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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五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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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进了屋,周臻将外套脱了往沙发上一扔,没扔准,吊着半边触在地上,人已经火急火燎地往厨房奔。
邢坤在她身后喊,“出去一趟给自己饿成这个样子——”
话说完,他伸手去捡她的破外套,还没捡起来,他的脸色就暗了下来——袖口破了,一点白色的羽绒冒了头,仔细看,还有暗红色的星点。
邢坤朗声喊,“周——”
“你要吃粥啊?”周臻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他意识到自己的岔子,顺着她的话嗯了一声,人大步朝她走过去,“你哪儿受伤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周臻恍然式地噢了一声,抬抬正拿着锅铲的手,“不小心摔了一跤,蹭破了点皮,你有没有创可贴——”
邢坤看着她摊开的手掌,“您这口子,得是生扑啊。”
“冬天么,地都比夏天硬。”说着,她又扭头去拨弄锅里正煎着的饺子。
邢坤一步跨进厨房,抢了她手里的锅铲,“电视柜底下有创可贴。”
周臻饿急眼了,不肯轻易离去,她指指锅边,“这个快熟了,你先夹给我吃了 ——”
他辨别一下,她伤的是右手。他伸手取了双筷子,夹了她指定的那个饺子喂给她——
人凑得近,邢坤能够看到她冷白的脸色,没什么光泽,脸上的骨骼感更重了些,不知道是冷的还是饿的。
他不再看,伸手将她往外面推。
饺子在铺了清油的皮底锅里呲呲啦啦地响,面皮渐渐染一点金黄。
“可以了,关火。”周臻贴了创可贴,重新回来。她翻出一个陶锅来,加水——
邢坤开口,“我不吃了。”
“啊?”
他指指锅里,“这个就行。”
周臻面露难色,“那是我的……”她真的特别饿了,胃里像是有小虫子在噬咬,这感觉让她一只饺子也不想让出去。
(六十)
两个人一起上楼。
周臻刚想拐个弯,脖子就被人勾住,人被他带着往前走。
她困倦,大脑里一片空白,有人带领她应该是更好的,于是,她放松,她顺从。
浴室里的灯没有开,只有外面房间里的一点光进来,经过磨砂玻璃门的阻隔削弱,辉度又减了些。
“抬手。”邢坤捏着她针织衫的衣边。
周臻双手举起。
邢坤哼笑一声,“你这跟日本鬼子投降的模样差不多。”
她懒得说话。脖子使不上力,脑袋歪向一边。
毛衣被脱了下来,里面一件贴身的黑色吊带,冬天,不穿内衣。
邢坤拨正她的脑袋,她又撑不住,歪过去。邢坤只好捧着她的脸。
淋浴被打开,空间里被白茫茫的雾气充满,加上灯光暗淡,其实是不太能看清人的。但周臻觉得,他在自己眼底极为清晰。
他拦腰抱着她。
她能够接受到他的眼神,眼神光辉灼人且单纯。在这样的眼神底下,她几乎是天赋般地能够会到他的意——没有别的意思,没有别的隐含,完全没有别的任何的一点点可能性,他就是想给她。
周臻避无可避,在他身旁自觉渺小。
这里昏暗、温暖、湿润、干净。
这里虚虚实实,辽阔无边。却被男人、女人所理解。
“你无私奉献,最好不要藏私。”周臻依靠着他轻声说。
回应她的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强健的躯体。
专心致志,坚强不屈,周臻紧紧环抱着他此刻穹隆起的肩膀,她想,自己的灵魂终于跟上了自己的身体。
(六十一)
邢坤的手掌盖在她的肩头,宽大又干燥。她感觉自己被定住了。
男人身下用力。
“这一天一夜,干嘛去了?”他知道自己的优势所在,也对以强凌弱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方枘圆凿。周臻忽然想起高中时语文积累本上积累的这个成语。他再怎么用力,她都能接纳,并觉得合适。
“说!”
“……”
“说!”
她是忍不住的。灵魂怎么能够战胜□□,神圣的维纳斯后来很轻易地就被世俗的维纳斯所替代。
手掌曲起成拳,指骨都要让她捏碎。
“说!”
