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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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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老秦按着周臻说的地点找过去,车停在梁家峪的某个深巷里,因为是津城车牌,巷里的人家还以为是哪家在城里工作的儿子回来过年,于是这么几天也没人在意。
车顶积了一层雪。
老秦打开车门,坐上去。发动车子——
车子像老黄牛一样闷哼了一声之后,哑了——没油了。
“……”
这么精确地?开到梁家峪就刚好没油?——老秦弄死周臻的心都有了。
坐着生了会儿闷气,老秦决定先去鸣翠酒店——这家酒店离梁家峪不远,在这样的地方建酒店,就相当于是土皇帝的行宫。
马路对面,老秦靠着一根水泥柱子抽烟,眼睛盯着不远处的酒店,酒店门前站着俩服务员,都是面无表情、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
十之八九,这酒店已经被暗中封了。能够出入的,只有西山煤矿的人和那些遇难矿工的家属。
老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棕黑色夹袄,旧牛仔裤,和一双破运动鞋——行了,装个穷地方的人还是绰绰有余地。
在这严寒的天气里站了没一会儿,老秦就觉得自己浑身都冷透了,小腿肌肉冷得发胀发硬。他哈着气左右望了望,只有家包子铺开着,那大蒸笼摆在铺子口跟屋顶齐高。热气顺着蒸格层间的缝隙往外里。老秦走过去。
“师傅,来俩包子。”
“这个时间,没包子了。”中年男人脸上是和此地一样的黄土色,罩衣围裙地下被厚实的羽绒服涨得鼓鼓的,“只剩馒头了。”
老秦一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也是,“那来俩馒头吧。”
师傅揪个塑料袋从热气四溢的蒸格里掏了两个馒头递给老秦。
老秦也不走远,在包子铺门口就啃起馒头来,“师傅,这鸣翠酒店,有人住么?”
“咋没人?”师傅冷笑一声,“煤老板们有的是客人招待。”
老秦干咽一口馒头,他略一想,就明白,也许本地人早就知道这西山煤矿是怎么处理矿难的。
“锅边水,别嫌弃。”
老秦接过师傅给的一杯热水,感激地点点头。
“你不怎么喜欢西山煤矿?”
“不喜欢又能怎样?莫说这梁家峪,那四川山东的外地疙瘩都得靠着这煤矿赚钱活命。”师傅叹气,“受着呗。”
“年轻的时候在西山干过?”老秦慢慢就着热水啃馒头,身体开始回暖。
“这梁家峪哪家的男丁没在西山干过?”
师傅说话的语气很冲,可老秦明白,这不是冲自己发的邪火。
“你不是本地的?”师傅这才意识到,这人问的都是些本地人尽皆知的事情,一时间警惕起来。
“在津城工作。”老秦说。
师傅上下打量他,“来梁家峪干什么?”
一瞬间,老秦的脑子里转了许多种说辞,但又想想这师傅刚刚说的话,他决定照实说,手中的半块馒头被放在灶边,他从怀里拿出记者证递出去,“我是个记者。”
师傅愣了一下,转而神色慌张地望了一眼鸣翠酒店,拿起那半块馒头丢到雪地里,“赶紧滚,别在这套我话,说些有的没的!”
