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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三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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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知道了,别跟,随她去。”邢坤去扯扣得有些紧的衬衫扣子。
包厢内风云暗涌。邢坤借着这通电话出来缓口气。
他看着挂掉的电话低声说,“别怪我,谁叫你撞上来了。”
走廊里的暖气比包厢里低了许多,他额上、背上的汗渐渐凉了下来。
“坤哥。”韩志明出来找他。
“小明,你说我爹要是知道我把西山卖了,会不会从坟头爬出来。”邢坤喝了几杯酒,神情放松。
韩志明没有说话,很明显,他也不赞同邢坤的做法,但出于绝对服从和信任的本能,他并未向邢坤挖根挖底地问。
“小明,安心吧。”邢坤嘴角勾着,看起来疲累又自负,“天要变了,煤炭行业红火不了几年了——鱼尾巴上的肉吃不得,刺多,容易卡死人。”
“怎么会?坤哥,无论什么时候,这类实业都是基本的。”韩志明终于忍不住自己的疑问了。
邢坤笑了两声,“算了,进去吧,华锦的那几个急性子。”
华锦属于国企,有意并购西山煤矿。
“嗯。”
包厢内觥筹交错,各人怀着各自的意图,将这场聚会揉圆搓扁。
一人问,“邢总,这次西山的矿难处理好了?”
邢坤略点头,“您放心,没有后遗症。”
“说实话,西山集团这次把旗下最大的西山煤矿以此等价格卖掉,实在令人疑惑啊。”
“我爹从西山煤矿起家,到我这里,该知足了。”邢坤说,“您也知道,煤矿经营是个一不小心就要进去的活儿,不好干呐。”
对方哈哈大笑,“鼎鼎大名的邢总这是怕了啊。”
席间的人跟着一起和善地笑了起来,其间零星地有人说年轻人胆子还是要大一些。
“以后我就给各位搞搞运输,提供提供设备,为各位服务了。”邢坤站起身,举起酒杯。
七八个酒杯凑近来。
(三十六)
一场戏结束。
邢坤等在电梯前,对身边的人说,“你先回邢宅,小玉一个人在家里。”
“那女人——”韩志明语气不算客气。
“快去吧。”邢坤打断他的话。
涉及到邢玉,韩志明有些急了,“坤哥,那女人来历不明,说不好有什么目的,你——”
邢坤的语气又温和下来,“小明。”
韩志明停下自己的话。
两人在地下停车场分道扬镳。
车一路飞速行驶,车胎上的防滑链被压得汩汩响。
邢坤将车停在西山煤矿。走出来的时候给周臻打电话问她在哪里。
“你来找我了?”
邢坤冷笑一声,“你怎么敢把邢玉一个人留在家里。”
“不是一个人。”电话对面的人很平静地说。
邢坤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想,将她纳入计划的一部分,这个心血来潮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很显然,周臻现在发展成了一个不可控因素。
“昨天上坟,你还记得路吧,沿着那条路上来,我在山头站着等你。”
“……”你那也叫上坟,鬼都能气死了。
电话挂得很利索。
邢坤往山上走,长斜坡一过,就如她所言,她站在山头等他。因为冷,她将黑色羽绒服的帽子扣在了头上,身旁还有一老太太,两人正在说些什么。
越走越近,地势由低到高,视野拉得十分广阔,山连山,连到尽头就连上天了。
邢坤认出了那个老太太,就是在矿门口,周臻陪着的那个老太太——遇难矿工家属之一。
“这里——”周臻看见了他,伸长手臂冲他招手。
老太太没有想到又见到了邢坤,自己在杨家峪待了这么几十年,几乎从没见过他。甚至矿上与遇难工人家属谈赔偿的会议时,邢坤也并未出现。她只能在津城电视台上,得到邢坤那句“对此次矿难表示抱歉”——当然,她也不接受那句抱歉,就算拿完了钱也不接受。
天气还是很冷,低温封冻了一切。包括有些微妙的煤矿主与遇难矿工家属之间的气氛。
“你来这儿干什么?”邢坤眼神看向周臻。
周臻指指老太太,“找她。”
“做什么?”
