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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 21 (七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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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李怀同跟在老秦后头,老秦在小巷子里熟练地七绕八绕。
“秦于民——”
“本来让你在外面等的,是你自己要跟过来,少抱怨!”
李怀同碰了一鼻子灰,可他却觉得想笑,是那种真真实实地、看得见的笑。
巷里人家多闭户,年已经过得差不多了,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元宵一过,梁家峪就会热闹起来了。零零散散地,巷里有几堆人家扫了的积雪,上面有几个无事做的小孩踩的脚印。
老秦找到了白色面包车,打开车门,检查了一下油箱,还行,如周臻所说,已经加了油。他坐上驾驶座,李怀同还慢慢悠悠地没上车。
“李怀同——”
“你急什么,这我还不能观察一下新闻发生地了?”
老秦装作没有看到他无意识地扶在腰侧的手。同窗加同事这么多年,关于李怀同,这点觉悟他还是有的。
李怀同爬上了车,“直接回报社?还是回家?”
“先去接周臻。”
副驾驶的人沉默了一下,“她跟我们一起走?”
老秦沉闷地说,“她本来就是和我们一起的。”
面包车体格不小,巷子窄,老秦开得小心翼翼的,出了巷子后,他长出一口气,“也不知道她当时是怎么开进来的,明明没怎么开过车。”
“那你把车借给她?”
“报社借的,”老秦说,“再说了,你哪里那么多事?你又管不着报社把车借谁。把你的版面顾好就不错了。”
说到版面,两人都想到报社还一团糟,于是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车开了一会儿,老秦恍然想起来了,“你什么有钱么?”
“干什么?”
“周臻借了人钱,还了才能走。”
“多少?”
老秦说了不大不小的数字。
“我身上只有五百。”李怀同说,“让她回去后再还吧。”
“回去后。。。。”老秦拖长了声调。
“秦于民——”李怀同扬声喊,“你俩是不是想着回去后就不还我的了——”
老秦见目的被戳穿,小声地说,“也不全是——你的可以慢慢还么——”
车一路开到凉水沟的巷子口。李怀同一眼就看到了周臻,她身旁站一老太太,两人在说着什么。
“周臻。”老秦从车窗探出头。
周臻抬一下手回应。
“这姑娘没什么礼貌。”李怀同不咸不淡地评价。
老秦,“是你事多。”
周臻跟老太太挥了手,往车边跑,老秦拼命给她使眼色,搭在车窗边的手食指和拇指一捏,搓两下,她眼珠一转,笑了一下。
她上了车后座。
“老秦,我这边借的钱没用完,还差个五百块就够了。”
李怀同,“……”
老秦满意地仰靠在座椅上头,这就是他带出来的徒弟。
李怀同拿出钱包,“你借谁钱了?”
“就那个,邢坤。”周臻在李怀同面前有些怂,那晚的李怀同谁也没见过,除了周臻。
李怀同感觉到她在偷瞄自己,想想,心里有些软,将钱递出去,“还了,就算清了,就别惦记了。”
“借钱就借钱,少话里有话的。”老秦从他手里将钱抽走。
“知道了,主编。”
面包车往西山煤矿的方向开过去。
西山煤矿的大门已经重新打开了,之前被遇难家属闹事撕得稀烂的春联、喜报什么的都重新贴了一遍,它痊愈得如此轻易,不需要任何人原谅。
她站在门前,这一次,保安没有拦她,而是昏沉沉地端把椅子坐在太阳底下打瞌睡,他也知道,西山煤矿没事了。
太阳底下,这座矿山看起来亮闪闪的,这个时候它又是温柔坚定的,像是一个古老的母亲,倾尽自己的所有去养育这一方的子民,不,不止是这一方,不止是凉水沟里的那些除了一身气力什么都没有的人,还有远方的钢铁、南面的电力。
周臻的背上被晒得暖烘烘的,她走到保安身边,将人摇醒,一个纸袋递出去,“给邢坤的。”
保安撑开纸袋看了一眼,全是钱,又递回去,“你自己给吧,这么多钱——”
“给他。”周臻眉眼倒竖,有些凶地说,“老实点,一张也不许抽,他知道这回事儿。”
说罢,她转身走了。过了马路,上车。
“怎么没进去?”老秦发动车子。
“懒得走了。”
面包车重新开动,它行驶在这条繁忙的省道上,不费吹灰之力地就将梁家峪甩在了身后。
(七十六)
周臻寒假还没有结束,但之前的实习期结束了,她学校不在津城,一时之间难以找到去处。
白色面包车停在报社大楼底下。
“周臻,你跟我凑合一下吧。”老秦说。
她毫无心理障碍,“可以啊。”
“我会给你批个员工宿舍。”李怀同下车,摔门而去。
车里的人手一伸,击掌。
“本来就该给你的,接下来的事情,说到底还是咱报社的事情么。”老秦算计完李怀同,还意犹未尽。
“之后,老秦,你就离我远一点。”
“这用不着你操心。”
“主编会想办法给你放假的。”
“我说了用不着你操心!”
