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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 19 (六十八) ...

  •   (六十八)

      破旧的大巴停在包子铺前。包子铺关着,凉锅空屉,老秦看了一眼,之前怎么没有想过,在这里做生意十几年,这锅这笼屉还如此崭新——他空叹一声,这些年果然是懒了,连道具和真实都辨不出来了。

      “来来来,排成两列啊,一队男,一队女。”点名的人又开始吆喝,“别乱站啊,给你们分房间的!”

      两队穿得破衣烂衫的人被带着过马路,他们不说话,干巴巴的没水分。

      鸣翠酒店。又回到了这里。老秦觉得自己被狠狠地嘲笑了一番。

      “来来来,这里集中——”

      吆喝的声音换了一个,老秦抬头一看,是老梁,那个包子铺老板——老秦想知道,这个老梁是哪个戏班子里的。

      老秦转身。身后已经受了一队人。

      “你干什么?”

      老秦笑笑,指指对面半开半闭的副食店,“买包烟。”

      “等会儿进去,不少你吃少你喝,回去!”

      “烟算什么?包子还管够!”老梁乐呵呵地插一句,“走吧,兄弟。”

      老秦说了确认式的废话,“你是假的。”

      老梁朝地上自己的影子指指,“太阳底下有影子,我是和你一样的真人。”

      “带进去,”老梁对旁边的人吩咐道,“单独关个房间。”

      他语气里带有暗暗的兴奋,老秦知道,抓着个调查记者,应该会得个好价钱。

      被推搡着往酒店里走的时候,老秦环顾了一下四周,路上偶有行人经过,也只是望一眼,然后见怪不怪的走了——他突然有些醒悟,梁家峪已经是一个小型的生态系统,这里的各种生物已经适应了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人习惯了路面的突然塌陷,习惯了杨柳叶片上的黑灰色,习惯了这里突然来一群人,又突然失去一群人。

      (六十九)

      邢坤走进赌场的时候,刘见亭已经杀红了眼。

      他一脚踹了上去,“他妈的谁啊——”刘见亭一扭头,就断了声。

      邢坤把刘见亭从赌场拽出来,一路拖到电梯口。

      “你怎么来了?”刘见亭嘴里叼支烟。

      邢坤,“华金那边妥了么?”

      刘见亭取下嘴里的烟,“我办事,你放心。”

      “韩志明,把他剔除得干净些,他知道得太多了。”

      刘见亭嗯了一声,“到时候一把就推下去了,连带着那个什么小矿主,什么什么真假的,一串儿就撸了。”

      “本来没小矿主什么事儿,他只需要耐心点就能出头了。”邢坤叹一声,“可惜。”

      刘见亭笑着给了他一拳。

      两个人乘着电梯到了顶层。

      顶层极其安静,刘见亭在这里有个固定套房,他爱赌玉,喜欢云南女人,常往云南跑。

      刘见亭开了门。

      邢坤走进去往沙发上一躺,疲惫地闭上眼。

      “晚上去赌玉。”刘见亭找见了打火机,点烟。

      “不去。”

      “去过了?”

      邢坤嗯了一声。

      “看你这反应,是赢了呗?”刘见亭慨叹,“也是,你是谁啊?”

      邢坤,“身边没带人,没敢多赢。”

      刘见亭吸烟的动作一迟滞,他看着邢坤,他跟邢坤从小玩儿到大,邢坤属于那种胆大包天却又并非匹夫之勇的人,他几乎从来没有听到过邢坤说没敢怎么怎么样。

      “小明他——”

      “他有他的想法。”

      邢坤这话一出,刘见亭就明白,他已经给过韩志明机会了。

      “那晚上给你弄个女人来。”

      邢坤想了想,“个子矮点,皮肤白点,不爱叫的。”

      “你这叫什么要求?”

      “弄不来?”

      “小瞧兄弟不是,这还弄不来?”

