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鄙地》陈牵一

13、chapter 13 （四十三）

　　（四十三）

　　大年初七，梁家峪破落的街道仍旧冷清，但已经过了初五，已经有五金铺子开张了，门口还放了一条鞭炮，碎红纸并不清理。

　　梁臻从公交车上下来。先拐弯去了梁家峪市场。她去得早，带着红袖章的市场管理人员正在巡视。

　　她大致绕了一圈，服装店和鞋店开着的比较少，多是一些蔬菜铺子和副食店开了。周臻买了一只烤鸭，叫店家给斩碎，包了带走。

　　东水沟的巷口。

　　理发店的玻璃门开着，门口挂了门帘，只是这门帘大概是梁家峪最亮色的，粉色的美少女战士——周臻忍不住感叹，真是执着啊。

　　她走上台阶，掀开门帘——

　　“剪头——”梁杨一句话还没说完，“周臻！”

　　这段时间听人叫自己梁臻叫惯了，猛不丁地，周臻还有些愣了。

　　周臻走过去，“你比你妈妈的眼力好多了。”

　　梁杨拍拍铺在木地板上的粉色绒毯，“坐！”

　　周臻将手里的烤鸭递出去，像以前无数个放学后的傍晚一样，脱鞋，盘腿坐下，被梁杨挽着胳膊，一起看偶像剧。

　　那时候，理发店杨丽丽在管，管得很好，单内部装饰，就干净温暖。最让周臻对杨丽丽有好感的，是她专门装一个帘子，隔出十几平米的小空间给梁杨，那里放着一台电视机，电视柜不高，地上铺着大大一块粉色的卡通厚毯，每天梁杨放学，不怎么回家去，直接到理发店，杨丽丽会拿出给她提前准备好的饭——有时候是买的馒头蒸热了，更多的时候直接是薯片泡面之类的零食。

　　“你走的时候，连个电话都没留。”梁杨有些酸涩地开口。

　　周臻看她，她现在扎着和杨丽丽当年一样的歪丸子头。“当年事出突然么。”

　　两人一边吃烤鸭，一边絮叨着过去的事。

　　“你后来有妹妹了么？”周臻递给梁杨一张纸巾，“我记得那会儿你老缠着你妈妈要妹妹。”

　　梁杨沉默了一下，苦笑，“算有吧。”

　　“什么叫算有啊？”

　　“同母异父。”

　　“你父母——”

　　“臻子，我也不怕告诉你，你也知道，我妈是什么样的人。”梁杨的声音很平静，多少年了，也早该习惯，“东水沟这么多年就这一家理发店，在煤矿上干活的那些工人全往这里跑，我爸成天不上班，家全靠她一个人养——”

　　眼见着谈话要跑偏，周臻伸手揽住梁杨的肩，“好了好了，哪里那么多黑白分明的事情。”

　　梁杨嘻嘻一笑，“也是。要怨也不该我来怨，好歹她都把我好好养大了。”

　　“那你那个妹妹呢？你妈妈带着么？”

　　梁杨笑，“人有钱人的孩子，她哪里带得走。”

　　“那就这么僵着？”

　　“我妈也是命苦，好不容易搭上一有钱人，又怀孕了，跟我爸把婚离了以后，欢天喜地准备住别墅去，结果，人又死了。”梁杨哼笑一声，“不管你信不信，我是希望我妈这婚结成的。”

　　周臻点点头。

　　“算了，说说你吧。”梁杨搓搓周臻的手，“你回来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回来了？”周臻说，“看看你不行么？”

　　梁杨撇撇嘴，“你有那么想我么？”

　　“好歹美术课的作业是你帮我做的嘛。”

　　“还算有良心。”

　　周臻看着兴奋投入的梁杨，心头一阵轻松。往日的快乐影像被故人唤醒，让她重新体验到单纯与年少。

　　“你妈妈呢？现在店就你一个人在顾么？”

　　梁杨点头，“她在市里有房子，很少回梁家峪。”又补了句，“她经常给我打钱。”

　　“你不去看她？”

　　梁杨沉默了一下，“我不想像她那么活。”

　　周臻无言。她看向电视机，多年后，上面仍旧播放着当年两人一起看的偶像剧。

　　（四十四）
　　飞机正在着陆，透过舷窗，邢坤看到航空港内人来人往。

　　下飞机后，人直接往机场外走，坐上提前安排好来机场接他的车，离开了。

　　他没带什么东西，当日来当日回。

　　车停在羊城最大的展览厅，这里正开着一个国际工业自动化展览。

　　邢坤一走进展厅，就有一个穿着规整西装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邢总好。我是张小明。”

　　邢坤笑了笑，“这么巧？跟我好兄弟同名。今天就麻烦你了。”

　　“您客气。”张小明一抬手，“这边请。”

　　展厅设计合理，所以展览动线并不复杂。

　　张小明，“这是一个国际规模的工业展览”，他将展品手册递给邢坤，“其中来自德国的设备占比较重。零星几家来自北京以及广东省的国产公司。”

