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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   华灯初上,月光如线,一根根倾洒而下,坊间陆续亮起灯笼,各式各样的灯笼挂在门口,娘子牵着咿咿呀呀的稚子出门去,后面跟着质朴的郎君,憨笑着守着爱妻幼子。
      约在灯会所在明月坊的坊东门榕树下,自然是崔清笳提出的,林灰一概不知,还是挽月亲自把她领过去的。

      到时尚早,旁边的摊伙还在收拾摆摊,林灰站了会,觉得无趣,望望四周,都是来灯会游玩的,相携着边聊边往内走,林灰感慨早到真不好,还得等人。正巧看见对面一家糖炒栗子出摊了,林灰眼睛一亮,从兜里摸出碎银子,又嘱咐挽月道,“你认得崔清笳吧?人到了就让他在这等我,我去对面买炒栗子,一会给你吃哈。”
      挽月刚想开口,林灰一阵风似的赶向对面,眼睛亮亮的,直奔到糖炒栗子摊前,付了银钱要一小份。
      糖炒栗子要现做,林灰顺便看了眼隔壁摊还在装炭火的羊肉串,有点心痒痒,但想想一会约会,吃这玩意也不大体面,一撸串把人吓跑了多不好,只好忍痛别开眼。

      买完栗子回去,挽月等得着急,有点哀怨的看了林灰一眼,倒把林灰看笑了,左右望一眼,人愈发多了,从坊外进来的人络绎不绝,坊内也逐渐热闹起来,叫卖喧嚷声响起来,别有一番热闹。林灰冲她眨着眼睛笑了下,故意逗她道,“看,我给你看个厉害的。”
      说着,她单手剥开个脆壳的栗子,往上一抛,熟络的仰头,看着栗子下落的曲线凑过去,一口咬住栗子,然后乐滋滋抬眼看着挽月,企图得到她的惊喜夸奖。
      殊不知挽月根本没瞧她,反倒一脸惊恐看着她的后方。

      林灰心里一咯噔,不是吧?搞这出?不会说崔清笳来了吧?
      她脑子一懵,也没想太多,直直的转头,径自对上了身后树下的郎君,未裹幞头,露着额头,眼角微翘,露出漂亮弯起的桃花眼。着身青色圆领长袍,宽袖落在两侧,袖口绣着银色细纹。身后跟着个熟悉的小哥,眯起眼冲她们笑呢。
      林灰茫然,这不姜原吗,好家伙,在长安也能碰着呐?

      她顿时放下心中顾忌,咯吱咯吱咬着栗子,腮帮子鼓鼓的,转过来简单作了个揖,笑道,“好巧,是姜郎?没想到能在长安碰见。”
      姜原挑眉,也顺手作揖,往前走上两步,礼貌问道,“某也没想到,三娘不是扬州人?”
      林灰摆摆手,“儿本籍在长安,如今是返乡。不过他乡遇故知,倒是意外,今儿灯会,姜郎约了人?”刚讲完她就想起人家有未婚妻了,连忙意会似的点点头,“是了是了,可是姜郎的未婚妻?那还是与儿隔远些好,莫不让娘子看到误会便糟糕了。”

      姜原仍是笑,也不说话,往下瞄了瞄,突然定住。林灰往下瞟了眼,原来是手上的糖炒栗子,于是大度分享,“刚出炉的栗子?姜郎可是想尝尝?”
      她又悉心劝他,“姜郎可赶紧去找娘子吧,一会人更多了,想寻着人可就更难了。”

      姜原接过一枚栗子,单手用力,剥开酥脆的栗壳,手上洒了不少粉末,往下抖了抖,再把完整的栗子塞入口中,边摇了摇头,“无碍,挺好找的。”
      林灰“哦?”了一声,倒也没再问,继续安静低头吃栗子,又吃了几枚才发现不对劲,一抬头,好家伙,这姜郎怎么还杵这呢?还想吃栗子?
      林灰抬头看了眼姜原,对方脸不红心不跳的看着她,也不说话,她又看了眼栗子,只好再大度的塞给他,继续哼哧哼哧剥栗子,真好吃啊,又香又嫩,扬州的栗子放糖都比长安少,还是大都市好。

      一直反复持续了几次,给姜原递了好几枚,似乎坊里的杂耍戏都开始了,隐约能听见摊主的招呼声,林灰这才慢慢发现哪里不对劲。
      崔清笳怎么还不来?姜原怎么还不走?姜原未婚妻呢?我未婚夫呢?
      终于慢慢意识到什么,林灰瞪眼,缓缓抬起头颅。
      好家伙,不会吧?
      这男的就是崔清笳?