这反应算是意料之中,老秦很平静,“我不会说自己见过你的。”然后弯腰捡起雪里的半块馒头,转身往外走。
一、二、三——
“喂——”
老秦眼皮一睁。
盛极而衰。蚂蚁是可爱的动物。
还剩下半笼屉的馒头,应该是卖不了了。师傅将卷帘门半拉下来。开了小铺子里的大灯。
两个人坐在一张简易的折叠桌前。
师傅拿着那张记者证仔仔细细地看,“津城日报。咱本地的报纸呐——”师傅轻蔑地一笑,“本地报纸还能报得出去么。”
“有人想报,就能。”老秦说。
师傅看着眼前的人,“说实话,梁家峪这些年来来回回地,来了不少上头的什么调查组,回回来都吃饱喝足地走——”
老秦笑笑,“我不是什么什么组,我就一个人。”还有一辆没油的破面包。
“哎,今天也是有缘,你来我这里买馒头。”师傅说,“给你个忠告,我在这里活了半辈子,西山煤矿,是倒不了的——”
“时候到了,该倒的也就倒了。”老秦说,“您看看咱这么多朝代,不都是这样么。”
铺子里的空间很小,长长窄窄的一个四方格,里面供了一个财神爷,清晨上的一炷香已经烧尽,但气味还是很浓。
安静了好一会儿。
师傅说,“你要真想查,我可以给你点线索。”
老秦听着。
“这几天,我每天天不亮地就给鸣翠酒店供应馒头包子——”
天黑透了,半笼屉馒头也再没有人来买,大铁锅里的水变得温温的,雪粒子被风吹得飘在锅边,狭小昏暗的包子铺被马路对面的酒店灯光映得发红。
(四十一)
“走。”邢坤对坐在客厅里的两个人说。
周臻站起身,邢玉也跟着起来。
邢玉的寒假补课在今天结束了,邢坤之前答应她,结束之后就带她出去玩。于是今晚,他决定带着邢玉去离家不远的美食街。
“这就是你说的,出去玩?”周臻比邢玉更先提出质疑。
邢玉倒是在一旁蹦蹦跳跳地走在两人前面。
邢坤一歪头凑到她脸前,流里流气地说,“时间紧,任务重。”
“你克制一点。”
“克制是什么?老子不知道。”邢坤说,“需要你一对一辅导。”
周臻充耳不闻,眼睛看向邢玉。
美食街离邢宅不远,三个人步行着就过去了。
市区里灯火辉煌,加之本地人传统观念重,过年这几天几乎是整夜整夜地放烟火鞭炮。晚上出来转悠的人也不少,都裹得严严实实的。
这美食街是只在春节搞的活动,因为市政府只允许这些小摊小贩在这段时间里占着这条街。
街道长长的,比起周围其他地方的灯光都要更亮、更红。那些小摊也经过统一的、隆重的装饰,临时搭建的红顶帐篷上挂着红灯笼,帐篷底下几张小方桌,加上几个彩色的塑料凳子,看着都不是很牢靠。
邢坤坐在凳子上,有些缩手缩脚。周臻邢玉则还好。
“爸爸,三支,要三支。”邢玉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比划。
邢坤,“两支就行了,我不吃那玩意儿。”
旁边,摊主正翻烤着铁丝网上的一排排烤串,“小伙子,我这可是正宗的广式腊肠——”
广式腊肠。周臻一下子笑了。
邢坤看她。
周臻说,“小时候过年,我爸带我逛市场。给我买了支烤肠,摊主也说那是广式腊肠。”
腊肠三块钱一支,那会儿来说不算便宜。周臻年纪小,虽然懂事,但该渴望的还是会渴望。
“然后呢?”
周臻看着摊主烤得滋滋响的腊肠,“广式腊肠,三块钱也没买到真的。咬了一口,全是甜甜的劣质塑料味,我爸毫不犹豫地让我扔了。”
周围人声嘈杂,她的声音很轻,但邢坤却清晰地听到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你要知道,那会儿东水沟的菜店里,土豆才八毛钱一斤。”周臻说。
“几支啊?”摊主欢快地问。
“三支。”邢玉说。
周臻视线略低,看着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蜷曲成拳。这让她觉得愉快。
“来来来,趁热吃。”摊主冲邢坤说,“小伙子,尝一口,我保证你亏不了——”
周臻抽了桌上的两张纸巾,细细裹好沾了油烟的竹签,然后递给邢玉——她已经早早摘掉了手套。
她又照刚刚的样子递了一支给邢坤,“吃吧。”
广式腊肠是甜口的,油脂使得其本身就有鲜美的滋味,那点甜是锦上添花。
邢坤咬了一口,微微皱眉,又细细嚼着。
“嗯,没有那年的工业甜味。”周臻说。
夜里的气温太低了,三个人也没有逛很久就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邢玉拉着周臻的衣角走在前面,他走在两人身后。
手机响了。
邢坤停下脚步,接通。
“坤哥,华锦的人启动西山的估价程序了,一切顺利。”
“嗯,你继续盯着。”邢坤挂掉电话,看着走在雪地里的女人,眼底里晦暗不明。
路灯将身后的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周臻能够看到他的动作,她知道,他笼罩着自己,像是巨大的风雪,凛冽又沉默。
(四十二)
滴滴——滴滴——
周臻看向手机上的闹钟,十二整点了,大年初七,新的一天来临。
她拨通老秦的电话。
“你他妈车没油了不知道说一声??”
“……”
周臻镇定地问,“你那边什么情况?”
