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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 23 (八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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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
三百响的鞭炮在西山煤矿门口炸了一堆堆的尘硝,有附近的小孩在那里看热闹,吸着鼻子使劲嗅闻空气中的刺激性味道。
鞭炮的残渣今天还不能清扫,按着传统惯例,得留一天,次日清晨才能扫走。
高书记坐在邢坤的对面,他很轻松,“放心吧,明天的新闻发布会都打点好了。”
“高书记辛苦。”邢坤说。
“邢总,你给我透个底——”高书记挪了一下椅子,身子前移,“华金对西山的收购,进到那一步了?”
大厦将倾。只有邢坤一个人知道真相,这让他有些索然无味。
“高书记,这事儿不是冲你去的。”邢坤忽然想试试打开天窗,“就算西山集团的这几口矿井卖了,您这位置该得多少还是多少。”
书记复书记,书记何其多。
高书记一听,这邢坤说的话不像之前那样遮掩,而有点坦诚相告的意味,“邢总,这我明白。我不就想着,和您合作久了么,老熟人。”
邢坤笑了一声,“起初么,您跟我家老头子熟,跟我不熟。后来么,老头子一死,您跟我熟。熟不熟的,这矿一卖,您就当我邢坤死那矿底下了。”
熟人常有,金山银山不常有。
这话让高书记心里一惊,应付式地干笑两声,重新又说起明天的新闻发布会来。
(八十二)
津城的气温开始渐渐回升,不多,不到积雪开始融化的程度。这一点细微的变化只有人体的毛孔能够有一点感知。
市新闻发布厅门口很热闹,等待进场的记者们相互交谈着,兴许是年刚过不久,大家脸上都挂着笑。
老秦没跟周臻来,李怀同给她派了一个实习的摄影记者。周臻和这个摄影记者都是实习生,两个人也不熟,一路上各做各的事——不过,她很轻松,摄影的人也轻松。
眼看着队伍没列好,还得等不少时间。周臻对身旁的同伴说,“我到旁边抽根烟。”
对方点头,“快去快回,一会儿入场了。”
周臻说了声好,然后拢着双臂绕着新闻发布厅走,找到一人少又避风的角落,背靠着墙,从包里摸出烟来,又摸了摸,没摸到,她将烟盒塞进口袋,烟咬在嘴里,浑身上下地翻。
咔哒一声轻响。
“上瘾就要有上瘾的自觉,抽烟不带打火机,是个不好的习惯。”
周臻昨晚睡了长长的、安稳的一觉。她现在肩背肌肉舒展柔软,浑身能量运行通畅,整个人清醒又智慧——她预备着自己,将会看到真实。
火苗凑近烟草。
她伸手捏一下烟,邢坤一眼就看到了她那鲜亮小巧的指甲盖,这很好,他想。
“周臻,你准备好了。”邢坤将她挤到角落里,拥抱她。
脚下的雪被踩得叽咕叽咕地响。
周臻一手回抱他,一手伸展着将烟拿得离他远一点,生怕给他的西装烫个洞。
不远处,一片叶子也没有长出来的树背后,有人举着照相机,静悄悄地拍摄着他想要,不对,是不知道谁想要的画面。
(八十三)
新闻发布厅内。
讲台上的人一脸沉痛,“大家上午好,感谢各位媒体朋友对此次西山煤矿安全事故的关注——”
底下一片安静,各个走道内架满了摄像机。津城日报算本地的大媒体,周臻的位置被安排得比较靠前,在走道边。
邢坤和她之间隔着一排。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出神。
“接下来,请西山煤矿负责人邢坤先生为大家介绍此次事故的总体情况。”
他站起身来,走上去。周臻终于和他面对面。
“二零零六年一月二十八日,西山煤矿发生一起井下瓦斯爆炸事故——”
底下的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各个记者手中的笔快速地动,他们如实记录。
周臻两手空空,她只是盯着讲台上的人看。
“事故的直接原因是——”
她想,其实邢坤是很适合这样的场合的,人高马大,说话声音够硬够亮,甚至,面孔坚朗,这些东西很适合传播。
“此次事故中,无人死亡,三人受伤——”
和周臻同来的摄影记者就站在她旁边进行拍摄,他来得很轻松,事先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周臻要做的事情,他只是专心致志地想要找角度将邢坤拍得清晰。
“不对——西山煤矿有所瞒报——”周臻站起身。
周臻,大幕拉开了,走上去。这几年来,你期望面对,你厌烦了想象,现在,去吧。
询问,得到回答。接受询问,给出回答。
去!
