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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那是我记忆 ...

  •   从幼儿园开始,我和边程就没有分开过,学前班、小学、初中、高中,我们始终在一起。
      我还记得入学前跟着边程一起坐车的情形,我晕车,每次他都会挤在前面,第一个冲上车抢占最前排的座位,等我在后面跌跌撞撞地爬上去后,他就在前面向我招手:“何好,这边!”
      然后我就穿越过道走到他身边,跟他互换座位,这时候,他会毫不客气地将书包丢给我,理由是背着书包坐下时后背不舒服。
      就这样直到小学,我上的是幼儿园所附属的阳光小学,这在当年是全区唯一一所私立小学,实行小班化的双语教学,学费比普通的公立小学高出十倍不止,但在那个已经出现了“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的口号苗头的时代,仍然有无数家境优越的人,挤破了脑袋将孩子送进这所教学质量超高的学校。
      我和边程都不算富二代,但家庭生活在小康以上,因此边程的父母在我妈的大力推荐下,一年后托关系将边程送来了这所小学。
      从二年级开始,每天晚上放学铃一响,边程就会准时出现在我们班的教室门口,等我一起放学回家,直到小学毕业,全校同学都知道何好的弟弟每天放学等她一起回家的事。
      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因为边程是弟弟,所以他理所当然要等姐姐放学,因为他比我长得结实,所以我可以毫不愧疚地将书包甩给他扛。
      当然,作为回报,我会自掏腰包用节省下来的零用钱犒劳他。夏天在小卖部买两份一元钱的刨冰,一份芒果味,一份草莓味,然后彼此交换着吃。冬天就在小推车边买两只烤肠,一只脆骨肠,一只玉米肠,但这次不会再交换了,因为边程喜欢脆骨肠,我喜欢玉米肠。
      现在回忆起来,小学的生活一直那么惬意,那时候快乐也好、悲伤也罢,都那样简单,一次满分的试卷,就能激动到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是满足的,一次朋友间的争吵,就感觉好似天塌下来一般糟糕。
      可笑的是,那时的我们如此迫不及待地长大,总觉得成为大人后就能获得自由,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可以摆脱一切缠人的烦恼。实际上,真等我们长大以后才发现,成人的生活,远比想象的要艰难。
      我们再也不会遇见可以令人激动三天三夜的喜事,再也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痛不欲生,我们习惯了将痛苦掩藏进角落,将光鲜亮丽的一面展现给大众。当有一日,我们可以在卫生间里痛哭过后,依旧从容不迫地用笑脸迎人时,这才是真正的长大。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换成今天,边程还会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事情的开端是在2003年,那一年的非典正如今年的新冠肺炎,只是当时年纪小,当非典的病毒正四处蔓延时,我还骑着自行车、嗦着老冰棍,与边程走街穿巷地四处打闹,直至非典的浪潮过去了,我们都不曾真正感受到疫情的可怕。
      但仔细回忆一遍还是不难想起,在此之前,我们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生死浩劫。
      那天早上,我照例捧着豆浆、踩着上课铃声,昏昏沉沉地走进教室,排队等待老师给我们测量体温。班主任从我嘴里拿出温度计,仔细看了好几遍,神色郑重地对我说:“何好,你有些低烧,赶紧打电话喊你家长来,送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当时我对非典并没有确切的概念,只是在老师们的反复强调中产生了一个模糊的印象,非典的前期就是发烧。
      小朋友们都知道非典是传染病,得了非典还会死,胆小的女生立即嚎啕大哭,即便是胆子大些的男生也对我避之不及。就这样,我在同学们惊恐万状地注视下,和班主任不容置疑的目光中,只能打道回府。
      不同于其他人有病先去医院,我们家的人无论谁有病,我妈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给我当医生的小姨。小姨马不停蹄地赶来我家,简单的检查后建议在家观察,不要立即去医院,免得在隔离区被感染。
      就这样,我得到从天而降的七天假期,那时的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我只是在心里偷着乐,早知道生病可以不用上学,我就该多生几次病。
      但快乐只是暂时的,那天黄昏,本该在牌桌上大战的边奶奶突然敲响了我家的门,她满脸焦急地对我妈说,边程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我还记得那天是星期二,下午比正常少一节课,也就是四点半就放学了。平常都是我跟边程一起回来,路上就算再怎么耽误,五点半之前一定能到家,而现在,钟表上的短针已经超过六了。
      我妈一边安慰着边奶奶别急,一边扭头问我:“好好,平时都是你跟边程一起回来的,这个点他会去哪里?”
      这可把我问住了,虽然一直以来都是我跟边程一起上下学,但除此以外我并不知道他还喜欢干什么,我甚至都认不全他们班上的同学名字。
      我冥思苦想了半天,终于冒出一个推测:“他会不会跟人打球去了?”
      边程有多喜欢球类运动,不用我多说她们也都清楚,就因为踢球,边程没少挨边奶奶的打,原因自然是他踢碎了一楼住户的窗玻璃。幸亏当时有我妈帮忙拦着,否则看边奶奶那个架势,边程的屁股早晚要开花。
      事后边程毫无悔过之心,他在我面前抱怨:“要怪只能怪一楼的窗户建得太矮了,我就轻轻一踢,谁想就撞碎了玻璃。”
      我轻飘飘地挑破:“那你上次在学校,还差点踢碎了三楼的玻璃呢,难道三楼的玻璃也建得太矮?”
