口进入,抚上他有些发烫的胸口。
邢坤想,终于还是回来找她了,当然,这是没有好下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