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鄙地》陈牵一

14、chapter 14 （四十六）

　　（四十六）

　　凌晨三点多，街道上的路灯昏暗，电压不稳，时不时次啦一声，搞不好又是哪家乱接电线偷电了。冬天这种现象特别多。

　　老秦推着一不锈钢保温箱，跟在包子铺老板身后。

　　“哟，老板，今天有个帮手啊。”门口的“服务员”一边开门一边说。

　　老秦扶了扶戴在头上的白色帽子，那是包子铺老板给的。

　　包子铺老板连声笑，递出烟去，“来来来，抽烟。这不我一亲戚来我家过年么，见我一个人又是蒸包子又是送餐的忙不过来，就来帮我了。”

　　老秦冲对方点点头。

　　两人被送进去。

　　“老板，你就走前几天带你走过的路就行，我就不送你上去了。”“服务员”骂了声娘，“这天气太冷了，懒得动弹。”

　　“放心。”

　　包子铺老板没想到这么顺利，带着老秦往货梯走。

　　老秦拉着餐车不放手，“走客梯。”

　　“你傻啊，走客梯很容易撞着人的。”

　　老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撞见人的。”

　　包子铺老板一想，这几天自己也只是在凌晨时分给鸣翠酒店供应餐食，每天走货梯，除了那门口的看守，一个其他的人也没见着。

　　“这样吧，咱们在这里分道。走的时候发个信息，一起走。”老秦说。

　　包子铺老板有些犹豫，他不是犹豫该不该答应，老秦的提议也是他正想说的。说的慢点，不是显得咱有情谊么？包子铺老板想，能把他带进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还要怎么滴？咱就是有情谊、有正义感的人！

　　一番自我确认之后，包子铺老板抓着老秦的胳膊，“那……好吧。待会儿我一给你发消息，你就得出来，不然会出事的！”

　　“好，我配合你。”在十几年的记者生涯里，老秦司空见惯，无法心生鄙夷或是被抛弃的气愤，目的不一样，是这样的，规律是这样的。

　　老秦走进客梯，客梯里的灯光已调成夜间模式，柔和，亮度适中。电梯门缓缓合上，他按下最高楼层的按键，但愿，中间会停下来——他抬眼望了一下电梯里自带的数字时间，凌晨3:42，无论怎么样，应该会有人醒着的。老秦想。

　　数字跃动着，计算着高度。老秦靠着墙壁假寐，深沉呼吸。

　　脚底颤动，他离地越来越远。

　　叮地一声响起，同时，老秦睁开眼睛。

　　电梯门打开，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再老一点就得去死的人站在门外，他穿着秋衣秋裤，身上裹着一件破烂但厚重的棉衣。脸上的皱纹过多，多到连眼泪往下流都会受阻。

　　找到了。周臻，找到了。

　　（四十七）

　　包厢里热烘烘的，像是温暖本身的赝品。

　　几个男人一堆，几个女人又另外围一堆。一堆是铜臭气，一堆则是脂粉气。

　　男人围着酒桌，桌上已是酒过几巡。女人凑在另一角的长沙发，茶几上净是些小吃食，适合闲言碎语。

　　“你说，要是出事了怎么办？”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儿，语气怯生生的，一看就“入行”不久。

　　旁边一女人显然是老手，脸上的妆都能当面具给揭下来了，“呸呸呸，乌鸦嘴。”呸的时候，红艳艳的嘴里还带出半片瓜子皮。

　　周臻是一堆女人中最安静的一个，她倒是想插话的，还真没办法。只得听她们讲，慢慢摸清她们的生活逻辑。

　　“老手”往“怯生生”坐的位置走去，一屁股挤开周臻，周臻手不小心碰到了对方高高隆起的胸部，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往旁边摆放的一个单人沙发走去。

　　“妹妹。你听姐姐跟你说。”老手打算春风化雨，“你说的呢，也不是毫无可能性，但咱也不能坐以待毙啊，你说是不是？”