周臻下车,扒在老秦开着的车窗前,“老秦,需要得到心理平衡的是我,不是你。摊子不要铺得太开了。”
“你这会儿又这么清醒了?”老秦有些生气,“你这不挺通情达理的么,那为什么当时让你撤你不撤?”
周臻转个身,靠在车上,路上行人匆匆,她看了看手表,又看向道路。
“五、四、三、二、一”她嘴里轻念。
“做什么?”
她胳膊搭在车窗边,“一分钟,老秦,就一分钟,刚刚这条路上经过了二十八个人。”
“然后呢?”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有。”周臻说话漫无边际,“他们好普通,普通到死掉了之后,地球也不会停止转动。”
“有这么恨么?”老秦说,他常常觉得周臻这个人极其混乱,混乱到下一秒似乎就会四分五裂。
“不是恨。”周臻说,“我就是想知道,哪里出了错,为什么事情不是它本来的样子。我无意审判谁,我只是想知道,如果大家知道了这件事情,会有什么反应?知道了发展会带来这样惨重的代价——”她明显话没说完,可又没有继续往下说。
老秦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他想,她在努力抛弃她自己那点个人之见,期待着这个时代给她一点回应。
其实今天也还是很冷,可是因为昨天的温度要更低一些,所以就让人觉得暖了,满足了。风也不温柔,可它比昨天温柔。她也还是迷惑,可她比昨天明白。
许久,周臻说,“百分之一的概率,乘以庞大的人口基数,就是一个很大的绝对数字。你说,这些黑窑里的苦寒之人,给这个世界带来的是什么呢?”
“周臻,你抓得太紧了——”老秦不敢说后半句,抓得太紧,会将自己逼死的。
“松手了,就会好么?”周臻望向天,她贫穷、贫瘠,无论是从物质还是感情上来说,她都拥有得过于少了。
(七十七)
周臻单肩背着书包,双手插在黑色羽绒服的口袋里,走得很慢。
时间早,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如朽木般快掉渣的清洁工,他背对着路,面朝一棵秃了的柳树,背佝着,头一下一下地动,他在吃一碗热汤面。
周臻从他身后经过,前方红灯一百秒。她没由来地生了气。
报社的员工宿舍是四人间,凑巧另外三个都赶上放假,没人排到过年期间的蹲班,于是周臻一个人住着了。也不知道李怀同是不是有意地帮她找了个没人留下的宿舍。
凌晨五点多她就醒了。醒了之后怎么翻身换姿势都有一种要落下山崖的感觉,她低声骂了一句,坐起身下床。
宿舍里挺冷,没什么加热用的东西。另外的三张床铺已经被好好卷上,铺了防水的透明胶布。
周臻走到门边,开灯。灯亮起的同时,她忍不住闭上眼,四下里看了看,四人共用的书桌上有一盏台灯,她又按了一下开关,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人摸着黑开了那盏台灯。
人坐在椅子里,弓腰驼背的,书桌上有一个铁罐子的茶叶,她又找出一次性纸杯,没水,又算了。
周臻一动不动地,决定啥也不干。很多时候,她准备干点啥,总是像刚刚这样,茶叶杯子都有了,然后,没水。
这宿舍的窗户面东,她就盯着这玻璃窗等天亮。快要再次睡着了,手机忽然响起来。
周臻仍旧闭着眼,过了会儿,才拿起手机,她接起,不出声。对面和她这边一样静悄悄地。
“邢玉?”她说。
“梁臻你怎么走了?”
“你怎么不睡觉?”周臻挪移着话题,“还拿着你爸爸的手机?”
“爸爸睡着了。”
周臻感到半边脊背发麻,“你也应该睡。”
“你还回来——”
手机被人抽走了,断掉的句子让周臻知道,对面换了人。
“你——”周臻刚出声,手机里就一阵忙音,挂掉了。她看看手机,有点疑惑,又有点能理解,最后她轻轻笑了笑。
钟的指针转了圈,屋内的光源不再是那盏台灯,玻璃窗外亮了起来。
跨啦跨啦——
耳边传来声响,周臻抬头,红灯已经转绿。她像是小睡了一百秒,这会儿清醒了不少。她跨步跟上那个推着小推车的清洁工过了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