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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七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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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所有人都被带到了会议室,从他们的脸上可以知道,这是一个总结——死的人怎么谈也不会再活,活得人谈好了就可以闭嘴。
韩志明靠着会议室的玻璃门点大致人数,老秦那一遭让他不敢再掉以轻心。
“怎么又少一个人?”韩志明像个批评不按时出勤的学生的班主任。
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被人围得严实,一个个的人串成了串儿。
一个“串”举手,“原金金他妈上厕所去了。”
韩志明头疼,“又是原金金!”
“串儿”有些大声地说,“是原金金他妈,不是原金金!”
“喊什么?”
“他妈的告诉你,那是原金金他妈!原金金已经死你们矿底下了!”
韩志明毕声毕气,他在西山许多年,帮着处理的大小事故不少了,按理来说很有经验,但这几天他的精力几乎耗在为自己铺设后路这件事情上,对这帮外地家属没怎么上心——走的流程相似,对他而言只是领钱的人顶的名字不同。
“哎哟这位老乡你先请坐——”
门外进来一个油头白脸的男人,年纪不大不小,乍一看滑溜溜地,像条鱼。他操着一口京片子,“明哥,你先休息会儿,我先跟大家聊聊——”
“麻烦你。”
那条鱼还会笑,“说什么麻烦,合作这么多年了都。”
韩志明半个身体退出门外,刚想关门,有人手一伸撑住门,他一看,“坤哥——”这种场合邢坤一般不露面,倒不是害怕被报复,而是,这样的场合实在是太小了,他出席的场合应该是新闻发布会,在所有对准他的镜头前说句很遗憾。
“加上她。”邢坤像随意抛一件衣物一样将她扔到韩志明面前。
周臻扶了一下门,站好。她往里看,里面的所有人也在看她。
韩志明是清楚周臻的底细的,“坤哥,这个——”
“我说,加上她。”
“周小姐,里面请。”韩志明将半开的门完全推开。
没有座位了。
有人临时搬了一张淡黄色的单人沙发来,安置在会议桌尾端,她坐下,比桌边的人看起来矮一截,有些滑稽。
无论如何,她与这些人,穿着上或者是心境上,都是没有太大的出入的——只是她迟到了而已。
那条鱼笔直地站在会议桌前端,由于刚刚抚慰好了一位情绪激动的家属,他感到自己的能力被证明了,此时下巴微微扬起,冲门边站着的两个人轻轻抬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这条鱼是一个谈判高手,这样讲不对,他首先是一个混迹在各色饭局上的人际高手,后来发展为谈判高手。
此刻是晚上,会议室里提前经过了布置,灯光不亮也不暗,每个人面前一份西山煤矿的简介——居然不是私了协议,周臻捏着那份彩印简介,发展了几年,连赔付也搞得虚头巴脑起来。
“大家先看看这份册子,”鱼兄弟围着会议桌慢慢绕,像是模仿者立体声效果,“你们的亲人,就是在为这样一家大型实业集团工作,西山煤矿每年为全国输送多少煤、又供给着多少个城市的暖气——这是多么大的贡献啊——”
周臻嘿嘿笑了一声。
“这位妹妹,你也为你的家人感到骄傲是不是?”
鱼鳍搭在她的肩头,又滑又腻。
会议桌间开始有了声音,先是极小声的啜泣,再慢慢放大,哭的多是妇人,稍年轻一点的,老的没怎么哭,男的眼圈红一红就算了。接着就是没哭的安慰哭了的,哭了的开始讲他家里的那个是怎样怎样好——
那条鱼又骄傲了起来,这是他的能力,他能够让这些面无表情的人开始哭,将积攒的不满、痛苦哭完了以后,价格就好商量了——
“这位妹妹?”
“嗯?”周臻发现,自己对面前这些哭泣的人没有任何的共感,她可以理解,但是感受不到,也许是过去的时间太久了,脑子里只剩下了记忆,而感受早就散了。
鱼哥从一开始就关注着周臻,她是被邢坤送进来的,很显然,不能跟那群家属一样一般对待——
“井底下的,是你什么人呐?”他半弯着腰。
周臻看他,“你不知道么?”
“亲人。”鱼哥笑着,又默默地拉开一点身体距离,“我看,你是惹着邢总哪里了吧?”
“嗯?”周臻的眼睛还看着那一桌人,她试图由眼前的场景出发,从自己身上搜刮出一点感受来,除了愤怒之外的感受。
鱼哥压低声音,有些无奈,“妹妹,我干这活儿也不容易,你帮帮哥,跟邢总认个错,走吧。我看得出来,你不该在这儿。”
“那我该在哪儿?”