大军破境。
女人从破败的城门楼上一跃而下。
周臻努力抬起一点上身,去亲吻他,“有人找我。”
邢坤冷笑一声,“谁啊?”
周臻很奇异地感觉到,热量从臀部开始,从脚底开始,背心渗出汗来。她精神耗尽,“小矿主。”
“他找你干嘛?”邢坤问,两臂撑在她身侧,一副他塌了,她也别想独活的架势,“怎么,他有意?”
“嗯。”周臻笑得有气无力,“他是有意,只不过不是对我,是对你呐。”
她手在他肩膀处撑一下,“换个位置。”
邢坤搞明白了一些事情,也就由着她了。他翻个身,她像块饼一样铺在他身上,
周臻侧脸靠在他胸口,“小矿主让我跟他合作,把西山煤矿这次的事情爆出去——”
“呵,你同意了?”
好半天,她才说,“当场同意的话,有定金。”
邢坤沉默。
周臻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反应,撑开眼皮去看他——屋里灯关了,看不清,五感里的视觉丧失掉,她伸手去摸他的脸——
手被狠捏住。
“你这什么反应?”
邢坤,“你觉得,你和他这笔生意能做成。”
“不太行。”
“嗯?”
他说话发声,胸腔和小腹便自然起伏,于是她也跟着起伏,悠悠地,感受这个男人的生命节奏。
“生意本来就是有风险的”,周臻说,“做得成做不成,盈亏自负。”
邢坤笑,“我们这种人的钱,可不好拿。”
“你们哪种人?”
邢坤的声音变淡,“还回去吧,他不是你能对付的。”
(六十二)
三个人围一桌吃早饭。周臻没有精神做饭,桌上摆的是一整套的包子油条稀饭,从外面的早餐店买的。
“哥哥,包子,再要一个——”邢玉坐在周臻身边。
本来还有些迷糊的周臻清醒了些,“你喊他什么?”
邢坤也有些惊讶,邢玉知道自己不是她的父亲,可她从不在人前喊自己哥哥,而是喊自己爸爸。
邢玉的小小肉掌像猫一样轻覆在周臻的手上,“哥哥不是爸爸的话,梁臻你要留下来么?”
周臻忍住想要拂开她的手的冲动,“你喜欢我。”
“你知道。”邢玉回答。
“你为什么喜欢我。”
邢坤在一旁慢慢地喝粥,并不插言。
邢玉虽然聪慧,但思维到底不成熟,嘴里支支吾吾,“这个——这个——”
“我来之前,你喜欢我么?”
邢玉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你来之前,我没有见过你。”
“嗯。”周臻平淡地夸她一句,“聪明。”
“我走之后,你也不会再见到我——”
陶瓷勺底漫不经心地磕在碗边。
“见过了,”邢玉慢慢地在脑海里绕,“你走了,还是见过了。”
周臻想,这孩子不好骗。她看着疏松多孔的油条,陷入沉思之中。
“好了,吃饭。要凉了。”邢坤轻飘飘地提一句,说罢,他站起身,夹个包子到邢玉碗里,“见过了,也不一定会记得,知道么?”
