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 (一)
...
-
(一)
雪花在半空中走着之字形慢慢地落下来。
除夕夜,日夜兼程的人们迎来了一场暴雪。
高速公路上已经堵了长长的一队,首尾不相见。
为了省汽油,车里没有开空调,即使周臻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羽绒服,膝盖处及至小腿也还是冻得发麻。她甚至有种感觉,骨头比铺在上面的血肉还要冷。
不远处就是灯火通明的加油站,就这么两腿一迈就能到的距离,周臻愣是过不去。
她摇下车窗,看着加油站空地上三两成群的人们,多是三四个人聚一堆,这三四个人里,又以一对男女带一个小孩居多,也只有外出打工的家庭才会有这样的光景。
据说前方出了车祸,其中一辆是大货车,雪天,事故现场估计更难清理了。
周臻等得心浮气躁地,从副驾驶座上的包里掏出一包烟来,烟盒已经扁了,她就着烟盒咬住烟,又低头去摸索打火机。
打火机还没找着,四周突然响起大面积的鸣笛声,她嘴唇一抖,那支烟就落了。周臻抬眼一看,长长的车龙开始缓缓地移动。
“妈的。”她有些松劲地骂了一句,发动这辆老爷车。
方向盘向右打,破旧的白色面包车驶入加油站的停车场内。
加油站的射灯强有力,亮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车里,黄色的灯光像淡色金子一样流淌在她的脸上。
高速公路上这一松动,加油站的停车场就开始不够用了。穿着蓝色马甲的调度员站在离入口不远的地方引导那些企图乱停放的车辆。
“哎哎,你,跟着前面那辆黑色汽车。”调度员大力拍打着面包车身说。
周臻按照指示跟上去。
前面的车尾灯亮起,周臻也半踩着刹车。
黑色汽车找到合适位置,她算是白捡了便宜。
车停好。她抬起遮光板,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加油站门外的巨型屏幕,上面正播放着春晚。
23:46,快要结束了,这一天,这一年。
周臻解开安全带,这面包车老旧得连椅背位置都难以调整,她只能僵着脖子靠在上面,肩胛骨隐隐地疼。
眯了十分钟,她像是想起什么似地,重新捡起刚刚那支没来得及抽的烟——找不着打火机。
她心里的火简直要拱上头了。不经意间往车窗外一看,那辆黑色汽车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背对着她,穿一件质感很硬的黑色皮质夹克,牛仔裤,他微颔首,单手拢起挡风。
周臻犹豫了片刻,推开车门,下车。
雪夜里的空气冰冰凉,她那点困意瞬间被带走了。人疲倦又清醒。
“你好。”
男人转身,黑色皮质夹克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毛衣。
“借个火。”周臻笑笑。
男人没说话,也没犹豫,手一挥,将打火机抛给她。
周臻准确接住,点火的同时吸一口烟,烟草的味道很顺畅地漫入胸腔,进而入肺。她摊开手掌,“谢了。”
打火机看起来比她的手掌小不了多少。
男人没有动作,只问,“去哪儿?”
“梁家峪。”
梁家峪是一个村庄,辖属津城市,位于津城边缘。在地图上,梁家峪和津城的轮廓线混在一起,难以区分。
“留着吧,路还长。”
一个打火机而已,周臻没再推辞,收下了。
男人重新坐回车里。
周臻则靠着面包车身吸烟。她往路边看去,高速公路的一侧是修建好的加油站,另一侧则是高耸的深山,因为这场雪,这山显出一片颓败之势。
在旁边还停了几辆大巴车,车内座位已经全空了,乘客都下车,该去洗手间的去洗手间,该吃东西的吃东西,只有驾驶座上的司机没动,也不凑到人群中去热闹热闹,他只是两眼无神地看着漆黑一片的高速公路,这路不断不断延伸,零星几点灯火也让他看不到头。
黑色汽车车窗被扣响,“坤哥,吃面。”
周臻闻声醒过神来,这才发现烟已经快要烧到手指,她指尖一松,烟头落进雪里,自己熄灭了。她循着声音看过去,刚刚那个男人的同伴一手端一碗泡面回来,正招呼人。
“亭子怎么说?”邢坤下车,接过一桶面放到车顶。
周臻看着泡面热气迅速地散在空中,有些心疼,加油站的热水可不好打,尤其是除夕。
”情况不太好。“
邢坤没有作声,又抽出一支烟来,摸摸,又摸摸。
咔嗒一声,一簇小小的火苗凑上来。
韩志明递到半截的打火机又收回来,他有些警惕地看着这个身材娇小的女人。
细腻嫩白的手握着汽油打火机。
灰蒙蒙的天色之下,邢坤看那只伸过来的手——白,小,指甲盖儿涂着酒红色的甲油,像是一颗颗红石榴。他抬眼看,这人跟手一样小,裹着长长一件的黑色羽绒服,脸也小,轮廓就像那放大了的杏仁,南杏仁。
邢坤快速扫了一眼,然后将烟凑到火苗上去。
周臻又将打火机抛回给他,”接下来的路用不着打火机了。“
”嗯?“
她耸耸肩,”没烟了。“
打火机在手里打着转,邢坤本有些紧绷的心情松懈了一些。大事临头,有点这样的小插曲移转注意力也是好的。
“哥,快吃吧,吃了赶紧走,这雪再下下去,估计要封山封路了。”韩志明出声提醒到。
“嗯。”
周臻往打热水的地方看去,铝皮热水箱旁边排了长长一队,都是赶夜路的。人太多,她放弃了接杯热水喝的想法。
两步之外的距离,邢坤靠在车边,望向服务区之外的高速公路,车辆不少,路面上已有积雪,来往车辆已不再像平时的高速,他的心一点点的往下沉。
邢坤回到车里,韩志明吃完面,已经裹着毯子在车后座睡着了。接到刘见亭打来的电话时,他俩正在某个人际高手凑的局上喝得正酣,局一散,两人便开车往回赶。
两人满身酒气,可谁都没醉。
他看一眼仪表盘。
23:57.