　　展厅很大，建筑顶部被设计成锥体模样，材质都是透明的，阳光透过它落入展厅内，自然光线已经足够亮。

　　展览中所展出的设备多属于轻工业应用领域，例如纺织、制鞋一类的，所以展出的自动化机台体型都不太大，四四方方一个展位即可。

　　这是展览第一天，赶上过年，人不太多。

　　两个人在展厅里慢悠悠地走。

　　邢坤停在一个展位前，那里展出的一个给鞋底进行点胶的机械臂，白色鞋模固定住，机械臂末端对其进行点胶。

　　涂得不是很准确，很明显机械臂控制器的路径规划有问题。邢坤看了两眼，心中明白，这个点胶机器人也许只是个概念，实际上不能应用到真实的制鞋工业场景之中去。

　　“直接带我去我想看的东西吧。”邢坤说。

　　张小明，“好的，您这边请。”

　　张小明带着邢坤径直往里走。两人走到展厅最靠里的一个展位，与前面小四方形的展位不同，这是个长方形展位，面积大约相当于普通展位的五倍。

　　其中摆放的设备当然也是个大家伙——那是一个巨大的机床。

　　邢坤眯着眼睛从上看到下。他很清楚这个机床的程度，和真正的德国先进设备比起来，还糙得很，精密度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

　　展牌上写着，云顶制造，国产。

　　“你觉得，刚刚那个用于制鞋的点胶机器人手抖是为什么？”

　　张小明双手交握搁在身前，“不明白。”

　　邢坤说，“国内没有能力生产出好的机床来，工业化机器人当然也就轻飘飘的了。”

　　（四十五）

　　太阳没什么温度地照在雪地里。西山煤矿上仍旧轰隆隆地响，风一吹，细小的煤灰便跟着跑，最后扑落在雪上、雪孔之中。

　　西山煤矿行政楼的侧面爬了一墙的青藤，此时已经被风干，像块旧布一样扒在那里，不过平时正面看不见，也就没什么人管。

　　“坤哥，资产已经开始转移了，广东地下钱庄那边动作很快。资金会先流向香港，再到德国，最后注入云顶制造。”

　　邢坤坐在办公桌前慢慢地吸烟，他最近吸烟频率比过去高了很多，都是那女人带的。

　　过去他总说自己要当作风优良的煤老板，身边的兄弟伙们都一笑了之——实际上，他真这么想的，老邢死之前就这么跟他说的，煤老板要作风优良，国家才看得上。

　　很明显，这是老邢浓缩了一辈子的感悟——本着浓缩就是精华的原则，邢坤觉得还是应该听一听，毕竟他亲眼见着他爹怎么把西山做起来的，又是怎么让西山深陷泥潭的。

　　“这帮贪得无厌的货，十几年来，往西山里插了不少脚了。”邢坤说，“西山再留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韩志明有些犹豫，他年少时就跟着老邢，对西山有种移情式的依恋，面对邢坤想要做的行动，他更是恐惧自己能不能够跟上邢坤的脚步，若是不能跟上，自己又会不会被扔下，近段时间来，他无法控制地去想这些问题，想到暴怒处，恨不得再像当年一样捡支火枪跟人干一仗。

　　韩志明心情复杂地开口，“坤哥，这把火一烧，咱们在国内的人脉、根系可就一点不剩了。”

　　“嗯。”

　　“你不怕？”

　　“怕什么？”

　　“万一？”

　　邢坤没什么承接地说，“小明，你想去念书么？”

　　血管里的流速陡然加快。是么，对我的不满意终于来了？韩志明嘴角扬起一点阴狠的笑，也许连他自己也未察觉到。

　　身体里那点激动反而压倒了恐惧，预料之中的事情实实在在地来临，韩志明相反觉得心中一阵安定，他说话的语气变得轻松，“我一大老粗，初中都没毕业就出来混了，念什么书。”

　　邢坤并没有感触到眼前人心中翻云覆雨般的变化，他只是在认真思索去路。“到时候邢玉肯定无法跟着我走，只有把她交给你，才最放心。”

　　邢玉，提到邢玉，韩志明的心中出现一个小小孩童的形象，也许并不与邢玉的模样完全相同，但这让他几近沸腾的血液渐渐恢复正常。他知道，邢坤有这样的考虑，就证明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了。失而复得的强大喜悦又占据了他的身体。

　　韩志明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愿意带着邢玉。”

　　这话终于让邢坤有些困惑了，在烟灰缸中按灭指尖的烟，笑了一声，“你当然愿意了。”邢坤想了一下，问，“出去的话，不想念书，你想做什么？”

　　“嗯——”

　　“慢慢考虑，不急。”邢坤站起身穿好外套，拍拍他的肩，“离新闻发布会还有半个多月。”

　　“好！”韩志明说。

　　邢坤慢慢地走出办公室，又回头看了一眼，韩志明还像刚刚那样笔直地站着。

　　“坤哥。”

　　邢坤刚转身，又被叫住。

　　“鸣翠酒店那些人，再留个两天够么？”韩志明说，“谈判人说留久了没话说。”

　　“没话说。”邢坤简直要笑出声，“京城来的谈判专家，竟然说自己不会胡侃。两天就两天吧，够了。”

　　邢坤转着下楼，想想还是逗，哎哟，没话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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