“揉面,做包子。”
“……”
周臻安静地听了一下,电话对面还真有锅盆碰撞的声响。
“你扮作卖包子的了?”她问。
“没事挂了。”
再下一秒,周臻只能听见电话挂断的嘟嘟声。她摸了摸鼻子,慢慢地笑了。
下午,李怀同联系了她。告诉她市政府会在正月十五开新闻发布会,报告有关西山煤矿此次的除夕矿难。他们应该还是按照有伤无亡的情况来报。
“到时候,你上去。”李怀同说。
周臻放下手机,平躺在床上,身体绷得笔直,合眼——两秒后,又睁开眼。
孩童的哭声。
是邢玉。
她掀开被子下床。跑出门去。
隔壁就是邢玉的房间,推门,里头漆黑一团,没人。不是这个房间。周臻一想,又重新站到走廊里,仔细听——
她循着声源跑过去。
房间里开了一盏床头灯,杨丽丽正拉着邢玉的胳膊,蓬头散发,面目拉扯得厉害。
“怎么了。”周臻压住刚刚跑动的慌乱。
“有你什么事情?滚出去!”
周臻感觉到了杨丽丽的不理智,或者说,暂时的情绪扭曲。她走到床边,“来,邢玉。”
邢玉没动弹,有些抖。
杨丽丽睡在靠床边的位置,邢玉靠里,周臻若是想要抱邢玉,得越过杨丽丽。
她上半身弯过去,想要抱孩子——猛地被人一推,撞到了黑暗中的小床头柜,肩胛骨处一阵麻,痛感很快扩散开来——
邢玉还在哭,周臻无可避免地愤怒了起来。随手摸了一个花瓶摔在地上,紧接着掀翻桌椅,最后使劲推倒了衣柜——
“疯子——你这个疯子——”杨丽丽尖叫着跑了出去。
那盏床头灯在一片混乱里安然无恙地亮着。邢玉没什么声音地蹲在被窝里。
周臻调整一下呼吸,重新将散乱的长发捋顺扎好,走到床边,伸出双臂,“来。”
凌晨两点多。
邢宅客厅灯火通明。
邢坤接到周臻的电话,过后一个小时赶了回来。
“人没事吧?”
邢坤走进来,韩志明跟在身后。话是邢坤问的,韩志明直接走到周臻身边抱起邢玉。邢玉乖乖地让他抱,小脸铺贴在他的肩头。
周臻说,“那个杨丽丽,不能再跟邢玉待下去了。”
“她是邢玉的妈。”
“她当不好。”周臻淡淡地说。
韩志明也急了,“坤哥,梁臻说得对!从老矿长死了这六年来,那女的就没——”
“小明!”邢坤严厉地出声制止。
周臻低垂着头,激情已经散去,现在浑身冰冷。这让她有一种疲累式的清醒。
邢坤说,“带邢玉上去休息吧。”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邢坤说,“光着脚不冷?”
周臻低头看了看,走到沙发边,站上去,又蹲下。
“邢玉的确是从杨丽丽肚子里出来的。”邢坤在她旁边坐下,他头仰靠在沙发上,单手盖着眼睛,声音疲倦。
周臻能够闻到他一身酒味。她想,只怕这土皇帝也不好当。
“但邢玉不是我的女儿。”
她猛地睁大眼睛,想起韩志明对邢玉的态度,“是韩——”
邢坤颓然一笑,“你也太瞧不起小明了,就杨丽丽那样的——”
老矿长。周臻联想到韩志明刚刚说的话,补齐了他的后半句,“就杨丽丽那样的,也只有你爹才能看得上。”
邢坤挑挑眉,“你也不是楞到无药可救。”
“邢玉五岁多,不到六岁。”
“嗯,我爸查出癌症的同一天,杨丽丽查出怀孕了。”邢坤冷淡地说,“撞一天了,老邢就觉得,这是上天原谅他的征兆——”
人之将死,再荒唐的事都觉得有趣味。
“死之前,说必须善待杨丽丽,最重要的,是善待杨丽丽肚子里那个——”
周臻忽然跳脱地想到一个问题,“你妈妈呢?”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里,邢坤眼里闪过一丝光,又很快湮灭,“早八辈子前和我爸离了。”
“怎么离的?”
邢坤拍拍她的脸,“怎么,查我?”
周臻眼皮一跳,“不许?”
他盯着她看,“我许你知道的,你才能知道。”说完话,男人起身,“累了,睡了。”
邢坤走两步,又回头,指指她的脚,“带你上去?”
她点点头。
邢坤冷哼了一声,“有要求不说,别人帮忙还得主动提。你可够有自、尊、的。”
客厅里的灯不知被哪里冒出来的人关掉,只留几盏夜视应急用的灯,像是给这里的一切盖上了一层轻纱。
他背着她,可脚下的步子依旧轻便。
“杨丽丽不能再留在邢玉身边——”
“梁臻,你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