　　“怯生生”点头，被“老手”握着的手僵得像是一只鸡爪。

　　围坐在旁边的女人们以“老手”为圆心，凑得更近了，“老手”口中的经验，于她们而言这是前途。这年头，赚皮肉钱不易，赚煤老板的皮肉钱更不易。

　　“你说你，吃能吃多少钱对不对？咱们这一行的，重要的是行头。”老手的面部表情活灵活现，“在哄得他高兴的时候，就是你赚钱的时候，这个时候就千万不能手软，能拿多少是多少——”

　　周臻低着头，憋笑，她想，今晚算是来着了。

　　“最重要的一点啊——”老手的声音压得低了许多，有女人为了听清楚，蹲到老手脚边去，这一蹲，是上边露吧，下边也跟着露，不过这不重要。

　　“就算是最后出事了，被抓了，也什么都不能说！”

　　有声音抗议，“都被抓了，还不说？”

　　“说了你的房子就没了！你的珠宝首饰貂皮大衣，一点儿不剩！”老手握拳一挥，“最重要的一点，得在行里有口碑！”

　　“嘿——”

　　“老手”冲周臻一指，“这位妹妹，你有什么意见吗？”

　　周臻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是感谢姐姐的金玉良言。”

　　周围几个女人缠着“老手”，要她再多说一点，周臻得以脱身。

　　不远处，邢坤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乐了一下。叫来身旁候着的服务员，低语几句，将自己手边的半包烟交给他，又指指周臻的方向，“这个，给那边那个最土的女人送去。”

　　“坤总，来，敬你一杯。”

　　说话的人是津城另一家小煤矿的矿主，刚做没几年，规模迅速扩大，最近想跟西山煤矿联合起来，垄断津城的煤炭供应。

　　邢坤将酒杯在玻璃圆桌上轻碰一下，以示回敬。

　　“坤总，上次的提议，你看——”

　　邢坤笑了笑，“您这主意可不地道啊。”

　　“哎哟我亲爱的坤总啊，”对方端着酒杯绕了半个圆桌，坐到他身边来，“这行业，讲地道不地道的，那不就是死路一条？”

　　“据我所知，你已经收购了几个小煤矿了，过几年，不比西山差。”邢坤淡笑。

　　“我那是哪儿跟哪儿啊，坤总，跟西山比我可嫩着呐。收购那几个小煤矿之后，我可是欠了一屁股债——”

　　小矿主冲坐在邢坤旁边的人使眼色，那人离开，小矿主在空位上坐下。

　　“坤总，您说咱这行业，再往上游走，就是钢铁厂、电厂。上头不干预他们的发展，可咱不行啊。这几年，他们的形势好，早就顺风跑起来了，可你说，他们跑起来了，后头的，也得跟上是不是？他们要做长期的发展规划，就得下游的煤炭供应给他们一个稳定的煤价——咱这也是促进经济发展呐——”

　　小矿主说得没错。邢坤是赞同这话的，他不赞同的，是这种发展模式。

　　“你想控制煤价——”邢坤一笑，“这想法可容易招来灾祸。”

　　“哎哟，可不敢这么说，”小矿主忙摆手，“这是为了配合钢铁厂这些企业的发展嘛。”

　　邢坤笑笑，没有说话，真要搞垄断就真成了隐形皇帝了，可关键在于，上头愿不愿意看你脸色。

　　“我给你讲点我爹的事儿。”

　　小矿主放下酒杯，“那我可得仔细听。”

　　“我爹开矿山，那架势应该都成这地儿的传说了。我就说一点吧，西山煤矿从来不偷税漏税，直到今天。”邢坤遥遥地望着那边吞云吐雾的女人，“他可是愿意信，有这么一个世界，那里人人都会幸福。”

　　小矿主讪笑两声。

　　邢坤还是看得周臻，她可真能抽烟。

　　“你说，人该不该为了追求幸福，去冒天下之大不韪？”

