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鄙地》陈牵一

24、chapter 24 （八十六）

　　（八十六）

　　眼前麻麻的，像是老电影的画面。周臻揉了揉眼睛，再使劲儿睁开，重影没了，天花板上贴的墙纸清晰了起来。

　　寝室里很安静。照片拍了，毕业答辩结束了——走出答辩考场的那一刻，周臻和另外三个室友们直奔楼道里的垃圾桶，四份论文齐整整地被塞了进去，笑声响彻楼道。

　　她摸了半天也没摸到手机，抬手拉开一半床帘，床铺靠阳台推拉的玻璃门，强烈的阳光从那里照射进来——虽然不知道几点，她想，总之是天亮了，该醒了。

　　周臻下床，不足二十平米的宿舍里，已经空掉了三张床铺，平日里觉得像个盘丝洞，这会儿空得厉害。

　　她随手找了个塑料袋，叮铃铛啷一阵，将书桌上的空易拉罐装进去，前几天她已经将旧课本送给师妹了，寝室里剩下的也就一些生活用品——她私人的东西不多，换洗衣物总是维持在两三套的样子。这让她可以很轻易地离开一个地方，也可以很轻易地留在一个地方。

　　收拾了没一会儿，周臻身上就灰扑扑的。她徒劳地拍拍灰，好嘛，手比身上更脏。

　　门被敲响，“同学——有人吗？”

　　周臻知道是寝管阿姨，过去开门，“阿姨。”

　　“同学，你要抓紧时间呐，”寝管阿姨戴着红袖章，手里拿一小本子，“明天你们大四的就得全部搬完，我们要清宿舍了——”

　　周臻眼眉一弯，将门大大打开，手朝里一指，语带撒娇意味，“阿姨你看嘛，正收拾呢，今天就走了。”

　　“行。”

　　送走阿姨，关上门。她脸上的笑也没卸下来——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在这里念了四年书，却只是认真地对待了这最后一天，学生真的挺欠扁的。

　　周臻在胡思乱想中收拾完了行李，临走前，她站在门口看一眼，寝室里挺干净的，不像别的宿舍，留了一大堆垃圾，她在心里叹一句，自己遇上了很好的室友，随后，关上门，下楼，去寝管阿姨那里交回了钥匙。

　　校园里不算空。新传学院算是答辩进行得比较早的，其他学院的学生还在忙着准备期末考试。夏天了，京城的阳光丝毫不逊色于南方，她一手搭在眼睛上，一手拖着行李箱。

　　食堂里没什么人，各个窗口的菜也比较少。周臻看向食堂大厅中央的挂钟——

　　“下午三点半，别看了。”

　　周臻吓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侯亮亮白眼一翻，“来早了，下火车的时候才十一点。外面的咖啡馆太贵了。”

　　“……”周臻说，“那你就待这食堂待了这么久？”

　　“啊，不然我还能去哪。”

　　侯亮亮带着周臻走到自己的座位上，餐桌上已经空了两个餐盘和三个一次性塑料盒。

　　“怎么说？”周臻将书包摘下来放在一边。

　　侯亮亮拿起没啃完的麻团继续啃，“当然是没问题啊。这还用说。更何况，你还有这么一张亮闪闪的学历证书。”

　　周臻点点头，她本来也没有特别担心这件事情，毕竟春艳艳杂志本来就是不入流的八卦杂志中最不入流的那一个——不受威胁的，有两种。一种是极其强大的，要么就是极其流氓的。

　　“倒是你，你不亏啊？”

　　周臻拉过侯亮亮面前的那只透明饭盒，捏了一只麻团，油汪汪的咬一口，“我亏什么？有个事情做就不错了。”

　　“嘿，您倒是真不挑。”

　　“没那条件。”

　　麻团虽说是空心的，但材料用的是糯米，挺不好嚼，两个人就那么对坐着有一句没一句，有一口没一口的。

　　侯亮亮是一家八卦杂志社的记者，几个月前西山煤矿的矿难事故被周臻在新闻发布会上捅出来之后，多方媒体都在试图联系周臻，老秦和李怀同那边帮她挡了所有的来访，告知外界周臻已经离职，不知去向。周臻自己接了一个来电，这电话就是春艳艳杂志的侯亮亮打来的——很明显，春艳艳杂志的开办宗旨让他们对矿难本身是不怎么感兴趣的。

　　侯亮亮用纸巾擦擦手，从包里拿出一笔记本，翻开，里头一张照片。

　　周臻一看，是当时新闻发布会在即，邢坤在市新闻厅前拥抱她的画面，“原来拍照片的是你。”

　　“当时你就发现了？”侯亮亮惊讶。

　　“那棵树是秃的，挡不住什么。”

