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树痂》古语同

1、第一章

　　2020年疫情爆发的第一天晚上，大学舍友晴子踏着最后一班离汉列车赶回老家郑州，她在电话对我那头对我哭诉，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给她的身与心都带来前所未有的恐慌。
　　晴子曾经在2003年的非典中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苦，我太清楚疫情会给她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但在电话的这一头，我也显得无能为力，只能压抑住心头的不安调侃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你还会和江逸飞分手吗？”
　　就在2019年的元旦前夕，晴子与相恋七年的男友分手了，分手的原因狗血到不能再狗血，江逸飞的妈妈不同意两人在一起。
　　晴子是单亲家庭，父亲的早逝使这个年仅二十五岁的小姑娘被迫早熟，江逸飞的母亲理所当然的将之理解为晴子的性格缺陷，她担心这样的女生结婚以后很难维持家庭和睦，甚至可能影响到未来孙子孙女的健康成长，因此坚决反对两人在一起。
　　在一次来自江逸飞母亲的单独约见后，晴子主动向男友提出了分手，我仍然记得那个夜晚晴子在电话那头的嚎啕大哭，也记得江逸飞向我发来的一条又一条询问晴子的微信。
　　一个是我的闺蜜，一个是我的高中同学，当初他们两人还是由我牵线在一起的，我亲眼见证了他们相知相恋的整个过程，还曾信誓旦旦地与人打赌，晴子与江逸飞一定可以天长地久，却不想，他们最终也未能打破那个“七年之痒”的传说。
　　晴子在电话中哭着对我说“不”：“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这么爱他，我现在只想他能陪在我身边。”
　　晴子的话触动了我，太平盛世下谁都不会珍惜，只有当灾难来临时我们才懂得后悔，就像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一场香港沦陷成全了范柳原和白流苏，却不知这一场蔓延全国的新冠肺炎，能否挽回晴子和江逸飞这对恋人。
　　在电话的最后，晴子豪情壮志地对我说：“如果这一次我能安然度过观察期，我一定要追回江逸飞，死亡面前，自尊心算个屁！就算他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又能怎么样？老娘是跟他结婚，又不是跟他妈结婚。”
　　我给晴子点了大大的赞，这话说得真是至理名言，很多时候我们自以为是的自尊心，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是，与生活、磨难、疾病、金钱一比，它廉价得一文不值。
　　自尊心是什么？那是有钱人的特权，那是强者的私有物品，我们不过是小老百姓，连象牙塔里的大学生都知道，为了荣誉要学会放下身段拉拢同学，遑论我们早已步入了人心更加复杂的社会。
　　如果上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自己也不会再去维持那可笑的自尊心，如果当初能再坚持一下，如果年少时能不那么清高骄傲，如果我真的对他说了一句我想你，也许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2014年的那个元旦的夜晚，在海风呼啸的威海金沙滩，边程风尘仆仆地站在我面前，清瘦的脸庞上带着他那招牌式的笑容，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熠熠生辉。
　　他出现在我面前，只有一句话。
　　他说：“何好，我回来了。”
　　那么简单的一句话，我甚至有一瞬间的错觉，还以为是在家属院的老楼里，他才踢完足球，大汗淋漓地跑回来对我说，何好，我回来了。
　　然后在胡乱应付完我对他苦口婆心的剧烈运动后不能大口喝水的絮叨后，迫不及待地跟我描述今天他又踢了一个多么好的球，或是哪个胖成球的对手守门员整场球赛下来一个球都没守住，抑或是新来的那个队员运球的技术还不错，可惜耐力不足，跟他一比还是逊色了许多。
　　良辰美景奈何天，当时只道是寻常。
　　是的，当时。
　　当时是好时光，当时正值年少，当时，我们都还不知道日后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当时，我也不会想到日后再度想起往事时，我会不知该从何回忆。
　　我与边程的记忆没有开始，也曾一度认为不会结束。
　　就像爸爸就是爸爸，妈妈就是妈妈，从我有记忆开始，边程就是边程。
　　我连与他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都不记得了，只知道他一直存在于我的生命中，我们打过、闹过、哭过、笑过，没有人比我们更熟悉彼此，我们就象是彼此的另一半，用亲密无间、形影不离这样的词语形容都不为过。
　　如果不是因为边程比我小，我们的成长经历应该就是标准的青梅竹马了。
　　只除了边程不玩竹马，我也不喜欢青梅。
　　我和边程住对门，同在公安局的家属院，但我和边程的父母都不在公安局工作，我的外公是公安局的退休老干部，生前集资了一套单位住房，去世后作为遗产给了我妈，我们一家三口住在一间八十平米、两室一厅的小房子里。
　　小时候，父母都在工厂上班，我从小学开始学会自食其力，每天晚上上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敲响边程家的大门，第二件事则是在门口喊边程来吃饭，第三件事才是拿出钥匙开门。