快要到了,新年。
车停在暗处,透过挡风玻璃,他看着不远处的那辆白色面包车。
又小又白的女人,酒红色的指甲盖儿。
邢坤想起刚刚凑近给自己点火的人,她的唇色泛着青白,像个将死之人———,他凭借着经验判断,这样的女人看着好看,弄床上去的话,就挺没意思。
“五、四、三------”有小孩子跟着服务区电视里的春晚主持人一起倒数。
“新年快乐——”
韩志明被加油站里爆发出来的鼾声喊声吵醒。
“醒了?”
“嗯。”韩志明从后座下来,和邢坤交换位置。
“走吧。”
新年快乐。
周臻对这句话没有任何感觉,事实上,她对任何表达“崭新的开始”的含义的句子都没有感觉。
(二)
省道在破落老旧的山村荒野里蜿蜒盘旋,路边歪斜地支着一根老树干,树干上用细铁丝捆了一块蓝色的铁牌子,上面用白色油漆写了三个大字,梁家峪。顺着牌子看下去,就能看见矮山,山上有一丛丛聚居的村落。
山面没有房子,人在土质较硬的山里挖了洞,刮了崖面子,在里头生儿育女。在这里,山就是房子。人和草木一起长在了黄土里。
离开六年,这是周臻第一次回来。
白色面包车在坑洼不平的路上颠着。她有些贪婪地看着前方的风景。再往前开一会儿,那辆黑色汽车又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是同一条路,同一个目的地。
进入梁家峪以后,周臻要找住宿的地方,同黑色汽车分道扬镳。
停好车以后,她按着记忆去找旅馆。
四下里瞧瞧,街道上空无一人,贺新春的红色横幅拉得满街都是,每个紧闭的商户门前都齐齐整整地贴了对联、挂了红灯笼。目光所及之处的店铺、居民住家都是关门闭户的。
寒风一吹,地上的细雪跟着纷扬而起,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是她重回津城之后,过的头一个冬天。
她走了几个巷子,找到一家还开着的小旅馆。这在梁家峪这样的地方,实属不易。
她掀开厚重的门帘,走进去,暗沉沉的旅馆堂前出现一丝天光,又很快消失。
大年初一,小旅馆里很冷清,没什么人,前台只有一个小姑娘守着,年纪不大的样子,扎着独马尾,穿一件很膨胀的鹅黄色羽绒服,双手缩在袖子里,捧厚厚的一本书看。
“住店。”
周臻回车里拿了随身的行李袋。再次回到旅馆时,身上已经落满了雪。她进了房间,将热水开到最大,冲了半个小时才出来。
她南方人,贼怕冷。
一觉睡到了傍晚。醒过来的时候,周臻有点后悔,睡这么久,晚上又该睡不着了。之前为调整睡眠她费了好多劲。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将按时作息纳入稳态。
睡了这么久,有些饿了。加上烟也没了,周臻打算出去逛一圈,兴许能碰上一两个开小卖店的。
周臻裹着黑色羽绒服下楼。
“要出去么?”小姑娘神色有些紧张,加上夜里温度更低,身上已经换成了一件厚实的军大衣。
“嗯。”周臻答,“买点东西。”
“这两天外面不是很安全,如果不着急,东西就明天再买吧。”
“不安全?”周臻朝小姑娘走两步。
小姑娘一脸恐惧掺杂着愤恨,“刚下葬没两个月的人,尸体就被盗了。”
周臻脑子里闪过一念,“买卖尸体。。。。。。冥婚?”
“是啊。”
“而且最近接连好几具尸体都被盗了!”小姑娘年纪小,还是个打寒假工的学生,无所依傍,越说越激动。
“那些被盗的尸体,年轻么?”周臻来不及调整自己的措辞。
小姑娘点点头,“听说离梁家峪不远的高家村,还有年轻女孩子被杀了,就为了凑冥婚对子。”
周臻的脸色越来越沉,“西山煤矿,是不是出事了?”
听见她这么指名道姓的,小姑娘有些错愕地看了她一眼。
“没听见什么煤矿的消息啊——”小姑娘小声鼓囊。
这么大面积的寻找年轻女性的尸体,甚至不惜杀人,除了煤矿事故,周臻无法再想到别的情况了。
一时之间,旅店里仅有的两个人各自怀着心思,沉默下来。周臻透过一小片没遮严实的玻璃窗,看见昏黄的路灯底下飞着细雪,街上还挂着大红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