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秋收税改惹争端 这官斛不对 ...
-
自那日郑府中诀别之后,李云再也没见过李明锦,想来是他有意避开她。李云在郑府中陪着郑晓敏时,也没见他上过门来找郑晓敏,仿佛他真心要做一个恪守礼制的好丈夫。而除了会时不时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之外,李云的生活好像在与之前的日子无异。
郑晓敏虽以“贴身护卫”之名留下了李云,但实际上,她一直将她当作自己的玩伴。两人相伴,一起上街吃喝玩乐,尝尽人间风光。但偶尔郑晓敏要陪父亲应酬时,没机会与李云一同上街玩闹,便会让她放假。这等惬意的差事,想来全京城也只有李云一人享有。
没了贺飞,校场中的日子仍旧如常,只是不时有兵卒会向李云打探贺飞从前过往。而除了贺飞和李明锦对她说过的那些事情,李云对此也不大清楚,而即便她对此一清二楚,也不会轻易告知旁人。
但在张源劝她要多与人打交道的言辞下,她也不大抗拒与这些兵卒一同活动,甚至有不少兵卒已将她当成了校场中的一份子,常常拉她一起去喝酒。还有人被她那日箭法所折服,说要拜师学艺,但这都被她笨拙地拒绝了。
红绫偶会带马小天来看她,前几次还会以“送药膏”为托词,之后便直接说“想来看看妹妹”了。久而久之,李云也把他们当成了半个朋友。
汤婆婆的桂花糕的摊子又张罗起来了,李云不上郑府当差时,张源便如他们之前约定的一般,来城西校场找她。他们两人便会在汤婆婆处各包好一份桂花糕,然后坐在那桂花树下,一边品尝一边谈天说地。
当然,通常是张源一个人在说,李云一个人在听。
他会从三皇五帝的上古历史、讲到东海之外的商旅奇缘,从江南丝绸花布的制造手法、讲到江湖儿女仇怨情杀的豪气传奇,从前朝贵妃死于非命的秘辛、讲到史书古册中的正道之论……他无所不谈,李云都一一听下,不时附和两声,也算互动。
她的兴趣不浓不淡,好像在他身边,有了这般聒噪的声音,便能掩盖她的寂寞一般。
而来汤婆婆摊位买桂花糕的客人们却起了劲,常常包好了桂花糕却不愿意走,也坐在那桂花树旁,蹭免费的说书听。甚至那校场中的兵卒散了早操,也会来这桂花树下听书。常常说到精彩之处时,这群围聚一旁的人,比李云的反应还要大。
于是,张源便不大情愿,“我这免费的说书,可是专门说给我身旁这位救命恩人听的,怎么全被你们蹭了去!”
那些人打趣道,“见者有份!见者有份!我们还以为你这是专门为汤婆婆做的活广告呢!”
汤婆婆也打趣道,“多谢你的活广告,为我拉来了这么多的客人,这几天,我都觉得我桂花糕都要做不过来了!”
张源便索性自嘲道,“那我干脆在面前摆一白碗得了,也为自己挣点零花钱。”
闻言,不动声色的李云还真从汤婆婆摊位上拿了一个白碗,摆在张源面前。
而后,众人一阵大笑,张源脸上也略微有尴尬之色。
“不要么?”李云见势不对,又要收走这白碗。
张源却摁住她的手,“没关系,你拿都拿了,便放下吧。”
他握的是李云净白的手腕,李云能感觉到,他手掌心的一片温热,便如同被他蛊惑了似的,依言放下了那白碗。
这只是他与她寻常生活片段的万分之一,但这非常不起眼的万分之一,拼织起来,却成了她这段为时不长的宁静生活的全部。
某一日,李云在校场门口等张源时,却没看见汤婆婆张罗开摊。
汤婆婆在这摊位几十年了,只有前段时间要照顾李云时才无暇开摊,其余时间都是风雨无阻的。
李云心觉事情有异,便循着记忆中去汤婆婆家的路,骑马奔去了她家。
而她家也没人,上次见过的明伯也不在。屋子大门就这么胡咧咧地敞开,连贼也不防,好似主人一时出门太急连门都忘了带上一般。
李云心下便愈加慌张,兀然,她回忆起上次汤婆婆介绍明伯时说的那番话,便连忙出门寻了个人问,“请问离这里最近的农田在哪里?”
她也只是撞个运气,但没想到,居然真的被她赌对了。
来没下马,她便远远地看见,在一片收稻的农田前,一群农夫打扮的人与一群官兵打扮的人起了争执。农夫大约有二三十人,估计这边农田上每一家务农的汉子都出来了,看来此时闹得不小。
而那群农夫间,为首的便是白布头巾打扮的明伯,汤婆婆就在其旁,欲劝无言,神色担忧。
此时,双方□□愈演愈烈,那群官兵就快要刀刃相向了。
李云连忙跳下马奔至明伯身旁,汤婆婆见她来了,大为欣喜,而后又更加忧心。她喜是因为见李云在这种关头还愿意来到他们身边,而忧心是因为,他们与官府起了冲突,却将李云这一姑娘家牵扯进这种事情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婆婆?”