　　往往要等我打开门后好一会，才听见对面传来细微的响动，然后铁皮栅栏后的大门被人慢慢悠悠地拉开一条缝，渐渐露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边程趿拉着拖鞋，穿着四方的大短裤和白色短袖，眯着细长的眼睛半梦半醒地看着我，直到我再重复一遍：“边奶奶让你今晚来我家吃饭。”他才恍然大悟似的醒过神来，在脖子上挂好钥匙，轻轻一跨从另一头直接跳进这一头的门槛内。
　　边程很挑食，这一点从小我就知道。为了他，我从只会煮方便面，到能熟练做出一盘糖醋里脊。可边程从来没夸过我的厨艺，他在我妈面前就像小嘴抹了蜜一样，直夸阿姨做饭真好吃，在我面前恨不得惜字如金。
　　我曾经废了两个小时的功夫做出一盘糖醋排骨，逼他承认我做饭比我妈好吃，结果他美滋滋地接过以后，只大言不惭地说了一句“谢了”，就飞也似地溜回对面。
　　我也曾动用过武力，以拳头逼问他我跟我妈谁做饭更好吃，但他坚持说谎，永远都是我妈做饭更好吃。
　　我知道他是在故意讨好我妈，也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我妈一开心，餐桌上好吃的东西都会落进他的碗里，事实上，即使我妈不开心，餐桌上的美味还是会落进他的碗里，有段时间我都觉得边程才是她的儿子，而我是她捡来的女儿。
　　针对这一点，我抱怨过无数回，结果我妈一句话堵了回来：“你比他大，应该让着边程。”
　　我气不过：“我才他大一岁，可他长得比我壮那么多，这都是被你喂出来的，你怎么不把我喂得那么壮？”
　　这时候，我爸就在旁边帮腔：“女孩子瘦点好看。”
　　我想，古人说的夫唱妇随也不过如此了，只不过我们家是妇唱夫随。
　　真说起来，边程这蹭吃蹭喝的本事还要来源于他那常年空荡荡的家，他的父母在他刚出生没多久就去了北京经商，边奶奶留在家中独自照看孙子，在边程三岁以前，边奶奶都是贴身照顾他的，直至他长到能蹦能跳能自己下床找吃的时，老当益壮的边奶奶开始撸起袖子盖起了长城，美名其曰怡情养性。
　　作为边奶奶曾经的直系下属，加上边奶奶是我外公生前关系最要好的女同事，我妈义不容辞地分担起照顾边程一日三餐的任务，一到饭点她就把我从电视机前拎起来：“去喊弟弟吃饭。”
　　我正看《还珠格格》看得津津有味，心不在焉地敷衍一句，“好。”
　　十分钟后见我还托着脑袋坐在沙发上，我妈气急败坏地走过来，啪的一下拔掉电视机的插头，颐指气使地指挥我出门。
　　我闷闷不乐地走到对面，不等我敲门，边程已经听到动静遛出来了，两步窜进我家的大门。
　　作为报复，我故意在餐桌上和边程抢肉吃，我妈一筷子敲上我的手：“没规矩！”
　　我疼得龇牙咧嘴，对上我妈的横眉竖目，只好偃旗息鼓地缩回手，眼睁睁地看着那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被她夹进边程的碗中。
　　臭小子得意洋洋地对我送秋波，我忿忿不平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我爸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怎么光吃饭不吃菜？”
　　我塞了满嘴的饭，含混不清地说：“我不爱吃！”
　　随后看见我妈丢过来一记凶光，顿时一阵后怕，差点就忘了，在饭桌上我妈从来不许我嘴里含着饭菜说话。
　　一顿饭吃得心惊胆战，饭后我蹲在阳台上叠乌篷船，怎么叠都只能叠出来一个篷，边程凑过来：“何好，你在叠什么？”
　　从许多年前开始边程就是这样，他从来不喊我姐，永远直呼其名。我不止一次威胁过他，如果再敢对我这么没大没小，我就永远不理他了。每次听见他都一笑了之，过后依旧“何好”长“何好”短，把我气得七窍生烟。
　　如今再想起来，我忽然明白过来边程为什么不喊我姐，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我当成过姐姐，尽管我总对人说他是我弟，尽管所有人都认为我们是姐弟。
　　我心里还有怨气，不想理他，没好气地说：“要你管？”
　　他仿佛丝毫不曾感受到我的不快，兴致勃勃地提议：“别玩纸了，咱们去我家玩拼图，我爸从北京寄回来的。”
　　我有些心动，但一想到饭桌上的事情，仍然板着脸：“我不去。”
　　他不解：“为什么不去，我记得你最喜欢拼图，在电话里特意让我爸买的。”
　　我说：“那是你爸买给你的，又不是我爸买给我的，我分的清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别人的爸爸妈妈。”
　　边程愣了一下，估计是没明白我的话中话，疑惑地问：“我爸买的又怎么了？我的东西不都是你的吗？”
　　他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几乎不知道怎么反驳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有边程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他说，何好，我的东西都是你的。
　　那个懵懂的少年，彼时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究竟懂不懂自己所说的是什么含义？
　　也许是不懂的，毕竟那时还小，我们都没有所有权这个概念，等到长大成人，连结婚都要做婚前财产公证，这一句，我的东西都是你的，已是莫大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