一条鱼看见了一只猫——不对,更像是化成人形的猫妖,她笑得人毛骨悚然的。鱼哥有些愣地看了她一会儿,发现她的视线越过了自己,看向外面——他稍一挪移,玻璃墙外,邢坤站在那里,与里头的人四目相接。
鱼哥又往后退了两步,脸上调整了一下,重新回到屋子前端——这里不管他的事情,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来,这几天大家住在鸣翠酒店,衣食住行都有人给大家安排,先排一下队,来我这里领一下通用的证明——有了这证明,鸣翠酒店的餐厅、娱乐设施,大家都可以任意出入——”
会议室不见了,鱼哥不见了,那群衣衫似锈铁的人不见了。
她和他之间用光影细致地画了一条线,她这边亮些,他那边暗一些——和那个时候反过来了。
周臻回忆着他的样子,伸手探入毛衣领内,一把拽掉挂在脖子上的小坠,抛出去。
所有人都已经走了,邢坤站在会议室门边,小小的坠子落在他脚边,地毯柔软厚实,他听不到一点声响。
(七十三)
邢坤接老邢的班接得很匆忙,主要还是因为老邢死得太快了,六年前那场矿难之后没俩月就去了,这导致邢坤经常觉得,老邢也是死于那场矿难。
挖矿的人埋在了矿底下,想想,还觉得人死得其所了。
赔付进行到最后,邢坤去看了一眼,名单上,有个周姓工人的抚恤金没有人领,他找人问了情况,说是这人没老婆,就一还在上学的女儿。
他去了梁家峪的中学,这中学的资金主要来源于西山煤矿,就为了能让那些拖家带口来西山的工人孩子有个地方念书——当然,学费并不便宜,借读费也照缴,算算,西山还间接地赚了些。
那会儿梁家峪中学正放寒假,学校里就一个老保安,那保安也是年轻时在矿井底下工作,后来工伤,托了个关系后来这里当了保安。
邢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儿,他摸摸脖子,有些不习惯。
暴风雨过后,落叶也让人不想看一眼。
邢坤很轻易地就找到了周臻——在公告栏里,她成绩很好,年级第一,望一眼就能看到。那上面有一张她的小照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扎了个有些不那么正的马尾辫,奶里奶气的,眼睛却有点凶。
他试着推了推公告栏的玻璃,没推动,上下看了看,发现了个锁眼儿,锁了。手下又无意识地推了两下,他稍作片刻停留,一握拳,砰地一声砸在玻璃罩上头——哗啦啦地,碎了。
那张照片被取下来,由于粘得紧,背面被撕扯掉一层皮。他将照片握在手里。
“喂,你干什么?”保安发现了,站在保安亭里喊,只是喊,没有追出来,他身后就是照得红彤彤的电暖器。
邢坤并没有理会,径直走出校门。
血滴落在落叶上。
他后来又打听过周臻,知道她回了南方,知道她死乞白赖地去求人让她继续上学,知道她给人打空头支票,说自己长大了会报答对方。
再后来,打听得越来越少。他开始想象,想象在她的境况下,该如何活下去。他想象得很细致,穿衣吃饭,书本成绩,夜里做噩梦,跟同学之间的交流——
想象着,想象着。有一天,狂风一吹,路边的野草丛生,她好像就来了。
山风呼啸,冬天又来了。这一年没什么特别的,又要结束了。下一年,没什么新奇的,又要开始了。
每到除夕,他就会想起那一笔无头抚恤金。二零零六年,这一年他其实没有想起来,因为他在加油站遇到了一个女人。
邢坤忽然就理解了抛家弃子的王老师,她和他一样,想要一个新的开始。
她好像很不讲道理地就长大了,有时候邢坤会觉得,她身上的力量刚刚好够她承担这一切,往深里想,他会不由地想要继续往她身上压一些东西,她像一张测试纸,如果她能够在这个人间活下来,邢坤就会想,那自己是不是也能活下来。
就像是看一场电影,再怎么情深意切,也会在剧终时轻易脱离出来。
(七十四)
“你——松手。”她有些难耐地去抓他的手腕。
邢坤闷头闷脑地,没有很想理她。
周臻的声音快要破掉,“邢坤——我叫你松手——”
“明天,你跟着他们一起走。”邢坤说。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周臻这会儿又觉得自己能够看清楚身上的人了,她觉得自己将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回去把指甲重新涂一涂。上电视的时候别丢人。”
“是么。”
不知道是不是暖气出了问题,她觉得邢坤的卧室比平常要更凉一些,但又并没有凉到一个难以忍受的程度,冷,是那种乐于接受的冷。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干什么?叙旧?”邢坤手底有一下没一下的,他的声音比平时清凉了一些,像是经过蒸馏后去掉了杂质。
无所隐瞒让人直白浓烈。
周臻犹豫了一下,伸手,从他的腰间一点点探上背脊去,念书无聊的时候,她曾经翻完了一本解剖学的图解,现在她一块一块地,将他的肌肉数过去,最后双手相触,紧合。
那会儿走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迟早得回来。回来干些什么,从来也没有想清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