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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2 (七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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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周臻没去报社,稿子也不用她写了,李怀同亲自撰笔。
她随便找了个街区,满是什么服饰店、美容店,都挺小的,挨挨挤挤立着。过年,店铺还是关了一部分。走到街尾,她才看见一家美甲店。
原先的指甲已经被抠得七七八八,酒红色甲油脱掉,露出里面没什么营养的指甲壳——一开始,她就是不想看自己那没什么硬度又没什么血色的指甲才去涂的。
门一推,店内的音乐就往她耳朵里、眼睛里钻。周臻觉得自己在慢慢解冻。
“你好,做指甲。”
“这边坐。”
店里只有一个年轻女人,化着妆,人坐在一个单人沙发上,面前支着一个小电视,电视底下接着个dvd,dvd上有一大摞的碟片,周臻不经意间看到,最上面的那张是《夜宴》,正放着。
年轻女人将她引到一张米色皮沙发边,又调了调位置,使得沙发面向电视机,她笑笑,红唇底下一排和她一样年轻的牙齿,“做指甲时间长,你可以看电视。”
周臻笑着冲她点点头。她对这样的善意有着最大的感知力。
“都脱成这样了?”年轻女人一边快速地在身上围一块布,打开工具,一边以有些心疼地语气说。
“一裂开,就忍不住想抠。”周臻温柔地回答她。
“这天气太干了,容易裂。”年轻女人开始给周臻的指尖一一裹上一小块卸甲棉片,淡淡的酒精味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很好闻。
“是。”周臻有回话的热情,但是没有回话的能力。
“所以啊,这个季节,一般做了指甲,半个月二十天就可以卸了重做,这样才不会伤指甲。”
周臻看到,年轻女人背后的玻璃柜台里,除了一排排颜色各异的甲油外,还有一只不停招手的招财猫。她想,挺可爱的。
“也是。”周臻笑着附和她。
“在附近住啊?”
她的技术很好,手下知轻重,周臻的指甲被很好地对待。
周臻点头,“差不多。”
“这么早来做指甲?”
“这不因为有人店开得早么?”
年轻女人笑呵呵地。爱笑的女人不止招男人喜欢,也招周臻喜欢。
“你这甲型挺好看,都不用怎么修了。”
周臻顺着她说的去看自己的指甲,十指干干净净地裸露着,“是挺好看的。”
“是吧?”年轻女人拿出修甲工具,“那我就还按你这甲型,给你修个杏仁甲?”
“好。”
“你知道么?好多人以为美甲会伤指甲,其实哪里会呐,指甲都是越做越好的,包括那形状,只要手法正确,指甲油不用劣质的,那手绝对是越来越好看的。”
年轻女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温柔又不娇气,在有些吵的音乐里清晰地被周臻捕捉到。
周臻,“是,管理一下总比不管理好的。”她的视线落在墙上贴着那张粉红色价目表上,开始默默地研究选择哪个套餐的会员卡。
“来,这是色卡,你先选颜色。”年轻女人也不急着往下说。
周臻想,她很有礼有节。
哗啦啦地,色卡被串成一串,周臻看了看,“我不懂,就最接近酒红色的那个吧。”
年轻女人没有抬头,专心地修甲,“你看看76号。”
周臻找到76号色卡,“挺好,就这个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年轻女人的话渐渐少起来,最后干脆不说了。周臻没有看电视,而是低头去看这个年轻女人——
她一头黑发,拧成一股绕了几圈盘着,发团周缘夹了几颗黑色发夹。
两人之间一高一低,年轻女人有些像团伏在周臻膝盖上。这样的位置,教周臻观察得很轻易,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这个年轻女人只涂了口红。
“你这店开了几年了?”反而是周臻找话说了。
“五年。”
周臻,“多大呐?”
“二十二。”
“比我还小。”
“心里沧桑么。”年轻女人抬起头笑笑,甩了甩手腕放松一下,又低下头去。
“年纪小不懂事,中考那天,刚进考场没十分钟就出来了——”年轻女人似乎察觉到周臻对自己的好奇心,开始讲自己的事情。
“我男朋友等在考场外头,拿着两张火车票,去京城的。”年轻女人的语气和这店里的淡粉色装饰一样,轻快淡甜。
“京城好啊,哪儿哪儿都好。不好的是我们,身上没有几两纹银呐。”
周臻忍不住笑了,“真是千古难题。”
“谁说不是?一个饼两个人分的日子过了几个月。”
“后来呢?怎么来津城了?”
“和男朋友吵架了,我跟人跑了。”年轻女人的话语间没什么躲藏闪避。
周臻点点头,“现实一点比较好。”
“你这夸人夸得有点过分。”年轻女人笑开怀,脖颈后的那点碎发微微发颤,像一棵树被微风吹动时的样子。
“你这手艺挺好。”周臻反而比这个年轻女人更想要维护她自己。
“这还没做完,你好个什么劲?”年轻女人揶揄。
开始涂色了,年轻女人手里捏一把小刷子,平着刷一下,斜着刷两下,酒红色的甲油均匀地延展在周臻的指甲盖上。
“我跟人跑了以后,找人打了我男朋友一顿,抢了他从那人手里收的钱。我就拿的那钱去学的美甲。”
周臻细致地处理她话里的信息。
“也不太后悔,想想还是可以,我也有过那种拿爱情当饭吃的日子。”
千疮百孔也掩盖不了当时的快意。
“可以认错,后悔是不会后悔的。”年轻女人仰脸一笑,全是光明,“别嘲笑我,我就这点儿出息。”
周臻按下那点因为窥见他人不堪的过去而想要逃跑的冲动,“这世界上,谁也没法嘲笑谁。”
“嗯?”