“退房租。”周臻理所当然。
邢坤神情闲淡地转向老太太,“是么?”
老太太,“……”
旁边只一人高的枯瘦沙枣树被风吹得摇了摇,枝条上的细雪浅明扬起。
“我不退!”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子。
周臻,“……”
邢坤,“……”
“好的,不要了。”周臻从善如流。
“那我走了。”老太太扭头就走。
邢坤,周臻,“……”
“喂,你儿子的尸体——”周臻喊了一声。
她再回头时,邢坤鹰隼一样的眼神紧盯着她。
“哦,对,我儿子的尸体。”老太太绕过周臻,就眼前利益来说,周臻比邢坤危险,“邢总,我儿子还没娶媳妇儿,我想把尸体从矿上带回来,给他配个老婆,黄泉路上也不至于太孤单——”
周臻跟着点头,“没娶媳妇儿。”
“这件事矿上已经跟你们谈得很清楚,”邢坤公事公办,“据我所知,私了协议你们应该签了。”
“可是——”
出声的是周臻,老太太对邢坤的话是默认的。
“梁臻,走了。”邢坤的语气和这天色一般阴沉。
不知怎么地,对于邢坤丝毫没有犹豫地拒绝老太太,周臻心里有一种冷漠的快感在涤荡——挨刀子挨多了,你就能接受刽子手就是刽子手的事实——很好,邢坤就是邢坤,他应该面对温情不动摇,应该的。她有些兴奋地想。
老太太已经自顾自地进了院子。
临近下半午,天空回光返照式地明亮了一下,大云跟着升起。
“走走走。”周臻缩了缩脖子,挽上他的胳膊。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热情,邢坤不知怎么地,感觉更糟糕了。跟上了她那一晚一样,那糟糕的感觉只多不输。
打起精神来。警惕她。邢坤在心里命令自己。
(三十七)
尸体。那些矿工的尸体。周臻无可自抑制地去想,那些尸体。
“尸体一般都怎么处理呢?”
“文明处理。”
“家属不闹么?”
道路两旁的路灯明一盏暗一盏,细细听还有滋滋作响的电流声。车内一片暗淡,仅有的光来自半空。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像是经过高超纹理处理的素描画。
“这个问题,允许你答一下。”邢坤目视前方。
开车是应该要目视前方的。
周臻陷入了六年前的场景漩涡。
家属赔偿会谈的时候,她是没有去的。周父的尸体,她也是没有去领的。那段时间,她疯狂地拨打自己能够搜集到的一切报社、电视台热线。大部分时间无法接通,偶尔接通一两个,她冷静地叙述完事实,对面便一语不发地挂掉。
“不会给的。”邢坤突然出声,像是给她递上一把剑,“灰也不会给。这些事情,那些人都知道。”
这些,那些。周臻头晕目眩。
到家的时候,邢玉不顾她浑身冷气,扑到她身上。
周臻用力地扳开她的手,将她轻推到一边,“不要老是抱我。”
“你不喜欢?”
“对。”
半尺外,韩志明拧着眉头,一把将邢玉抱起。
“邢玉,原谅她。”邢坤淡淡地说。
“好。”邢玉乖巧地点点头。
周臻的眼神一下凝得又尖又利,“不是原谅。”
这话激得韩志明猛地推了她一把,站在身后的邢坤扶住她的双肩,“小明,不要动她。”
韩志明抱着邢玉转身上楼。
客厅里只剩下他和她。天色渐暗,又下起了雪。
“不想好了就滚。”邢坤一把将她推到地上。
门口一声轻响。杨丽丽走进来。
“怎么了这是?”她小心翼翼地说。
周臻逐渐清醒过来,“扶我一把。”她冲邢坤伸手。
邢坤蔑着她,双手插在黑色西装裤里,没动作。
杨丽丽没敢动,暗自开心着。
“把我推倒了,不兴把我拉起来?”周臻调整一下,坐得端正一些。
“下不为例。”
他的手伸了出来,她握了上去。
邢坤别过身去,对杨丽丽说,“你今晚陪邢玉睡。警告你,如果再跟你女儿说些有的没的,梁家峪你就别待了。”
杨丽丽点着头,谄媚一笑,上楼去。
“至于你么。”邢坤说对周臻说,“跟我睡。”
(三十八)
“没钱了?”邢坤碾压着她。
周臻只有快感,而无痛苦,他说话算话,说了下不为例,就真的不再跟她计较。
“嗯。”她说,“学生么,还没正式工作。”
“借你点。”他说。
周臻搭上他的胳膊,那里肌肉穹劲不平,“借多久?”