邢玉抬头看着邢坤,“可是,我记得梁臻。”
邢坤似笑非笑,“是么。”
周臻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小孩子的记性好不好。
(六十三)
寒潮铺天而来。这里的枯木荒草看不到半点生存的希望。
西山煤矿的总经理办公室里。
“邢总,西山这事儿算平得差不多了。”高书记朗声笑。
邢坤递过去一支烟,“嗯,新闻发布会上,还得再劳烦您。”
“哎,那个算什么。都是自己人,一早都打点好了。”高主任自信一笑,最近他很爱笑,“记者么,跑江湖跑得多,最通情理了。”
邢坤点头,“还是高书记打点得好。”
“我听说,你准备把西山卖了?”高书记开口。西山煤矿被卖了,对他的影响其实不大,矿山么,也搬不走,不过是再来一个邢坤而已,费点劲熟悉一下也就差不多了——干这个的,遵纪守法可不行。
“这是哪儿刮得风呐?”邢坤拖过烟灰缸,磕磕烟灰。
高书记,“要我说,这西山已经做得这么大了,眼见着要发展成大集团,卖掉可惜呐。”
“您听谁说的,”邢坤平静地说,“西山不会卖的。”
送走邀功加试探的高书记,邢坤回到办公室坐下,想了想,拿起手机。
“亭子。”邢坤说,“你那边进度要加快了,韩志明出问题了。”
“嗯,华金的给价比真实价值高个十亿左右就行,不等了,央企的那几个人胆小了点,要拿钱,也不敢把手伸太长。”
挂掉电话以后,邢坤靠在椅背上,沉沉地吐出一口气,西山煤矿是个不好甩掉的大包袱,它已经和邢家牵连在一起了,气息脉搏相连。
门被叩响。
邢坤一瞬睁眼,瞥了瞥桌上堆叠的文件,迅速地收了其中一份,才说,“进来。”
韩志明走进来,“坤哥,鸣翠酒店那边差不多了。那个记者上钩了,咱们的人跟他聊了几次,他就信了。”
“嗯,辛苦辛苦。”
邢坤伸展双臂,放松地伸个懒腰,“小明,想好去哪儿了么?还有不到二十天了。”
老邢的品味全凭自己想象,这办公室装修得古老又中式,总给人一种日薄西山的清朝的感觉。高书记、韩志明、刘见亭,偶尔地,还有邢玉,再奇怪地,周臻,这里就像是一个戏台——只有邢坤的位置是固定的,他就像是戏园子里的贵宾,有固定座位,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一个个地,他都得睁大眼看清楚了,每一个,甚至包括长大后的邢玉,都有可能咬断他的脖子。
“坤哥给安排哪里,我就去哪里。”韩志明回答。
邢坤笑了一声,“怎么改主意了?没事,为邢家做了这么多年事情,你也应该有点自己的想法。”
他多有耐心。尤其对那些企图攻击他的人,他首先给出的,就是耐心。这么几年下来,邢坤早已经坏得很轻松了。
“小玉怕冷,就去暖和点的地方吧。”
邢坤点头,“那倒是。新加坡怎么样?正好,王老师也在新加坡。”
话不连续了。停顿。韩志明犹豫着说,“那,对夫人会不会有影响?”
“能有什么影响?新加坡,又不在国内。”
韩志明说,“早年西山还是个小煤矿的时候,出了不少事情,那会儿都是夫人动用自己的关系网救了西山。”
“是啊,不然,就老邢那个脾气,西山早就没了。”邢坤回忆老邢,没有什么难过可言,只有用不完的力量。
“夫人最后一次帮完西山,就和老邢总离了婚。”韩志明悄悄去观察邢坤的表情,“虽说是离了婚,今天西山的体量这么大,真一出点事,夫人很容易地就会被牵扯进来。”
坐在主位上的人略略点头,“你这考虑不无道理。”
韩志明慢慢地放松,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紧张。这是在为自己的后半生谋生路,紧张不得。
“这么多年,王老师也没联系过我。”邢坤笑笑,“乍一找她,估计她也不会理吧。这么一想,王老师真狠呐。”
韩志明笑不出来。像是处在睡梦之中。
“新闻发布会就要开了,你多跟高书记接洽一下,”邢坤说,“别钱都散出去了,最后出了岔子。”
韩志明说了声好。
邢坤终于正向地看了一眼韩志明,他穿着一身黑,不厚,快三十岁了,骨骼血肉都已经很扎实了,发型是常年的板寸平头,刚刚进来时头上还有雪,这会儿全融了,看不着了——邢坤有了一瞬的不忍,“高书记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华金要收购西山的消息,刚跑来试探——”
出生入死许多年,值得一次回头的机会——这不是情义,是平衡。
邢坤静静地等待着,无论这人是否回头,都在意料之中。
“估计是华金那边有人走漏了风声——”韩志明的善用身体的人,很多年都是靠着拳头吃饭,莽夫往前走,是一身的莽劲开路。
去意已决,无需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