“官兵来收今年的田税了!原本前两年他们已经提前将赋税收到了后年,今年本不必缴税的,但他们又说今年北边起了战事,要加征一年税赋作为三饷!而今年小旱不断,本应按灾免缴税,但他们却说今年不行灾免,一律按照田亩数量交税!甚至还要将徭役水、人头税、六畜税等赋税都要一并收了去!这也太多了……”汤婆婆指着一旁称量糙米的官斛道。
李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官斛果然没满。
而汤婆婆又悄悄在她耳畔补充一句道,“你明伯以往都是佃农,给地主务农,多亏这几年从牙缝中剩下点口粮,不久前才自己买了田。所以今年他要缴的田税更多,而他那点粮都拿去买田了,再缴税,明年就没有余粮了……”
此时,官兵中身着官袍的人喊道,“你们这些刁民!老子叫你们缴税就缴税!若是不满,有本事去告御状去!”说着他一拱手对天晃了两下,“你们若真能让皇上收回这道旨意,下官便不再叫你们缴税了!”
但这边农民们骂声仍不止,什么“狗官”“狗仗人势”之类的话语都出来了。还有人挥着还沾着泥土的锄头耙子,似乎要用此与官兵手中的兵刃一较高下。
那官见好言好语相劝却没用,气得鼻子都快歪了,一挥衣袍,“来人啊!那个不缴税的,以‘抗税’之名就地拿下!”
此言一出,明伯这边正蠢蠢欲动的人都平静了不少,虽然法不责众,但他们都不愿当这个出头鸟。但明伯却仍躁动不已,这场骚乱本就是他从农民中挑拨的,他的余粮都拿去买田了,若真一口气缴了这么多的税负,别说明年早春的秧苗,就是今年冬天的口粮都不知道有没有下落。
横竖都是个死,他索性豁出去了,瞪着眼甩着膀子往前踏出一步。
而那官员正愁抓不到典型,正要让身后官兵一拥而上时,李云却眼明手快,赶紧拉住了明伯。
“明伯不要冲动,真被捉住了,就没办法了。”
明伯的猛冲被身后人突然拉出,踉跄了两下后,回头却见是李云拉住了自己。这时,他突然想到汤婆婆与他说过的“这孩子背后可能有个不小的后台的传言”,又连忙问李云,“你可有什么办法?你真能告那什么御状吗?”
李云一愣,她只是想拉住冲动的明伯,不让他犯事,但一时间她自己也没什么明确的解决方法。她本人自然是没有办法告御状的,若在从前,她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求李明锦,但此时这条路已然行不通了。与朝堂有牵连的,她只认识郑晓敏一人,但郑晓敏过于计较利弊,未必会帮他们这个忙……
但她此时又不敢如实相告,就怕明伯又一个冲动,冲撞了官兵。
思索之间,突然有人大喊,“这官斛不对!”
原来有人趁乱绕过了官兵的警戒线,跑到了那官斛边上,原本是想趁乱偷回自己的米,却没想到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官斛上。
“这官斛不对!这米我先前自己称过,刚好五斗一斛,怎么到了这官斛里连七成都没满!”
大斗剥佃,这是朝堂征收田税时,农民们最厌恶的事情。他们愿意缴粮,但不愿平白无故地多缴粮,更不愿自己平白无故地多缴的粮食全落入了贪官污吏的口袋中。
此争议一出,农民间怨怒再起,不少人吵着要用其他斛斗再称量一遍。
那官员又气得拍了拍官斛,“吵什么吵!没看见这上边的官印吗!有了官印,这就是官斛!难道是有人要质疑朝廷不够公正吗!”
他搬出了“朝廷”二字,这边农民的声音瞬间小了很多。
那官员又吼道,“若还有要质疑此事,就是质疑朝廷,本官可以以‘扰乱视听’的罪名立刻拿下!”
但此时,反而是李云待不住了。朝廷要多收一年税的事情她管不了,但这官斛作假,便是官员贪墨横行的罪证,这等不义之举怎可妄言“朝廷”二字便可糊弄过去!
李云立即踏出人群,对那官斛旁的农民道,“你确定你这米就是五斗米?”
那农民点点头,瞥了一眼旁边气势汹汹的官员,但还是唯唯诺诺地说道,“确、确实是,五斗米。”
“怎么?小姑娘也要学人家多管闲事吗?”那官员不屑道。
“既然你这官斛没有作假,那不如便另用斛具称量一遍,以正视听!”李云朗声提议道。
官员却轻笑一声,冷气都鼻子喷出,“我为何要听你这小小姑娘指示,你再多言,我也让人以‘扰乱视听’的罪名将你拿下!”他扯着袖子怒指李云。
“我看谁敢!”李云掏出背上的弓箭,一搭一挽,便瞄准那官员乌纱下的脑袋拉开了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