      (七十)

      “来来来,高书记别客气,我家这刚换的厨子,面食可是一绝。”

      高书记慢悠悠地动着筷子,这小矿主也不在他管的地盘儿上开矿,虽说经常在饭局上碰到,但没什么实质接触,今天把他请家里吃饭,究竟怀的什么意,这碗刀削面到底好不好吃。

      “您这怎么想起来请我吃饭了?”高书记问。

      小矿主,“早就想请您吃饭了,一直没见您得空。”

      “和西山有关?”高书记捅破窗户纸,煤矿主找自己只能是为了煤矿的事情,不然就不叫梅老板了。

      “您看,这不是逃不脱您的法眼么。”小矿主说,“西山煤矿能有今天的红火日子过,那您可是出了大力气。”

      高书记,“我算什么,邢总才是做领导的。”

      小矿主立马咂摸出一点儿余味来,“坤总是大头,可这背后也得有您这样式的人物帮衬着不是?更何况是开煤矿的,说是靠着您吃饭都不为过。”

      高书记摆摆手,吃了一口面条,“嗯,这面条劲道,浇头炒得好。”

      小矿主心中暗喜,却也谨慎地开口,“就拿这次西山煤矿的事情来说吧,这大过年的出事情,本来是包不住的,得亏了您。”

      “你想跟上西山的船?”高书记不客气地指出他的目的。

      小矿主,“您是明眼人。”

      高书记冷笑两声,“西山煤矿要易主了,还不知道有什么变换风云,下一个又是什么牛鬼蛇神,你这时候儿啊,没赶巧。”

      这话让小矿主心中一惊,面皮上没有压住,“这消息哪儿来的?”

      高书记平平一声,“我这儿来的。”

      小矿主连忙赔笑,“我这不是不信您的话,只是这消息太大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坤总,是要把西山煤矿给卖了?”

      “华金已经在对西山估价了。”

      “华金,我的个老天,卖给央企啊?”

      高书记一阵烦躁,“改山换水未免太彻底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委书记,以后华金的人自然要压他一头,未必有邢坤好说话。他能够跟邢坤相安无事这么多年,很大程度上在于邢坤与他有来有往,不说别的,邢坤不像一般的煤老板,该舍的利益毫不含糊,光这一点,就够他舍不得邢坤了。

      这顿刀削面吃得,没两口就将小矿主撑得不行了。

      送走高书记之后,小矿主越想越坐不住,卖煤矿,怎么可能,世世代代靠煤矿吃饭的人为什么要卖煤矿?

      他叫了人,“把韩志明找来。”

      彼时韩志明正在鸣翠酒店的某个房间里,打量着眼前的老秦,老秦也在打量着他,之前他并没有见过韩志明。戏没演好,叫人识破了,他现在一阵烦躁,仿佛面对着一个被扯得七缠八绕的毛线球——只不过他干的事情,风险大多了。

      有人进屋,“明哥,有人找。”

      那人凑到韩志明耳边窸窣一阵,韩志明的眼神瞬间犀利,他嘴角垮着,“他找我做什么?”

      那人没回答。

      “算了。”韩志明想想,指指老秦,“把他看好,招呼好手下人,这事情暂时不要让坤哥知道。”

      “好。”

      走出酒店的旋转门,韩志明捏着根烟,在马路左右两侧看看,片刻,一辆车停在他面前,韩志明扔烟上车。

      一辆车在前,一辆车远远地跟在后。

      韩志明到的时候,小矿主已经楼上楼下蹓跶好多次了,他完全坐不住。

      “不是说暂时不要找我么?”韩志明语气不是很好,自己计划的事情违背了前几十年的所谓“信仰”,他的不安全感极其强烈。

      小矿主能屈能伸,不计较对方的不敬,“问你点事么。”

      “快点说,说完还得赶回去。”

      “西山最近忙什么呢?”

      “忙生产,还有那场矿难。”

      小矿主一听,这没跟自己说实话,于是言语也冷淡些了,“就没别的事情了?”

      韩志明胸口的气一凝,他只想让自己从西山全身而退,并不想破坏邢坤要走的路,甚至,他想帮邢坤走好那条路——他只是选择不再跟随,而不是要背叛。

      “别的事情跟你也没有关系了。”韩志明说。

      “志明呐,怎么会没有关系呢?津城这地界,哪个矿主能独活?”

      志明,韩志明很反感这个叫法,但他必须习惯这个新的称呼——

      “华金并购西山,这怎么想也是华金占了大便宜。”小矿主走到韩志明面前,“就算内部操作,给了高估价,也说不通的。西山的矿井那可是还是很多年的开采能力。”

      见他把事情挑得这样明白,韩志明知道,这事儿小矿主已经从别的渠道知道了,再瞒下去就是自找苦吃了,“这次矿难,让坤哥心理上不太好受。”

      小矿主嗤笑了一声,“西山经历的矿难还少了?”