      她瞪着杏眼,面露怪异,往旁边悄无声息退了一小步,有些怀疑似的,上下打量了下对方,姜原仍然一副道貌岸然模样看着他,两相安静,榕树下垂垂,遮住不少光线,来往路人也鲜少向此处投入视线,匆匆便离开了。
      林灰疑惑问,“姜郎?可真姓姜?”

      他文质彬彬笑道,“三娘可知,崔姓,最早便自姜姓而出?”
      林灰茫然。

      崔清笳稍退一步,正式俯首作揖,“在下崔清笳,字原,先前冒犯,望三娘勿记怪。”
      林灰缓缓倒吸一口冷气,好家伙,这他妈……
      她慢慢意识到穿越这玩意需要有个系统的重要性了,来个提醒也好啊,不然遇见男主角了还傻乎乎当他是美人龙套呢,这可不行啊!还攻略呢,没自个儿卖出去了都算好的。

      林灰严肃握住栗子袋,也俯首作揖,刚说一句“林家三……“,手上栗子袋没撑住破了,哗啦啦滚了一地的栗子。
      ………………
      林灰弯着腰,和地上栗子大眼瞪小眼,突然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她整个人僵住。
      或许最初的错误,就在于不该不听挽月的去买那袋糖炒栗子吧。

      栗子是不能再吃了,但就这么扔地上也不是林灰的作风,最后还是把它们捡起来,再随处找个地儿扔了。林灰出了这颗榕树底下才发现,靠啊,原来大晚上的这么亮堂,满街的灯,五光十色,真够漂亮的。
      再一回头,挽月也不见了,重岭也不见了,崔清笳还是温吞的站在她身边,浅浅笑着,与之前无异。

      也是出了榕树下她才更确定他是崔清笳,因为——自打第一个人认出崔清笳,就有无数人认出崔清笳,满带着少女怀春的喊声彼此起伏,又忌惮着他身边人,一时没人敢上来。林灰瞅了眼四周,又忍不住看了眼仍是一副淡定做派的崔清笳,心觉自己可能短期内还是无法适应这玩意——叫啥,巨星出街?
      解决方案非常简单粗暴,林灰拽着他去了个面具摊,花钱一人买了一个面具,挡了半边脸,又疾步再往前走了一段才好了些。

      灯会是条长长的街,灯笼挂在头顶,逆旅酒肆琴楼青楼甚的都在旁边,仰起头望去,兴许能瞧见顶楼飘出的轻柔白纱,在夜里有几分难掩的暧昧靡靡。
      林灰心情有些大悲大喜后的极度平静,没什么大起伏,转头看一眼崔清笳,也觉得没啥,顶多有点许久没和男性一起逛街约会的小兴奋。
      一路安静,直到走到个热闹的首饰铺,里里外外进出的都是妙龄娘子,还有不少郎君愁眉苦眼在外蹲着,崔清笳先行停住,见林灰没反应,仗着臂长拉住她,林灰茫然转头,崔清笳指了指首饰铺,“要不要进去逛逛?”

      林灰顿时明白意思了,可能这就是和大佬出街必备的吧,不花点钱觉得不自在,于是英勇点头,刚想迈步,又觉得自己或许要显得矜持些才好,于是顿了顿,垂首,捏着嗓子,带点羞赧的道,“儿…也不是很喜好首饰的。”
      说完自己都差点被恶习到了,再悄悄一抬眼,看见崔清笳一副隔着半张面具都能看出的难以言喻的表情,她差点破功笑出来。
      等了会,听见崔清笳不带感情的声音,“某殊不知,方才俏皮似府中橘猫的三娘,现下倒害羞起来了?”
      ……
      林灰面无表情抬头,“崔郎说得对,咱们进去吧,儿可正缺首饰呢。”

