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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 26 (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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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
她随手关好卧室的门,一边走一边打电话,“你好,我要举报。”
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周臻听见两个坐在前台的服务员说,台风要来了,这雨要下三天。
打车回到杂志社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点,天都黑了。
周臻走进黑黢黢的楼道,踏一脚,没反应,再使劲跺一脚,头上亮起一盏昏暗的灯,这感应灯,感应得有些困难。
春艳艳杂志社的老巢完全跟一般的民居没什么两样,两室一厅,一个小厨房,一个卫生间,客厅打通,尽可能扩展空间,放一长排的办公桌——也就四个人,无论怎样挤,忍忍就过去了。
两个房间,一间男性住,一间是周臻和侯亮亮两人住。男性住的那间经常空着,杂志社的两位男同志都是成了家的人,偶尔加班晚了才住一下。
周臻开门走进去。房间里一片漆黑,电脑屏幕上的亮光将侯亮亮的脸映得蓝幽幽的,她知道,侯亮亮又在看恐怖片,手边肯定还摆着一大盒的酥性饼干。
侯亮亮嘎吱嘎吱嚼着饼干,“哎哎,别开灯。”
“不开。”周臻走过去,拖一张椅子在侯亮亮身边坐下,靠在她肩上。
恐怖片里传出瘆人的笑声,周臻昏昏欲睡,她嘴里含糊不清地,“亮亮,一会儿有人来找我,我先睡会儿,你记得开门。”
侯亮亮的注意力全在影片上,敷衍式地答,“噢噢。”
当天夜里,台风登陆深川,暴风雨倾袭而来,天明时分,路边修建齐整的树木很轻易地就倒下一整排——天气预报从来都只是预报,预报让人生出一种虚幻的控制感。
西山煤矿的矿难事件再次以暴风雨之势重新席卷全国,邢坤的名字出现在各个报社的头版。
老秦看着印刷那边刚送过来的样刊,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臻究竟知不知道她自己在做什么!”
老秦看向李怀同,他仔细地辨认对方脸上,确定了,那是气急败坏。
“她怎么不知道?”老秦相反笑了出来,“你看看,她多么英勇地破坏了你以及那些沉在暗地里的人的好事。”
刚印刷出来的报纸油墨味很重,让人不自觉地加重呼吸的动作,那是和自己身体里的气息不同的新鲜味道。
李怀同一瞬间清醒过来,继而感到难堪。他在秦于民面前,似乎难堪了整整二十年。
在这沉默之中,秦于民很是疲倦,因这疲倦,他生出一丝不忍,“你有你的位置,她有她的位置。”
“她的位置?”李怀同干脆将这残存的难堪彻底撕碎,“她什么位置?她以为她这样就可以替她父亲报仇了?就她那位置,她就该不出声地好好待着!不要妨碍我们!”
秦于民的眼神变得古怪,“你觉得,你比她看到得更多。”
李怀同一掌拍在那样刊上,“不是更多,是更真!”
油墨未干,宽大干燥的手上留了印,像是操作不慎的拓片。
“对她来说,她父亲就是真的。只是西山煤矿不拿她父亲当真,而现在,你们也不拿周臻当真。”
(九十一)
这几天,春艳艳杂志社静悄悄的,不像往常那样随时随地开会整理八卦。
侯亮亮看看旁边空空的位置,心里不是滋味。
“主编,你说周臻会不会遭到报复啊?”
“肯定的呗。”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穿着一件软塌塌、宽宽大大的灰色T恤,翘着二郎腿,抬起的那只脚上拖鞋半穿不穿,马上就要甩出去了。
“她来咱这里几个月,不都找来好几波人了么。”旁边接水的人搭腔。
侯亮亮垂头丧气,“周臻人挺好的。”
“啧,你这话听起来真是——。”
“真是什么?”侯亮亮现在满心都在担忧,特别想挑事儿,“我说的又不是假话。”
接水哥忙抬手后退,“别别,我就是觉得,你这话听起来挺没权没势的。”
主编哈哈大笑,“对!用词准确。”
侯亮亮,“主编你怎么这样!咱杂志社还是靠周臻的那采访活过来的!之前那封面女郎都脱光了,销量也上不去!”
“我又没有让她白帮。”主编脚上的蓝色拖鞋终于吧嗒一声落地,翘着的光脚板继续抖落,“这不是给了她个位置么。”
“啊,我的周臻可怎么办啊——”侯亮亮标志性的行为模式再次启动。
主编和接水哥默默地戴上耳塞。
“周臻,你回来了——”侯亮亮眼睛一亮。
耳塞又默默地被摘了下来。
周臻笑笑,“今天下午不是还有工作么?”