　　侯亮亮有些懊悔，五官皱缩成一团。

　　“还采不采了？不是说杂志社快倒闭了吗？”周臻觉得好笑，“你们可是给了我一份工作才换来这个机会的。”

　　侯亮亮连忙说，“来来来。”

　　周臻站起身，背上书包。

　　“我没说不采啊？”

　　“我六点钟的火车票，去深川，你跟我一起走吧，现在去，还能买到票。”

　　“那采访怎么办？主编说今天就得弄完。”

　　周臻将剩下的半盒麻团打包好，“路上做。”

　　（八十七）

　　火车上人也不多。她常常觉得，自己身边没什么人。

　　周臻望着窗外倏忽而过的景色，没头没脑问一句，“深川人很多吗？”

　　“你这问的什么问题？”侯亮亮拿着笔在本子上整理着要问的问题，“深川这几年发展迅速，外省人一股脑儿地往里涌。那儿最不差的就是人了。”

　　人，很多人。周臻想起，当时凉水沟也是那样，一开始人不多，后来每一口窑洞、每一间平房都住满了人，住满了不是本地人的人。

　　“来吧，咱开始吧，今天要不弄完这事儿，主编能活剥了我。”

　　由北向南，火车行进到荒野，暮色四合，半点灯光也没有。正值晚餐时间，乘务员推着餐车不断叫卖，广播上也提示着可以吃饭的车厢号。

　　周臻很耐心地回答侯亮亮的问题，就像回答自己的问题那样。有时候会停下来，教亮亮问题怎么问才能问到点上。

　　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火车歇了一个站，停留五分钟。

　　侯亮亮的笔记本上多了两页的记录，周臻看着那两页，忽然觉得有些不甘心——漫长索然的日子，却几笔就要带过。

　　有卖特产的小贩扒着车窗，冲周臻挥手——火车车厢的玻璃早就不能打开了，周臻甚至听不见对方在说些什么。她只能辨出那是一个不年轻也不老的男人，此时此刻正扒着车窗，想要卖出本地特产的烧鸡，看他的动作如此熟练，脸上的表情如此丰富，让人不难想到，他应该昨天也像今天这样过的，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她想，这个小贩的生活，应该一句话就可以带过了。

　　火车缓缓开动。

　　侯亮亮，“来，最后一个问题。”

　　周臻白天睡了很久，此刻甚是清醒，“嗯。”

　　“你爱过邢坤吗？”

　　周臻所有漫游的神思都被收了回来，看向侯亮亮。

　　侯亮亮再次重复了问题，也不催促她，只是等着，等她想清楚。

　　火车碾过轨道的声音很好听，黑夜之中的山野让人没有什么顾忌。

　　“不至于。”周臻说，“这问题——不到那个程度。”她回答得七零八落地。

　　侯亮亮还是望着她，等她解释。

　　“相比爱他，我只是觉得，应该会记得他挺久。”周臻说，“不过，发生这种事情，想不记得他都难吧？”

　　侯亮亮低头去看笔记本上的问题，笔半天也落不到纸面上去。

　　（八十七）

　　阳城，一场制造业的行业交流会。

　　邢坤坐在会场的最后一排，穿一件黑色T恤，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

　　刘见亭推门走进来，手里拿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上的丰满女郎脱得一丝不挂，他坐到邢坤旁边，将手里的东西递出去，“看看。”

　　邢坤瞄了一眼，嫌恶地推开他的手。

　　刘见亭指着女郎大腿旁边的一行小字——“前西山煤矿总经理邢坤的秘密情史”——他按着页码翻过去，又递到邢坤面前，“看这个。”

　　邢坤看一眼副标题——暗访邢坤的记者女友——他居然有点信，伸手接过杂志。从头看到了尾。

　　“真他娘的，这些八卦小报真是什么都敢挖。”刘见亭在他旁边小声地骂，“要不要处理一下。”

　　邢坤重新看向最后一个问题，嗤笑了一声，“不至于。”

　　“哎？”刘见亭没明白他的话，“这还不至于？都他妈造谣了，在这里头，你简直就是个荒淫无度的昏君呐。”

　　次啦一声，邢坤将那一页撕了下来折好，又翻到背面看了看，然后将杂志重新丢回给刘见亭，“这事儿不用管，往外发售也就是给人看个热闹。”

　　“这不是名声不好听么？教人瞎猜。”

　　邢坤眯着眼一笑，“敢做流氓还怕名声不好听？”

　　刘见亭一时语塞，憋半天，“咱这不是已经转型了么？不当那没品的煤老板了。”

　　邢坤没理他，转身走出了会场。春艳艳杂志社，深川，他琢磨着，开两个小时的车就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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