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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六十四) ...

  •   (六十四)

      天色近晚。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

      邢坤坐在地上,面朝高大幽深的书架。他摊开一本书在面前。

      王老师和老邢离婚的时候,是上世纪八几年的事情,那会儿邢坤已经开始记事了。八几年,经济环境变幻莫测,老邢在监狱里来来回回的,都搞成习惯了——一身的铜皮铁骨。

      邢坤脑子里关于王老师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老邢和她吵架。邢坤不避让地站在一旁看戏。

      王老师说话温温和和地,“老邢,证给我。”

      老邢手里捏两个小本本,是结婚证,“老子不给,你要跟老子离婚!”

      王老师无奈,“要离婚的。”

      “当初是你追老子的!”

      王老师笑了。

      “你说,你还喜不喜欢老子?”

      王老师点头。

      “点什么头?说话!”

      “喜欢的。”王老师是京城人,父亲是某高官的警卫员,警卫员并不是什么高位,高位的是某某人的警卫员。

      老邢气疯了,口不择言,“你以为你跑得掉吗?西山那井底下的人,都他妈的是你跟我一起埋的——”

      王老师轻声说,“我知道,我要遭报应的。”

      老邢一下子就蔫了,将手里的结婚证扔出去,“滚滚滚。”

      王老师走的时候,想把邢坤带走,老邢不准。于是她取下脖子上挂着的嵌玉小金佛,指指一整面墙的书,告诉他想她了就看一本书。

      那会儿邢坤他老子要么在外头火拼,要么就是跟三点都露的小姐戏耍,没空没心思管他,他一个人在一堆书里想他妈骂他爹,不知不觉就长大了。

      离别后,邢坤第一次联系到王老师,是在六年前,老邢死的时候。他问,王老师,你在哪儿呢?老邢可算死了。

      新加坡是一个温暖的地方,对于王老师这个地道的北方人而言,也是没有任何记忆的地方,它以它独有的气候和风土人情覆盖掉了王老师所有的过往。

      周臻没有敲门,直接推开,就看见他有些失神地坐在地上,“灯那么暗,眼睛给看坏了。”

      邢坤回头看,难得地冲她没有任何讥讽、嘲笑、轻蔑意味的笑了笑,招了招手,“过来。”

      她向他走过去,“吃饭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饭。”

      周臻在他身边坐下来,“看什么呢?”她伸手去翻书的封面。

      邢坤按住她的手,没头没脑地说,“你胆子挺大。”

      “翻你本书就叫胆子大?”周臻失笑。

      “你出来这么久,你男朋友都不联系你的?”

      “联系,都在你不在的时候。”

      邢坤轻轻掐着她的脖子,红线又回来了。他说,“你挺会分配。”

      周臻顺着他的话,“还是格局好。”

      “走,吃饭。”

      (六十五)

      “可以成稿了。”

      看来,老秦那边材料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

      夜里,周臻看着手机上的信息,静静地,她的手有些颤抖,这是当年梦寐以求地可以做点什么事情的机会——相似的境况里,她不再无能为力。

      “好。”她回复老秦的信息。

      “时间到了,臻子,准备撤吧。”

      周臻看了眼日历,离寒假结束还有不到半个月。

      她给李怀同发了一条消息,报告自己和老秦这边的进度。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李怀同的消息就会过来了,字数不多,“稿子你写,把秦于民排除出去。”

      这消息让周臻笑了起来,她在津城日报实习的时间并不长,也没有写正稿的资格,所以很少见到李怀同,许多只是传说。这次阴差阳错,相反让她认识到了李怀同的为人。

      周臻没有半点怪李怀同的意思,李怀同当然要护着秦于民,当然,才叫爱。

      第二天一早,邢坤就走了。周臻喂饱了邢玉之后,回了梁家峪。

      还是那个包子铺。

      周臻过去找老秦。

      老秦正事做完了,这几天正儿八经地在学做包子馒头,他是这么打算的,哪天真在新闻这方面觉得无聊了,扭头就可以架个锅卖包子去,至少饿不死么。

      “老秦。”周臻喊了一声正在专心揉面团的人。

      老秦双手沾着面粉,用下巴指指里屋,简桌上有个蓝色文件袋。她走过去拿了,手里捏了捏,还挺厚。

      “影像采访也录了,送回报社了。”老秦说,“啥时候走?”