      “最后一根稻草总会来的。”韩志明说。

      邢坤卖掉西山煤矿以后,要做的事情就只在几个绝对信任的兄弟里说过,无论是华金、还是什么书记都听不到,韩志明想,只要编一个合理的谎言,是可以含混过去的——这是他对邢坤的绝对信任所造成的下意识反应。

      小矿主看着韩志明,思索他讲的话。

      “煤矿是不太好干。干好了也是遭人骂的命。”

      韩志明没有出声。

      “志明,那你这,图的不是钱呐?”小矿主话锋一转。

      韩志明嗯了一声。

      “怎么不继续跟着邢坤了?他可是你跟了十几年的兄弟,你这把矿难爆出去,华金这收购大概也会跌价了。”

      “我跟着老矿主,干惯煤矿了。”韩志明说的是实话,所以他的心里平稳了很多,“卖掉西山,我无法接受。那是老矿主拼命挣来的。”

      “你想守西山?”

      “嗯。”韩志明说,“所以小矿主,你也别总想着收买我,咱们之间的合作也就止于把这矿难爆出去,至于你有什么别的想法,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我就喜欢你这爽快人!”小矿主笑。

      矿难爆出去,以西山在此地的影响力,顶多是新闻上沸沸扬扬一阵子,不会有什么大碍。但这事件可以直接影响到华金收购西山煤矿的进程,甚至可以使这个并购项目直接中止——小矿主可以在这情况里继续找机会和邢坤合作,而韩志明也可以实现西山煤矿留在邢家人手上的心愿。

      (七十一)“你的稿子呢?”李怀同说。

      周臻捏着手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写完了。”

      “我打算做个系列报道。”

      周臻写的是单一篇长稿。她思索片刻,“系列报道要按着时间顺序来的话,现场找人,老秦给的材料恐怕不够。”

      “系列报道影响力更大一些,持续时间也更长一些,你手里的稿子先收着,留待老秦后续补充材料,做系列报道。”

      电话挂掉。

      洗手间内白茫茫一片。她身上穿着浴袍,盯着镜子思索这通电话的含义。她不认为李怀同是会给自己打电话要稿子的人——在这次来梁家峪调查的过程里,李怀同几乎是只跟老秦联系,她甚至能够感受到李怀同对自己的敌意,包括让她撰稿,她也明白,是为了事件爆出来之后让老秦从中撇干净。那么,李怀同要在什么样的境况下才会联系他?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阴森森的,像是半点阳光都没有接受过的生命。

      她喃喃自语,“材料不够——材料不够——”

      磨砂玻璃门被打开,“干什么待这么久?”

      “出来了。”周臻隔着水雾看他。

      “热水冲久了,人容易晕。”

      周臻笑了,走出去,“还行。”

      “我今晚不在。”

      “嗯。”

      邢坤已经在穿夹克外套,听着她心不在焉的答话,走过去,手像钳子一样捏着她的脸颊。

      周臻伸手握在他手腕上,“干什么?”

      “你这人很不懂礼貌。”

      “什么 ?”

      “要好好听人讲话,然后好好回答。”

      脸上的手松开,周臻甚至觉得自己的颧骨有了凹陷。

      邢坤走了。

      周臻给老秦打了个电话,没人接——赶在一块儿的巧合总是让人多想。

      李怀同联系她,会不会是因为他已经无法联系到老秦了?

      这个问题在心里被清晰明确地问出来,周臻像是听到了远处寒山上一座老寺里传来的闷声钟响。

      她想点支烟,拉抽屉的手有些抖。

      老秦,联系不到了,他去哪儿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些想法。在这种即将失去一个人的境况下,她总是表现得像是一只低等动物,感受到什么就立刻行动,大脑皮层无法进行任何的行为调控。

      脱掉的浴袍团成一团,被扔在脚下。周臻有些费力地去扣文胸扣子,弯转的手臂拉得整个脊背都有些撕裂式的疼,穿紧身牛仔裤时又差点滑倒,似乎所有的小事都做不好了。她又在愤怒了。

      匆匆跑下楼,出门。

      她想了想,拿出手机,”邢坤,给我辆车。“

      车带着她在黑夜之中扬长而去。

      夜里的梁家峪,灯光稀疏,一切燃点的光亮都像是鬼火。

      鸣翠酒店的玻璃外墙流光溢彩,马路对面的小包子铺紧闭的卷帘门被映得有些不伦不类的。

      周臻站在包子铺不远处的地方,她近视,但不戴眼镜,即便这样,她还是一眼认出了李怀同。

      遥远的钟声变成了崩塌下来的天,灾难来势汹汹。

      李怀同背对着她,低头。

      她快步走过去,这么点儿距离,脚下滑了好几次。

      在周臻出声喊他之前,李怀同先回了头。

      “李——”周臻看着李怀同的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衰老在一夜之间积累在他的脸上,在此之前,尤其是周臻刚去报社实习那会儿,听得最多的讨论就是,李怀同好像还要在主编的位置上待个千年万年。