“警察局那边——”
“问完了。”周臻无意多说。又偏头看向主编的位置,“主编,这个月结束,我辞职。”
“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主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样。
周臻没说话。
“当初敢留你,现在也就无所谓。”
侯亮亮、接水哥感动地说,“主编~~~”
主编轻咳一声,他很少干这种无条件利人的事情,有点生疏。
“没前途。”周臻平平地说,“我继续待在这里没前途。”
“……”
“找好新工作了?”接水哥瞄一眼主编的脸色,出乎意料地神色如常。
“嗯。”周臻走到座位上,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那是下午要外出采访用的人物简介,“津城日报,我实习的地方。”
“你啥时候去面试的,我怎么都不知道?”侯亮亮讷讷地说。
“没面试,走后门来着。”
接水哥见气氛并不尴尬,调侃道,“你这毕业不到一年,没一份正经得到的工作啊。”
侯亮亮抄起一本小黄书就朝他砸去,“就你话多。”
下午,侯亮亮和周臻收拾好出门去采访。经费不足,两人打算坐公交去采访地点。
公交站没什么人,两个人站在站牌后躲太阳。
“亮亮,你大学学什么的?”
“新闻啊。”
“……”
“怎么,不像啊?”侯亮亮顺溜摸一把短发,小骄傲地说。
“那怎么——”
“怎么没正经找份工作?”亮亮和平时不太一样。
“嗯。”
站牌和旁边的树木齐高,落在地上的阴影足够宽大,两个人晒不着半分。
亮亮答非所问,“你知道不,主编和你是校友。”
周臻动了一下,换个姿势,侧向亮亮。
“他工作了有六年,才创刊办了春艳艳的。”亮亮的短发被难得的风吹动,她看着远远的地方。
周臻也没再问,也跟着亮亮看远方,“那你呢?”
“我就是喜欢八卦而已。”
“…….”
“主编也许也喜欢八卦,就是不好意思说,才编那故事。”
“……”
“我跟你讲,主编那抽屉里——”
周臻赶紧打断她,“车来了,快走吧。”
一下午的天光瞬移而过。阳光弱了,热度还在,路边的草叶打了卷儿。
两个人“采访”完,被保安丢了出来。
“你那sd卡里还有几张照片?”
亮亮狡黠一笑,“那保安就是个棒槌,完全没查我手机。”
“行,算凯旋了。”周臻一把拉住她,“走!”
靠在路边电线杆的男人压低灰色的鸭舌帽,紧步跟上两人。
侯亮亮买了两支甜筒,周臻不吃,帮她背书包,亮亮两手各拿一支,是左一口右一口的,脸蛋嫣红。
不宽的人行道前方被拦截,旁边围了一圈人。
“干嘛呢?”侯亮亮探头探脑地。
旁边一大姐手里牵着戴小黄帽的小男孩,热心地回答亮亮的问题,“这修地铁呢,一农民工从吊顶上摔下来,死了。”
“死——死了?”侯亮亮双手一哆嗦,甜筒上的粉红色奶心吧嗒一声掉地上。
“对啊。”
周臻耳朵里忽然嘈杂起来,像是全世界的人都在对她讲话,片刻后,沸腾的声音又变成“滴——”的长延,像是机器出故障的声音。
“你们去公交站的话,得过马路,绕道。”
侯亮亮对大姐说了声谢谢,“走吧,我们过马路去。”
“嗯。”
绿灯亮了。
亮亮走在前面,“今天这么顺利——”
斑马线也就十米左右。侯亮亮话说完,一转身才发现,自己身边没人。
她看见周臻站在马路中央,身上还背着自己那不像话的卡通书包,周臻身后,是刺眼的红灯。
“周臻,快过来——”
周臻笑着冲她挥挥手——不了,亮亮,老秦,还有,那个邢坤,我就不过去了。
“滴——”快速行驶的汽车发出尖叫般的喇叭声。
“哎呀撞人啦!”大姐喊,小黄帽小男孩也跟着兴奋。
围着修地铁工人的人群,又扭头,围着马路。
那是一场热闹,这里也是一场热闹。
人群中,戴着灰色帽子的男人快速挤到内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女人。
大姐问,“这是死了还是没死啊?”
男人蹲下,一捏手腕,又探上鼻息,重新站起身,拨开人群出来。
他拿出手机向不知道在哪里的人报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