      “你先走。”

      老秦抬头,“跟我一起走。”

      “还有点事。”

      老秦目光灼灼,“啥事?”

      周臻伸手戳了戳面团,按下去一个坑,老半天起不来,“还不行,得继续揉一会儿。”

      “臻子,你不是不知道,一旦被发现,是个什么后果。”

      “记者还怕被发现啊?”她试图轻松一点。

      “周臻,你在乎我么?”老秦问,他知道,她不在乎她自己。

      “不。”

      “材料还我。”

      周臻往后退一步,“老秦,你放心,我有分寸。”

      老秦骂道,“你有个屁的分寸。”

      “老梁呢?”

      “对面送包子去了。”

      周臻噢了一声,在铺子里坐下,打开文件袋翻起来。大学时念了许许多多书,她那专业干得最多的事情就是限时阅读并且撰成短稿。一页页地,她翻得很快,纸页轻响,她轻松而专注——手里忽然停住。

      “老秦,那些矿工的尸体——”

      老秦轻描淡写,“没查到,估计是矿上拉去埋了。”

      “不会的。”周臻说。

      她才跟老太太联系过,老太太现在手里拿到了赔偿金,也找到了可配冥婚的尸体,可是,她儿子的尸体却迟迟不见矿方松口给送回来。只说再过几天,再过几天。

      当地矿工尚且这样,更何况那些外地的?

      啪地一声,老秦将手里的面团一摔,“烧了。灰都没了。”

      周臻控制不住地头皮发紧,皮肤像是被锋利的小刀划开。

      “那些家属能同意?”

      “钱到位了,自然就同意了。”

      老秦一看她脸色不对,赶忙补充,“没有关系,我这里有那些外地家属的联合签名,加上你之前给我的本地家属名单,那些死了的矿工名单已经拼凑完整了,更何况,就算没有那些矿工的尸体,光咱们手上的材料就够了——”

      纸页被捏出褶皱。

      离开包子铺的时候,她被肆无忌惮倾洒的阳光晃了一下,人有些发晕。

      (六十六)

      “能借用一下你的书房么?”周臻轻坐在书桌上,娇俏地说。

      邢坤转了一下手中的笔,脑筋一拧,“怎么用?”

      她慢慢越桌,凑近他,抽走了他手里的笔,又去了他手边经常搁着的那沓白纸,“这么用。”

      邢坤双手离开桌,拍拍自己的腿,“这也可以借你。”

      “不了,写论文得专心一点。”

      “忘了,你还是学生。”

      书房里,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情。

      邢坤用书桌,周臻则占据了茶几,蓝色文件袋就放在她身侧。

      有了材料,成稿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周臻手里的笔很好用,写起来很顺滑,白纸黑字,简洁凶猛。

      几个小时里,邢坤都只能听到纸笔相互摩擦的刷刷响。期间邢玉进来玩,也被他抱住不准动,捂着嘴不准说话。

      “梁臻在干嘛?”邢玉小声问。

      邢坤说,“梁臻在生气,她一生气就写东西。”

      邢玉似懂非懂,只能点点头。静静地由着邢坤抱着。看了好一会儿周臻,邢玉又开口,“她写了这么久还没停,那她真的是好生气。”

      “没错。”邢坤想起当年雪夜,蹲在灌木丛旁边的女孩子,“她生了好久、好久的气。”

      周臻仿佛是睡着了,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人坐在虚空之中,只有纸和笔,和六年前无能为力的那个女孩子渐渐重合起来。

      (六十七)

      李怀同给老秦打了电话。

      “回来。”

      “干嘛?”