      还没进门,崔清笳和林灰突然笑起来,扭头一看,恰巧对上对方的双眼,林灰咧起的嘴角顿了片刻,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放了下来,正色咳了咳,抬脚进门。
      首饰铺里相当热闹,热闹到近乎水泄不通,或许正因为此,里面郎君少得可怜,大部分都被劝退在了门外,过一会一位娘子喊人,顿时门口张望着问是谁是谁,然后挤进个郎君,面红耳赤的去付钱,再牵着娘子拎着首饰出来,剩余的继续老老实实等着买单。

      林灰被人太多劝退了,又拉着崔清笳跑了,崔清笳似乎有点怀疑林灰还是拘谨,林灰解释不得,只好继续瞎转悠,顺利在路边淘了两个小配饰,可以带回去送给林岚。
      正好看到配饰想到在栖灵寺求的平安符,林灰有点不好意思的从兜里掏出,觉得有点皱巴,拍了拍,然后递给崔清笳,本来不紧张,结果好死不死抬眼看了眼他。好家伙,崔清笳可能是有做教导主任的潜质,一对视林灰就开始结结巴巴。又觉得他的眼睛仿佛能吸魂,明明都带着面具,偏生他的露出完整一双眼睛,漂亮得非俗物。她磕磕绊绊说完了准备好的话,“这是…是儿从扬州栖、栖灵寺给崔郎求的,求的平安符,望……愿崔郎收下,保佑崔郎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她声音越说越小,头越来越低,不用猜都知道脸快红完了,心想完了,本来就敌不过美色这一环,还被敌军意外偷袭打倒,先落一筹,今儿这怕是得惨死在崔郎美色下。

      顿了几秒,含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好像是今夜崔清笳第一次如此温柔的说话,反而有点让林灰不知所措,抬起头来望着他。他似大度包容的笑,只摇摇头,接过平安符,轻声道,“那…某便多谢三娘了。”
      接过就轻松多了,林灰长舒一口气,也跟着笑着问,“那崔郎的呢?不是也给儿求了吗?”
      崔郎轻笑,“现在不给,临别前再给三娘。”
      林灰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不会忘了吧?但面上也只说,“那好吧。”

      灯会到底是热闹的,他们看了会杂耍的,又看了会训狗的,还有喷火、口技和巧手变魔术,林灰乐得咯咯直笑,顺道在旁边买了个糖人,一咬嘎嘣脆,落了一圈的糖碎,不想沾毛,林灰又艰难的让崔清笳帮她拿着啃了一半的糖人,自己拿着手帕挨个把糖碎揪下来。
      崔清笳笔直而立,有几分不染浊世的翩翩君子作态,站得笔直,行得端正,人又俊朗,此时认真帮她拿着糖人,另一只手背在后面,弯唇笑看着她——这就是崔清笳最大的魅力,明明他在看你,但你不觉得唐突被冒犯,也不觉得他失礼,反而觉得他很有礼貌。林灰研究了会,觉得可能是眼神的问题,眼神真挚,神貌清俊不猥琐,本身形象就有加持,干什么都不失态。

      她大大方方接过糖人,正好这个表演结束了,往里扔了点银钱,他们继续往前走,偶然看见灯笼,林灰突然想起今日灯会,她居然都没提灯笼,大失误哇大失误。
      “崔郎,来玩猜字谜?”
      眼下猜字谜的摊子上灯笼都不多了,大多是之前被猜走了,剩下的都被摊主聚拢放在一起任人挑选,悠闲的啃着饼,来人就张罗一下,等着猜完收摊回家了。

      崔清笳一走过来,估摸着是身上带气场还是怎的,摊主本来只瘫着那坐着,眼下倒笑眯眯凑过来,招呼道,“这位郎君可是和娘子一道来灯会的?那感情好,不来咱摊上猜个灯谜那可算白来了,咱家的灯笼不说别的,顶儿漂亮呢,不过余下的不多了,郎君和娘子可尽早儿挑呐。”
      林灰也笑眯眯,挑了圈,觉得这个画着丹鹤的不错,于是一指,看向崔清笳,“崔郎,儿喜欢这个。”
      崔清笳一挑眉,眼下她反而不拘束了,大大方方说喜欢,却又故退一步,笑道,“那娘子喜欢,怎不看题?”
      林灰相当直白,“脑子摔坏了,不擅长猜字谜,崔郎才气高,区区小题怎能为难,还能让儿心生崇拜,岂不更好?”