她感到身心畅快,她甚至觉得邢坤也身心畅快。
厅内一片哗然,镜头转向,开始对着周臻。
站在发布厅靠后的保安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周臻就已经越过混乱的走道,上了讲台,她迟疑了一下,走到邢坤身边,拍拍他的肩,有礼貌地说,“麻烦你让一下——”
邢坤起身,也不走远,就站在她身边。搞不好,这能算是合照。
这世界只能看不能想,只能走不能解释。
电视屏幕上一片混乱,老秦再也看不下去,关了电视。年轻的时候,他还很喜欢所谓快意恩仇,现在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太乱了。
现场直播的发布会很快中断,这个空间里已经瘫痪。
镜头追着邢坤一拥而上,隔着人海,周臻看向邢坤,她忽然间觉得,他其实和她、甚至和她父亲一样,备受屈辱。这屈辱像是来自那座矿山,又像是来自无始无终的时间和空间。
所有人都无从反抗。
人群外围,周臻看见自己的同伴憋红了脸扛着镜头拼命往里挤,她忍不住笑了,走过去,将他拽出来,“走了。”
“照片——”
“拍什么,都用不上了。”
(八十四)
西山煤矿除夕夜的矿难事故迅速被揭发出来。省人民检察院很快有专项组进驻,西山煤矿停工停产。
津城日报全程跟踪记录,李怀同带着老秦亲自上,做了一个完整的系列报道。
媒体舆论一时间都是关于西山煤矿的消息。
只是不知怎么地,一开始是调查矿难,后来风向突变,转向央企华金集团对西山煤矿的高价收购案,贪污人员像糖葫芦似地串了一串串。
“华金集团以高出西山煤矿实际价值的两倍对其进行收购,造成国有资产的严重流失——”
周臻感冒了,抱着一杯热水,窝在宿舍里看新闻。扔在一边的手机响个不停,这几天她手机都快被打爆了,全是来自别家媒体,想要采访她。她也不关机,就由着手机这么日日夜夜地响,听个热闹。
终于听够了。
周臻接起电话,“喂?”
“哦,我知道你们那报纸,花边小报么。”
“不是,我不拒绝,我接受你们的采访。”周臻看着摊开在面前的报纸,华金集团几个字远远大过西山集团,她沉默会儿,开口对电话对面说,“不过你们得答应我一个条件,答应了,我就做你们的独家专访。”
“好,我等你们回复。”
周臻挂掉电话,打了个喷嚏。她翻翻桌上的日历,寒假没几天了,得回学校了,走前得记着开实习证明,她算着接下来几天要做的事情,天光日影很清淡地就过去了。
津城日报,李怀同办公室里。
华金集团被牵扯进西山煤矿的事情之后,一连好几天,老秦也没有缓过神来,“李怀同,华金集团——那可是华金集团。”
李怀同听见他的话,笑了出来,不出所料,他想,秦于民当年果真留下了后遗症。他说,“时机到了,该说出来了。”
“这件事,会不会牵连到你。”
“我不做自己承担不了的事。”李怀同说,“这次华金集团不是被意外拉出来的,是上头早有意思整治,我只是借势而已。”
老秦想到了暴露在镜头前的周臻,不知道说什么,静坐了会儿,起身,“我回去了。”
“明天早点来,华金还有得忙。我有一熟识是这次调查组的人。”
老秦摆摆手,表示知道了。他走出编辑办公室,走出报社大楼,视线变得开阔,他忽然想大哭一场,哭什么?哭年轻时不懂借势的自己?还是哭自己老了?
(八十五)
周臻返回京城,学校里,学院里的同学和老师都以羡慕的眼光看着她,可羡慕完了,大部分人又绕着她走。
晚上,她站在男生宿舍底下,百无聊赖地抽烟。等到有人来的时候,她脚下已经有了三个烟头。
“周臻——”男生身条淡单薄,人高,清瘦,一脸文气,“我们——”
她听着他犹犹豫豫地讲话,淡淡地笑了,轻拍一下他的胳膊,“好了,我们这就算分手了。”
“我——”男生的脸色有些难看,毕竟之前周臻也是他好不容易追来的,喜欢也是真喜欢的。
“接下来会很忙,好好答辩,好好找工作。”周臻说完,转身走了。
西山煤矿连带华金集团,这事情很快就不止在津城传播了,全国都开始关注这地界。因为华金集团的几位高管背后的政治力量又牵到了京城这边,这边虽然没有人抛头露面,但矿产资源行业重要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外界不清楚,但本地人多少心里都有些数。
“邢坤,这不会牵扯到阿姨那边去吧?”刘见亭有些担忧地看着报纸。
“不会的。”邢坤悠悠地说,“要把我妈也牵进去,那华金后头那几位一个也保不住,只是说,看老先生愿意丢几个而已,就算只丢一个,咱都赚了。”
刘见亭咋舌,“这可有意思了。你这回动作算利索的,那女人——周臻?是叫这名字吧?”
邢坤没有说话,抬手摸了一把头发,之前剃得短短的头发已经冒了一青茬,前后不过半个月,跟做了场梦似的。
“我之前还怕你这戏演砸了,怕这女的半路跑了。”刘见亭感慨。
“她自己来的,”邢坤说,“跑不了。”
“这事儿现在也算成功了,资金那边也通过广东那边的地下钱庄转出去了”,刘见亭掰手指头,“邢玉跟着王老师不用担心,韩志明自行了断——兄弟,你等这阵子风头过去了,那就算彻底完事了。”
“嗯,结束了。”邢坤靠在椅背上,这椅子还是他爸那会儿用的,很快,它也会跟西山煤矿一样,属于别人。
“不过还是要小心一点,虽然华金挡在前面,但矿难的事情也不小,检察院虽说意在沛公,但也还要顾及舆论,矿难最后还是要面向大众给个结论的——”
邢坤沉沉地吐了一口气,他很疲倦,这一次,西山煤矿彻底从邢家人手上脱出去了,他的母亲安全了,邢玉安全了,他,相比安全,应该是轻松了。他竭尽全力不去想周臻,不去想她的局面——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责任应该由她自己承担。
他想,她理应有此觉悟,自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