      “他上午联系过我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李怀同冷静地说。

      周臻张张嘴想说话,可发不出声音来,安慰、分析、猜测,哪一样李怀同都不需要。最后,她只得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刚刚给他打电话,也没有人接了。”

      李怀同定定地看着周臻,他不认识她,也不想帮她。

      “找到他,我会找到他。”周臻语不成句。

      “失联之前,我是叫他回报社。”李怀同的剪影在雪地里很清淡,“回了报社,我就不打算让他回梁家峪了。”

      周臻静静地听着。一呼一吸之间,体内的能量一点点变为空气——冬天,这是可见的生命消耗。

      “周臻,你知道他的身份,他不像你,没有为这件事付出重大代价的必要。”

      周臻觉得自己的喉管在低温下变得紧缩,“我知道,我会找到他。”

      雪地里斜溅起一弧的碎而肮脏的雪——李怀同抓住周臻的衣领一拽,“你他妈哪里冒出来的,敢让他去为你拼命——”

      周臻没有说话,她好像不意外,现在,她只是努力地去看李怀同的脸,老了,他真的老了。

      突然,从黑暗里化出两个人形来,砰地一声,李怀同侧腰被踹了一脚,猝不及防地扑倒在雪地里。

      “别——别动他——”周臻往李怀同身边护着。

      “别动谁啊?”

      周臻是个听力不太好的人,相比说的话的信息,总是先关注那人的声音底部——音质。邢坤的声音可以很多变,很多时候他都一脸紧绷,说话也并不柔和,但她总是能够分清楚,他哪句是真的凶,哪句又是温柔。

      他这个人,只有温柔的内容,没有温柔的形式。

      邢坤在她身边蹲下,轻声问,“问你呢,这谁啊?”

      他是背着光的,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周臻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也辨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她能够感受到的只有一抔一抔由呼吸带出来的白气。

      看不清,辨不清。周臻想,没有人规定自己非要回答他的问题不可。于是她拧身去扶李怀同,“来,站起来。”

      李怀同歪歪倒倒地跟着周臻站起来,那人踹得不重,主要目的是要他松开揪着周臻衣领的手,再加上这个时节衣物穿得厚,所以还好。

      “你开车来的。”周臻不是在问李怀同。

      李怀同没有理他,而是看向邢坤,“你们抓了他有什么用,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你谁?跟我做交易?”邢坤的话是对周臻说的。

      “邢总,我不跟你兜圈子了,前期我配合你,打算顺西山的意,将矿难爆出去——”

      周臻猛然抬头。

      邢坤眼睛倏然凛冽,“走。”说罢一把将旁边的周臻拉入怀中,那两个黑夜之中化出的人形将李怀同带走。

      李怀同被带着走在前,邢坤则领着周臻落在后面。

      “什么叫,顺着西山煤矿的意将矿难爆出去?”周臻心中有个冥冥的声音。

      “你走进来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邢坤冷冷地答。

      周臻下意识地往东水沟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的灯光更少,黑夜更沉,她一瞬间就觉得自己回到了第一天来到梁家峪的时候,那时候怎么想的来着?就是觉得,日子特别好过。

      “你一开始就知道。”

      邢坤似笑非笑地,“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不戳穿我呢?”周臻的声音挺低的,相比问他,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寒冬的凉意尖锐地往人头皮里刺,让人清醒而麻木。

      鸣翠酒店里灯火盛大,这里大概是两家峪最亮堂的地方了。

      金碧辉煌的电梯里,周臻没头没脑地问,“这酒店是你的么?”

      邢坤的手臂还搭在她的肩上,“你说呢?”

      在这个地方,最幽暗的地界和最明亮的空间,都是属于这个男人的。周臻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女人,被压垮了。

      她是一个贫瘠的人,而他如此富有且完整。

      出了电梯,周臻被他推着进入一个房间,韩志明神色慌张地跟在后面,“坤哥,你怎么这个点儿来了?”