      “报社这边改版,我用得着你。”

      “李主编手下还缺人才呐?”老秦揶揄。

      “秦于民,你老实说,我这次有没有帮到你。”

      老秦白眼一翻,“啥时候需要我?”

      “今天就回来。”

      老秦在那辆没油的面包车前转了一圈,想,算了,反正还得来一次梁家峪,带周臻走。

      他去了汽车站,打算坐大巴回报社。

      快到正月十五了,过年回家的也陆陆续续返回,准备开工。老秦在汽车站挤得很辛苦,买张汽车票吧,还得俩小时才发车。他又在心里骂了一遍周臻。

      候车厅外还挂着红灯笼,可里头还是一如既往地脏乱差。老秦找半天找不着座位,于是顺着墙根走,走到一角落,那里有几个中年男人在地上铺了张报纸打扑克,还得干等很久,他打算围观,解解闷。

      门口一阵骚乱。

      有个男人拿着张揉得不成样的纸,“原金金——原金金——他妈在不在?”

      老秦低着头专心看牌局,声音入耳,只在心里嘀咕一句,喊人就喊人,这咋还骂人呢?

      牌转了一圈儿。

      “炸!”

      一张牌啪地甩出来。

      老秦忽然抬起头,四处看了一圈,人呢?人呢?原金金他妈呢?

      胸口如擂鼓,他拔腿往外跑,一脚带乱了接近尾声的牌局,于是身后跟着一连串各种口音的骂娘。

      原金金,老秦深刻地记得这个名字,在那个大壮二毛之类的名字居多的死亡名单上,这个名字显得那么特别。

      原金金他妈。要是在这里,说明什么?

      老秦在车站外兜起了圈子,最后,他重又听到了那个喊人的声音,那是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他的周围围着一圈儿人,这群人身上穿着电视剧里那种破落户会穿的衣物——老秦呼吸急促地走近,他站在人群外围,寻找熟悉的脸庞——没有,一个也没有,这些人他一个也没有见过。

      天又开始下雪。天气预报似乎总是这样,晴天不作数,雨雪一说一个准儿。仿佛晴天对于这个地方来说,就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你就是原金金他妈啊?”

      “上厕所也得说一声啊,我这一通找!快快快,上车了,好酒好菜等着你们呐!”

      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富贵来了一帮扫秋风的穷亲戚。

      六耳猕猴,老秦反应过来,自己见到的是六耳猕猴。

      老秦的身上还是破棉袄加绸布裤,没有多想的余地,他将口袋里的车票被揉了一抛,顺势混进了这群人里。

      这是一辆破旧的大巴车,带着真正悲伤的人摇摇晃晃地驶在道路上。

      车里,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又或者,不是老老实实,是事先被“教育”过了,要少说话。

      老秦坐在倒数几排,身旁是那个原金金的妈。这个妈已经又柴又弱了,可以当一枝枯木塞进灶里了。

      一车人的姿势出奇的整齐划一,后脖颈连接脊椎处的束状肌像是纤维断尽,脑袋毫无支点的耷拉着,只剩了表层皮肤拉扯着。

      那两个起先在车站点名找人的年轻男人坐在第一排,同司机偶尔聊一下。他们的表情过于正常,眼前的场景就是他们营生的路。

      老秦摸出手机,半藏在衣袖里。手指在小小键盘上谨慎地点按。

      路遇弯口,老秦身子往车窗上贴。他琢磨了一会儿,想了想这段时间的前因后果,自己是怎噩梦去到鸣翠酒店的,于是删掉准备发给周臻的信息。从通讯录里调出李怀同的联系方式——“有事,晚点回。”老秦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矿难的新闻材料还不太充分,暂时别发。”

      手心里麻两下。

      是李怀同回了消息,“是你出了问题还是周臻出了问题。”

      老秦一偏头,看向车窗外——山野间茫茫一白,枯草都长到人家子里去了——他轻轻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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