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树痂》古语同

3、第三章 那不行，我

　　不等我的隔离期过去，学校就放假了，非典的严重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中小学全面停课，我和边程白得了一个漫长的假期，除了满街疯跑几乎没有别的事可干。
　　当我骑着自行车跟边程比赛谁更快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在家属院附近的天伦广场上，我们遇见了我班的小胖子周浩。
　　从边程与周浩初次见面开始，两人之间就有一种剑拔弩张的气势，直到周浩怒气冲冲地开了口，我才知道边程打的那个人原来是周浩。
　　我第一次由衷地佩服边程，小胖子这么壮实，虽然边程在同龄人中个子也很高，但论其重量还是比小胖子逊色很多，饶是如此边程仍能将小胖子打哭了，看不出来这小子有这么大能耐。
　　周浩说：“边程，我记得你，我要再跟你单挑一次。”
　　边程摇头：“我以后不会打架了。”
　　周浩不肯善罢甘休：“上次是我大意了，这次我不会再输给你了。”
　　边程也不甘示弱：“上次是你说何好要死了我才打你，现在何好活得好好的，我才懒得打你。”
　　一听边程提起旧事，周浩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他看了看边程，又看了看我，最后对我说：“对不起，何好，我不是故意那么说你的。”
　　我不怪周浩，直到如今也不怪他，毕竟那么小的孩子，谁能分得清是非真相？我们都听过非典很可怕，也知道非典会让人死，但却不知道怎样才算是染上非典。在周浩的认识中，发烧就等于非典，非典就等于死，所以他当初不算说谎。
　　边程见周浩向我道歉，居然也向周浩道歉：“对不起，上次我不该打你。何好的妈妈说了，打人是不对的。”
　　这么一来周浩变得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皮，一时半会竟然说不出话来。
　　我善解人意地从中调和：“算了周浩，我不怪你了，你也不要怪我弟弟，要不我请你吃刨冰？”
　　周浩贪吃，一听刨冰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连忙点头说好。
　　凉丝丝的刨冰入口，周浩一脸稀奇地问我：“何好，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
　　我白了他一眼：“我一直都有弟弟，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周浩不解：“那为什么你弟弟姓边，你姓何？是不是你弟弟跟你妈妈的姓？”
　　我摇头，却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我和边程的关系。
　　这时候，边程抬手一勾将周浩拖走了，他边走边说：“你别信何好，我才没她这样的姐姐，我们俩是邻居。”
　　是的，在边程的介绍中我们俩就是邻居，即使在后来，我对别人介绍我时也总是说，这是何好。然后我补充，我是他姐姐。然后他再补充，我才不是他弟弟，我们俩是邻居。
　　在这个漫长的假期里，我、边程、周浩，三个人除了收获一份难得的友谊外，还都获得了不一样的东西，比如我终于学会了自行车，比如边程交上了一个不打不相识的兄弟，比如周浩在为期三个月的游泳学习后，成功从一个小胖子蜕变成壮小伙。
　　当我们再次返回学校时，边程已经在我们班成为了风云人物，所有男生都知道，何好有个连小胖子都甘拜下风的弟弟，所有女生都羡慕，何好有个愿意为姐姐跟小胖子打架的弟弟。
　　尤其是那天放学，边程照例在门口等我，我们班的体育委员第一个冲上去：“我记得你，那天就是你打哭了周浩。”
　　接着另一个男生冲上去：“我也记得你，体育课上咱俩一起踢过球，你们队还打赢了四年级。”
　　紧随其后的还有两个男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你叫边程对吧，少先队的举旗手，之前还是我培训你的。”
　　我终于发现，原来边程在我们学校这么受欢迎，小到各个班级的学生，大到教务处的老师主任，几乎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
　　与我同桌的女生凌雪羡慕地说：“何好，你真幸福，有一个对你这么好的弟弟。”
　　我不以为然：“他对我才不好，平时总跟我吵架。”
　　凌雪不信：“你骗人！我昨天还看见放学时他帮你背书包了。”
　　我想起来了，对她解释：“你弄错了，那是我跟他玩石头剪刀布，他愿赌服输。”
　　凌雪摇着我的手撒娇：“我也想跟你弟弟玩石头剪刀布，赢了你也让他帮我背书包吧。”
　　我摆手拒绝：“那不行，我弟弟只跟我玩石头剪刀布。”
　　才说完，边程在外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何好，你怎么还没好？每次都让我等你这么久。”
　　“好了好了！”我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将课本一股脑全塞进书包，抓起书包就跑了出去。
　　走出教室，边程皱着眉头对我说：“下回你再这么慢，我就不等你了。”
　　就像每次生气时我对他说的，下回你要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我们都知道那只是个气话，到了下一回我依旧会磨磨蹭蹭，边程依旧会一边不停地催，一边耐着性子等我出门。
　　走出了校门他才问我：“你换新同桌了？”
　　我们的班主任每学期都会给同学们调一次座位，因为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个头长得参差不齐，有些窜得如同雨后春笋，有些则厚积薄发，为了尽可能照顾到每一个同学，班主任不得不经常重新按高矮个排座位。
　　我不答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笑眯眯地回答：“因为周浩跟我说你以前的同桌是男生，刚才我看到你和女生坐在一起。”
　　边程说话时语调上扬，仿佛十分愉悦，我却有些不开心，因为他居然关注了我们班的一个女生，还是被同学们公认为班花的女生。
　　我气鼓鼓地将书包甩过去，他眼疾手快地接住：“还没开始猜拳，你就把书包扔给我了。”
　　我不屑地说：“就你的本事，哪次没有输给我？”
　　他不服：“这次可不一定，咱来试试。”
　　试就试，难道我还会怕你？
　　结果意料之中，边程输了，老老实实替我背起书包。
　　“何好，你书包里都装了什么，为什么总是这么重？”他跟在我身后一边走一边抱怨。
　　我言简意骇：“书包书包，装的当然是书本。”
　　他撇着嘴半信半疑：“我怎么觉得你装的是砖头。”
　　“就算是砖头，也是边奶奶的砖头，你好好背书包就行了，哪来这么多废话？”我对他的聒噪十分嫌弃。
　　边程浑然不觉，继续在我耳边滔滔不绝，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我是非常享受他的聒噪的，有他在身边，我永远不会觉得孤单，也不会觉得无趣。
　　后来的岁月里，无论是在大学校园也好，还是在办公职场也罢，再也没有人能向他这样陪伴我了，我们都是成年人，只要对方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就能立即会意地噤声。我们会尽可能避免一切令对方不愉快的事情，却忘记了，真正在乎你的人不会如此斤斤计较，真正关心你的人也不会纠结于这样的小事。
　　在我生命最初长达十九年的岁月里，这个小男孩以最真实的面孔出现在我身边，就像诗中说的那样，你见，或者不见，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