      甭说崔清笳,连摊主都失笑,敞着大衣笑道,“娘子嘴好伶俐,那郎君赶紧儿的猜吧,给咱们露一手。”
      崔清笳摇摇头,有些无可奈何的笑了,看了两眼字谜,果然立马答出“如”字来,摊主利落取下灯笼递给林灰,“娘子请拿好,今夜好风光,提着咱家的灯笼,相携而行,能走到八十白头老呢。”
      林灰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清脆道,“那借您吉言,谢过了。”
      崔清笳也拱手,跟着林灰走了。

      零零碎碎买了一堆的小食,林灰有些饿了,在旁边找了家茶馆,附近都是酒肆青楼之流,对比起来生意实在是心酸。他们坐在二楼窗旁,因着要了一壶茶,今夜小二也聚在一起打牌斗乐,不像往日悉心照顾,正合了林灰的心意,招呼他,“崔郎把面具摘了吧,这风光好,能瞧见下面杂耍的,还不被人瞧见。逛了半条街,多少饿了吧?”
      林灰熟门熟路解开缚住的纸袋,掏出胡饼,上面淋了胡椒粉,就着馄饨汤,旁边还放了碗冰甜酪,是夏天才有的清凉物,现下竟也有卖,林灰毫不犹豫掏钱买了,觉着有几分冬日吃冰的爽快。
      崔清笳犹豫片刻,抬起手,绕到脑后,摘了面具,径自放在一边,又瞧了瞧,最终还是接过那碗面蚕汤。

      “崔郎是鲜少吃这些吗?”瞧他面露犹豫,林灰猜测,可能富家公子少吃这种街边摊?
      崔清笳点点头,又摇摇头,慢慢屈身下来尝了一口,才道,“其实以前在长安时,也吃过些。不过这几年在南疆,反而难吃到这类清秀的食物了。”
      林灰差点笑出来,清秀……这么想想,还真是,和边疆粗旷随意的食材对比,长安高物价小份量的东西可不是小巧玲珑,素淡的面蚕汤可不是清秀呢。
      “听闻边疆都喜辣,那崔郎如今可习惯吃辣?”
      崔清笳颔首,“起初吃一回便大汗淋漓,可谓失态,后来渐渐的便习惯了,几顿不吃反倒不习惯。”

      林灰大喜,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情实意的笑容,“那太好了,崔郎,改明儿我带你去吃吧,这儿都寻不着几个好吃辣的,一个人吃又多少没意思,正好你来了,有没有忌口甚的,我明日就去找馆子。”
      说完后知后觉发现有点不对劲,崔清笳看她的眼神也变得略有怪异,又变成一副含笑的模样,林灰认真反思刚刚说了什么,觉得也没什么大毛病吧,长安女郎热情奔放,她这拿出去也算不上什么吧?
      想了一圈也没想出来,她刚想开口说什么,突然发现是哪里不对劲——她刚刚是不是说我了?
      靠,不至于吧林灰,能不能上点心啊,才见第二面啊,“我”都出来了,这原则性问题都能犯啊。

      讲来这边的称呼也算好玩,要白话来说,可以简单理解为,在公共场合,以及较生疏的关系时,要用尊称,譬如男郎用“某”自代,女郎用“儿”自代,同长辈说话时以表尊敬也需用。而更亲密关系时,尤其是在私下,可以随意用“我”来说话。长安毕竟是全国首都级别的地区,礼仪要求自然更为严格,林灰在扬州除了见老太太时要用“儿”外,其余时间鲜少这般说,于是到长安后反而不习惯,眼下更是一高兴就直接忘了。
      林灰还在自顾自反省,崔清笳已经笑完一轮了,见林灰还低着头蹙着眉闹别扭,于是好心道,“三娘不必挂怀,一时口误罢。若三娘喜欢,往后私下里,也不必太过拘谨,称‘我’即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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