“所处的位置不同,你看你的世界,我过我的日子,人人都是盲人摸象。”周臻说,“摸着大象屁股的人凭什么嘲笑摸着大象鼻子的人。”
年轻女人手下一颤,继而哈哈大笑,“你这说法有点意思。”
周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她喜欢被人夸奖,可被夸的时候,又不能坦然接受——她总觉得,到最后什么都是错的。
“哎不跟你讲话了,你看看都涂坏了。”
听着年轻女人的抱怨,周臻心底一片放松,她看着她一点点重新细致修补,“慢慢来,没人规定你要一次性就涂好的——”
话音未落,周臻忽然安静下来。这句话仿佛不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而是来自古老的、遥远的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
(七十九)
报社里挺冷清地。过年留社的女同志们少,平时总是煮个不停的茶水间里静悄悄地。
“李怀同,后天就是记者发布会了。”老秦扯了扯衣袖。
“嗯。”李怀同说,“安排好了,他们会先演一场戏,周臻最后上去捅破。”
“你一开始就知道,这事儿能成。”
李怀同默不作声。他不是什么大人物,说破天也只是一个报社的编辑,很多事情他只能不辩对错地顺势而为。
“就算没有周臻,最后你还是会把西山煤矿的事情报道出来。”
“秦于民,你又忘了当初的教训。”李怀同不能用情感要挟老秦,也不再有耐心,于是只能用上级的权威话语。
“教训?”老秦眼眶的边缘像是用画笔加粗了一样,骨头渐渐冒起来,“暴力权势赢了就叫教训?你他妈书读到牛胃里去了吧?”
老秦已经许多年不再谈什么权力民生。有些词是空心的,人一谈吧,把人也给谈虚了。
茶水间里的空气密度急速增大,人动一下,空气都跟着跨啦啦地碎着响。
“换一个人,不要让周臻去。”老秦收好自己的情绪,开始说正题。
“她自己要去。”
“我说换一个人。”老秦说。
“秦于民,你以为这是能选的?”
“选的?”老秦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谁选的?她爸死矿底下谁选的?老天?死得该呗?”
李怀同胃里心里全部拱着火,他不知道了,他的出发点在哪里,终点又在哪里,这是恶心的却又无法不去想的问题。他咬咬牙,语气平稳地重新开口,“周臻选的。她自己选的,你仔细看看她的脸上,就算不说话,你也能看得出来,她一定会做这件事。”
年关,年关。小孩子从来都不知道这是一个关口。
元宵节已经过去了,没有的等了。雪要开始化了,店铺要开了,枯树要冒芽了,死了的将被遗忘,活着的,将要走死路。
“是我要去的。”周臻轻轻推开门,笑着说。
两个人望着她,他们的争论在这一刻没有了什么意义。其实就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上,谁也劝不了谁,谁也不会听谁的。
茶水间的方位很好,有一面朝阳的大窗户,北方的房子很少开这样大的窗户,尤其是津城这样空气污染严重的地方,玻璃窗上并不干净,灰扑扑的,但照样被阳光照得亮晶晶。阳光往空间里撵啊撵的,直到她脚边,整个人被阳光切成两半,双手在光里,细细尖尖地,红艳艳的。
(八十)
西山煤矿门前噼里啪啦地,正放着三百响的大鞭炮。
矿山绵延冷静,山前地势平坦,西山煤矿的建筑落在这里。空旷的平地围了一圈人,这里正举办着开工仪式。临时搭建的讲台就在西山煤矿的巨大碑石前面,红色的地毯从讲台上散出去,一直散一直散,散了个扇形区域出来,上面又依次摆放了一排排的凳子。
第一排坐着煤矿的管理层,零星几个承办开工仪式的工作人员。后面则是煤矿的工人,有些是安全管理的,有些是下井带班的,多多少少有点小名头,这个亮堂的开工仪式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
台上有人在讲话。
邢坤站在西山煤矿的碑石旁边,一身黑色西装,外套的扣子散开,津城温度挺低,风一吹,他觉得背凉。
他往下面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他看不得底下的人以一种救世主的眼神望着他,这些人四肢尚为健全,他们笃信自己不会是出事的那一个,有时候邢坤真的想要逮一个人问问,你拜的是哪路神仙,给我介绍介绍。
邢坤拿出手机,翻了几翻,看到那条通话记录——你也去拜拜神仙吧。
“下面,请邢坤——邢总讲话——”礼仪主持感情饱满,“大家热烈欢迎——”
他收了手机,往台上走。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他就将刚刚想到的所有事、所有人全部忘记了,记不得底下的人,记不得周臻,记不得老邢,记不得那场矿难——包括要讲的话,他也想不起来了,嘴巴和脑子不在一条路上,脑子在骂他,你他妈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