      邢坤凉凉地说,“听说你们抓了个人。”

      韩志明骤然咬紧牙。

      邢坤一眼就看到了他无意识之中握起的拳头,这拳头曾经为他所用,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朝向自己。

      “坤哥,这事儿还没来得及跟你说——”韩志明最终慢慢将自己的拳头松散开来。

      邢坤的面目表情一直平淡而舒展,乍一看没有任何含义,细一想又觉得不该如此——邢坤似乎总是这样,让人去想象他是个什么样子,无尽想象即带来无尽恐惧。

      “那就现在说吧。”

      从刚刚进屋开始,周臻就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搓着手背,那里有些发疼地痒——外面太冷,而屋里又太暖。

      “皮都让你抠破了。”邢坤伸手握住她的手,不准她动。

      韩志明看看周臻,“坤哥——”

      “说罢,”邢坤略一歪头,“周臻她应该已经知道了。”

      听邢坤叫的是周臻,韩志明心下已明白个大概了,“今天上午在汽车站接人的时候,那个调查记者恰好撞上了,是他自己混进了那群外地人里,又回到咱这儿来了——”

      “周记者,听明白了么?是人自己又回来了。”邢坤去拨她的脸。

      周臻点点头,“明白了。那可以把他们放了么?”

      他们?韩志明没听明白,也没有急着问。

      “小明,你先去忙吧。”

      这么多年,邢坤曾经叫过他无数次小明,可从来没有这一次这样,让韩志明听得如此清晰。

      房门被合上之前,韩志明朝里看了一眼,邢坤正低着头拨弄那个叫做周臻的女人的手,灯光落在他的脊背上,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凶恶。

      酒红色的指甲盖儿开始脱落了。这是他自加油站后,第一次去看她的指甲——那时他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小趣,身上穿得破破烂烂,却愿意为这种花里胡哨不中用的东西消耗。她多么不符合逻辑。

      “空气太干了。”周臻温馨提示,“指甲盖容易裂开。”

      “重新做做吧,还这个颜色。”

      周臻说,“我在学校附近做的。”

      “津城还找不到一家做指甲的了?”

      “找得到吧,只是可能不咋好。”

      邢坤松开她的手,靠倒在沙发上,双腿随意地架在茶几上,一仰脸,“灯太亮了。”

      周臻起身,找着开关调整了一下屋里的灯光,顶亮的灯直接关掉,留了嵌在墙壁里的小灯,还有几盏装饰灯,窗帘大开着,也借了点雪地里反射的光。

      她重新在他旁边坐下。

      “西山煤矿的事故,为什么要故意爆出去?”

      邢坤没有跟人解释自己的习惯。

      “你也厌恶西山了。”周臻轻笑一声,“被人恨久了,多少害怕吧?”

      “害怕?”邢坤睁开眼睛,稍一偏头,看她,他想,不出自己所料,她幸灾乐祸,她落井下石,她巴不得自己被这座矿山压死。

      他一伸手,抚在她的脖子延及胸口处,手心里,皮肤底下有小小的血管跳动感,她怎么敢说他害怕呢?明明自己才算是最没有力量的那一个。

      “你是怎么一个人活到今天的?”邢坤饶有兴趣地问。

      周臻大概听出了一点他话里的讥讽意味,“你应该问,当我还是个女孩儿的时候,是怎么活得。现在我已经是个女人,你觉得我还能怎么活?”

      “周臻,你的脾气真的是很不好。”

      她笑两声,“好脾气要怎么活?”

      邢坤躺了一会儿,并未觉得轻松,相反更加紧绷了些。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吧。”

      “他们,放了他们。”周臻有些急促地说。

      “我也不能把他们怎么着,放心吧,煤老板也不是各个都像你想的那样草菅人命。”

      邢坤的步子迈得很大,她跟得不容易。走廊里很安静,这一层除了邢坤应该是没有人住了。他没有按电梯,打开了消防通道的门,走了楼梯间,下了两层就到了。

      这一层也很安静,但有流动巡视的“保安人员”。这些人目不斜视,见着邢坤周臻只是安静地避让,像是飘荡着的魂魄。

      “我不去了。”周臻忽然停下脚步。

      邢坤回头看她。

      “邢坤,我不去了。你把人放了,我会和他们一起走,至于你想要的,李怀同会配合你的。”

      “周臻,我还是那句话,你踏进来的那天,就应该想到现在的情况。”

      邢坤朝她走过去,大掌在她背部推一下,“六年前的那笔无头抚恤金,你该领了。”

      远远地,天边晕散传来一声闷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chapter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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