　　（四十八）

　　从娱乐会所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邢坤和周臻两人并肩走在一群人的最后。

　　“跟她们聊得那么开心？”邢坤见她一晚上笑好几次，那笑还算真诚。

　　周臻答，“拓展一下知识面么。”

　　“讲讲，学到什么了？”

　　“拿钱，跑路。”

　　邢坤冷笑了一声，“你他妈得还了我借给你的钱才能走。”

　　“……”

　　不远处，司机将车开到会所门口。小矿主推开扶着自己的女人，一脸愤怒。女人不厌其烦地贴上去，“怎么了嘛～”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金碧辉煌的会所门前，一路路豪车跟着驶离。

　　车里，邢坤开车，周臻坐在副驾驶。开了一段路，周臻发现车子拐入一条灯光不甚明亮的老巷。

　　“去哪儿？不回家？”周臻问。

　　车缓缓停下。

　　邢坤按灭车里的灯。一个翻身压在她身上，调整椅背至人平躺。

　　周臻心平气和，“干什么？”

　　“都这样了，还问？”

　　“邢坤，路上有监控。”

　　“这条路没有。”

　　“你怎么知道？”

　　“老子就是知道。”

　　周臻摇头，伸出双手按在他有些嶙峋的肩头，“不行，还有行车记录仪。”

　　“完事儿把行车记录仪送你。”

　　她松开手，毫无威胁力地说，“不给我我就走了。”

　　“废话多得你。”邢坤低头去解她的衣物。

　　广阔平坦的雪地之上，这是一个四方闭合的狭小空间。

　　她看不见天也触不到地。全部的感官被自己身上的人占据。这样的时候，就会有种错觉，某种清晰的边界模糊了一点，又模糊了一点。

　　“你不出声。”邢坤又沉又缓，手摸到她的胸口，没有，还是没有。

　　周臻的手脚都被衣物缠着，也懒得挣扎，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我记得你之前脖子上挂了个什么东西。”

　　“记错了。”

　　“是么。”

　　“嗯。”

　　车内的光影散乱，混沌一片。

　　周臻放开自己。她无可隐藏。他得进来。

　　忽然，扔在一旁的手机响了——

　　周臻身体咔哒一声，像一把老式铁锁一样锁住。

　　“嘶——”邢坤被激得拧了一把她的大腿。

　　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除了老秦没别人了。周臻使劲去解手上的衣物——

　　还没解开，就被他一手压住，“乱动什么？那么虐你你都没反应，这手机一响，就这么欢腾——”

　　说罢，他的身体离开她，腾空一瞬，手一伸，拿起了她的手机，“小秦——”

　　周臻突觉身体一沉，他又压了下来，比之前更重了，这次他自己完全不找支点，将重心完全放在她身上，她只觉得胸腔肋骨都快要弯折，“喂——”

　　“小秦？谁？”邢坤将手机凑到她耳边放着。手机的铃声几乎要毁掉她的听力。

　　周臻捧着他的脸，有些艰难的说，“喘不过气了。”

　　邢坤看着她有些扭曲的脸，一个翻身，将她放在自己身上，“说，是谁。”

　　周臻喘过气来，只是耳朵里还是扩散水波似得嗡响，一时之间听不清他的话，只知道伸手去抢手机。

　　“真有男朋友？”邢坤将手机丢给她，单手枕在脑后。

　　“嗯。”周臻低头去摆弄手机，暗中庆幸自己没有直接存老秦的名字。

　　邢坤摸摸她的小腹，手顺着光滑的弧度往下游，“那你跟我这样？”

　　他的手明明不再自己的胸口，可周臻仍旧觉得心脏被他翻来覆去地搅弄，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全身都长着心。

　　“他不知道。”周臻将手机关机，对他笑。

　　“你这也算本事。”

　　周臻昏昏沉沉，支离破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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