他一笑,“你想借多久?”
“不还了行么?”周臻停顿了一下,说,“这不是借着这会儿撒娇,我真的是在跟你商量。”
邢坤沉默了,下/身热量源源不断,流向她,又回到他。
“走的时候还吧。”
“行。”周臻说,“明天我出去一趟,买点必需品。”
“烟少买。”
“嗯。省点是点,”她摸摸他满是汗的额头,“抽你的。”
瓢泼黑夜淋着他们,天地也与之相合。
(三十九)
商场里,周臻被暖气蒸得轻飘飘的,昏昏欲睡。
手机一响,她被吓了一跳。
“进来,上二楼,走到尽头,有家潮汕粥店。”周臻放眼望四周,“里头生意不好,只有我一桌。”
旁边拿着菜单准备给她点餐的店员,“…….”
菜单还没摊开,她摆摆手,“最便宜的一锅,两套餐具,行了。”
店员,“……”
“不好意思,小姐,我们不按锅卖,按份。”
周臻愣了一下,“不是砂锅粥么?”
“北方改良了一下。”
“哦。”她思索了一下,“那就一份吧,找个砂锅装着端上来。”
“……”店员耐心,“您一定要个锅么?”
“嗯。”周臻对其笑笑,“保温。”
店员离去。
老秦一眼就看到了周臻。黑色长款羽绒服,人栽在里面,像一根被施了黑化肥的小葱。
“臻子——”
周臻抬眼,点头。
人刚坐下,老秦刚想告诉她李怀同的事情,就听见她说一声,“一会儿你买单。”
“……”
周臻也许觉得自己有点不地道,又补一句,“点了单份。剩下的你可以打包带走。”
“你闭嘴。”老秦面无表情地说,“听我讲。”
店员将粥端了上来,摆放两套餐具。瞅见这个奇怪的女人将烟往嘴边凑,“不好意思,我们店里禁烟。”
周臻想想,提出建议,“可以去外面吃么?”
店员,“……”
老秦忍无可忍,“你闭嘴!老实呆着!”
店员松了一口气,离去。
老秦一五一十地将这两天报社里发生的事情跟周臻讲了一遍。
“这个年过得,挺热闹啊。”周臻点点头。
“抓重点。”老秦想给她来一下。
周臻坐直身子,往他面前凑了凑,“那些矿工的尸体,不会还给他们的家属。”
“矿上自己处理了?”
她点点头,“应该是焚了。”
“今天是大年初六,”老秦暗自计算,“已经过去了快一周,应该已经销毁得差不多了。”
周臻没说话。
“不找尸体,就找外地矿工的家属。”老秦凭经验下决断。
周臻说,“听你的。”
“粥。”她推了一下砂锅边,“吃一口。”
“……”
“吃了就算你的了。”周臻说,“我最近没钱,咱报社你也知道,实习生那点补贴等于没有。”
“借你点?”老秦终于会到她的意。
她摇摇头,“借到了。”
“行吧。”
周臻将面包车的钥匙递出去,告诉他车停的位置。
“臻子,”老秦认真地说,“放松点。”他怕这事最终若是没成,这女孩子会疯掉。
周臻迅速站起身往外走,经过收银台对店员说,“单他买。”
老秦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死掉的人,是死在那一瞬间的,那一瞬间,对其本人而言就已经结束了。没有结束的,是那些活着的、被迫记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