      他巧舌如簧:“学校的三楼太高了,我踢那么高都没有避过去。”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合着撞碎了玻璃,永远都是建筑师的问题,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边奶奶和我妈经我一提醒,立即醍醐灌顶,拍着大腿就要去学校找人。我跟着出门,被我妈二话不说赶了回来,她说:“你留在家里,如果边程回来了,你就给我们打电话,还有叫他先回家。”
      我妈说的最后一句话当时我没有在意,但在日后的岁月里,有一天晚上鬼使神差地想起来,不由得暗自佩服,佩服我妈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考虑得那么详细。
      当时的我还不能确定有没有被传染非典,我妈对外隐瞒了实情,又顾忌着不能再让边程随意出入我家,所以有了最后一句叫他先回家的嘱咐。边奶奶急于找孙子没有留意,我年纪太小留意了也似懂非懂,只有我妈周到地安排好了一切。
      我想起我爸曾对我妈的评价,他说:“你妈亏就亏在是个女人,她要是个男人,十个你爸都比不过她。”
      我当时笑我爸:“你这算不算自己承认了比不过我妈?”
      我爸不以为然:“承认了又如何?你妈再强,最后还不是选择了你爸我。”
      很多年以后再想起我爸当时的表情,我终于明白过来,如果一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的女人比他强,这不仅仅是性格使然,更包含了对这个女人的爱。就像我爸和我妈,从我记事开始,我妈在我爸面前就说一不二,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亲朋好友都认为,我爸是个妻管炎,然而事实上,我妈曾对我说过,外公去世的那段时间,是我爸撑起了这个家,连我爷爷奶奶去世时,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宜也是我爸一手打点的。
      对于我爸而言,我妈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心爱的女人。对于妻子,他愿意给予她管理这个小家的一切权力,连他自己都愿意服从于我妈的吩咐。但对于自己心爱的女人,他更希望为我妈撑起一片天,让我妈在疲惫时、伤心时,可以在他的臂弯里歇息。
      正因如此,很多年以后我妈由衷地对我说:“好好,妈妈希望你能遇见一个像你爸爸一样的男人,他对你就像你爸对我,那我就安心了。”
      可惜那时候,我已经错过了世间唯一一个,可能像我爸对我妈那样对我的人,一片跨越千里的太平洋,永远隔开了我与他。
      好在这些都是后话了,至少在非典的那一年,在我被隔离在家的那一天,那个人依旧陪在我身边。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阳台上看日落,黄昏的天空被渲染成一片梦幻般的金色,就像童话故事里最美丽的插图,令我忍不住幻想自己就是阁楼里的公主,等待我的白马骑士手持长剑前来营救我。
      在似真似幻之际,我真的在远处看到了一个人影,但遗憾的是,我不是公主,那个人也不是骑士,边程拖着书包慢慢悠悠地从远处走来。
      我和边程的家在三楼,可以清楚地看见楼下行人的一举一动,边奶奶这时候正好冲到楼下,一眼就看见了边程,上去刚要劈头盖脸地一通教训,一低头却看见那张小脸鼻青脸肿地挂了彩。
      边奶奶又惊又骇,心疼地追问:“哎呦喂,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子?”
      我妈也大惊失色,但她比边奶奶镇定,放缓了语气问边程:“边程,你是不是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边程的脸色愤愤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肯说话。
      边奶奶又气又急,直拍大腿:“你个臭小子,到底是不是跟人打架了,你倒是说话呀!”
      我看见边程的双手紧握成拳,书包带都被他捏变形了,可他还是一言不发。
      我妈开口道:“跟人打架可不是好孩子,边程,你什么时候也变坏了?”
      这一句话果然激起了边程的反应,他硬声硬气地说:“我没有!我不是!”
      他一破功我妈就有办法了,继续循循诱道:“那你跟阿姨说说,你究竟是怎么弄成这副样子的?”
      边程满不在乎地说:“我没事,就是跟何好他们班的男生打了一架。”
      边奶奶一听气得差点哭了:“你说你这孩子,好好的跟人打什么架?人家比你大一两岁,你打得过人家吗?”
      边程仰起脸:“打得过!他还被我打哭了呢!”
      他说的洋洋得意,我妈在一旁哭笑不得,过了一会还是板起脸教训他:“好孩子是不可以跟人打架的,有什么矛盾应该沟通交流,你明天早上就去跟好好班上的那位同学道歉。”
      边程理直气壮地说:“我不去!我没错!我才不跟他道歉!”
      我妈很少对边程发脾气,但不代表她不会发脾气,尤其是她的脾气出了名的火爆。边程话音刚落,她立即就被惹火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你跟人打架就是不对,明天必须去道歉!”
      边程也是牛脾气,我妈都发火了他也不松口,我在楼上看见我妈那铁青的脸色就知道要不好。
      这时候,边程忽然气势汹汹地吼出来:“我不去!我就是要打他!谁让他说何好要死了!”
      这一次,不光是边奶奶和我妈,连我都愕住了。
      边程的眼圈开始泛红,喉咙里带上了哭腔,他抬头望向我妈和边奶奶:“阿姨,奶奶,何好真的会死吗?”
      这件事的结局就是,我妈和边奶奶亲自领着边程来我家,向他验证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很多年以后,边程的这段经历仍会被边奶奶和我妈当作笑料时常翻出来,每当他们绘声绘色地讲起边程那勇敢无畏的小英雄形象,或是谈论起一向号称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边程,第一次小英雄落泪只为我这红颜时,边程就会冷着脸起身,默默从他们身边走开。
      那是我记忆中边程第一次与人打架,还把人打哭了。
      而他打架的原因,是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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