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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官司第一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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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蟾与王妈退了出来。
时间迫不及待,周府给他们派遣了一辆马车,送到衙门前。
薛蟾刚下马车,就看见盛小雩与宝瑟两人已经在等候。宝瑟一眼看见他,当先笑道:“薛先生倒是早呀。”
薛蟾同宝瑟点点头,随即看向她们身旁的讼师,微微一笑,抱拳道:“祝兄,今日多请教。”
祝珲点头,回了一礼:“当不得请教二字。薛兄,请。”
宝瑟在盛小雩耳边小声道:“薛蟾比我还小月份,祝先生怎么好意思叫‘薛兄’?”后两个字被她捏着嗓子叫出来,幸而也知丑,她声音细得像小猫挠痒似的,没惹人注目。盛小雩轻轻拧了她的胳膊,她才不淘气了,但又往薛蟾那方向望了两眼,“他今天怎么没看你?”
“看我干嘛?”
宝瑟深感遗憾:“我还指望他弃暗投明呢!”
盛小雩摇摇头,认为她满脑子全是浆糊,不可理喻。
另一街巷,这时候也慢慢驶出一辆马车,在衙门前停住了。周家二少奶奶弯身出来。她看见了王妈,就这么索性站在辕上骂:“不当事的丫头!叫你早早备车,又见不着你人,难道真要你奶奶我走过来不成?”
被骂的丫头深深埋着脑袋,不敢搭腔。
王妈心知她是指桑骂槐,怨自己独来没搭理她。这位二少奶奶惯会装腔作势,在她们大少奶奶跟前,乖得跟兔子一样,即使胡闹,也不敢过分。可是单出来面对下人时,又总是颐指气使,好不神气。王妈心中对她早存有轻蔑之意,但面上依然端着尊敬的态度,迎上去说:“二少奶奶,您怎么过来了?”
“王妈,您到得早呀。”二少奶奶居高临下地点点头,随即微微一笑:“大嫂面子薄,不肯来,我却不同。我就是非要来认一认,不然忍不下这口气!”她跳下马车,走到衙门前,一瞥间觑见一旁的宝瑟,竟一时也觉得自己该自惭形秽,但她口中照旧不轻饶:“我正要瞧瞧呢,不知是哪一丛狐狸窝中出来的漂亮姑娘哪?怎么着,巴巴惦记上我周家,一口吃掉俩,真是好大的胃口!”
宝瑟听她意有所指,不免蹙深了眉头。
这位二少奶奶出身街巷,当垆卖酒的时候,就已经泼名在外。没成想,一朝做了商人妇,更不收敛她的脾性,竟当街讲这样难听的话来。
宝瑟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立刻就要抡袖与她理论。谁料盛小雩捉紧了她的手,小声道:“现在衙门前闹,不是正合她意吗?你何必与泼辣的人较高低,没得跌了份。”
她这声气儿没想瞒人,叫二少奶奶听见,脸色就更难看了。一旁的王妈也嫌她堕了自家的声威,沉声道:“衙门当口,最忌喧闹。二少奶奶省些脾气,别真当这是家中,可以任由你胡来!”
王妈发了话,二少奶奶也不好再说什么。怕她告状。当即轻哼一声,扶着丫头的手,慢慢悠悠地就往衙门里走。
不一会儿,听说县老爷升堂了,宣当事人进去。
宝瑟不是相干的人,只好在红木栅栏外眼巴巴地望着。
只见县老爷端坐案前,一面看文书,一面问道:“堂下何人?”
薛蟾先道:“学生薛蟾。”县老爷闻言,挪开文书一笑:“怎么又是你!”他言语间多无奈,因为是老相识。一年前薛蟾第一次上堂诉讼之时,恰好就是这位县老爷走马上任的第一日。但不是什么好回忆。
薛蟾不语,只是含笑抱手再作一礼。这县老爷叫栗雪峰,籍贯河东,习性质直,初来治理川峡这一隅,十分地看不惯。尤其是民风喜讼,往往夸大其词,更叫栗大人难以置信。
栗大人心想,堂堂一方县令,怎能助长百姓嚣张的气焰?
于是,在他上任的第一日,先罢讼学、改置书院。栗大人认为此举并不能叫川人明白他的用意,还亲自到学堂去,对教习夫子谆谆教诲:“各位教育学生,务以四书五经为主,讼当为末。”此令一出,满城哗然。
薛蟾其时还是讼学的学生,人生第一状,告的正是这位青天大老爷。
这场官司没有胜负,因为一切照旧:讼学依旧招生,栗大人也还稳坐官位。然而,薛蟾自此显名,谈论他时,总绕不过这场荒唐的官司。任谁也知道是县令老爷落了下乘,但偏偏县令老爷还要常在公堂上与薛蟾打交道。
栗大人只好苦中作乐,当即笑呵呵地继续问:“另一位,又是何人?”
薛蟾为他介绍说:“这是周家二少奶奶,这是周家大少奶奶身前的王妈。”
栗大人点点头,问:“所告为何哪?”
薛蟾终于向盛小雩望去,说道:“回禀大人,周家妯娌状告县南盛小雩与二位少爷私通,书信确凿,早已奉上,请大人过目。”
栗大人闻言,也看向盛小雩,却奇怪道:“堂下怎么不摘帽?”
这个中缘由,早已经与祝珲说定。因此盛小雩没开口,任由讼师替她说话:“在下祝珲。还请大人明鉴,盛姑娘双目畏日,一向避光而居。”
二少奶奶在旁轻轻哼了声:“盛姑娘到底什么样的相貌,竟不肯轻易叫人看见?”
盛小雩没法,只好说:“民女绝不敢藐视公堂,确是双目畏光,唯恐摘帽伤了眼睛,还请大人宽宥。”
栗大人说:“你不摘帽,本官如何知道你就是你?倘若有人冒充你,又该当如何?”
盛小雩道:“倘若错认,薛公子一定知道。”
薛蟾徒然一惊,因为她难得这样顽皮一回。没得他的应答,盛小雩又望过来,气定神闲地问他一句:“薛状,你说是不是?”
这气氛太久违,叫薛蟾一时怔怔,竟没顾上搭话。
二少奶奶突然冷笑道:“可不是!他怎么能错认了你?”她在一旁嘀咕说,这两人有私情,怎么可能认岔呢!
栗大人没听清,不免四顾相问。堂下师爷只好附耳复述一遍,听得栗大人一边抚须,一边哦哦地应。这番动静闹得薛蟾脸红,无奈答道:“大人明鉴,她的确就是盛小雩,学生替她作证。”
栗大人笑了笑:“既然如此,本官就特许你戴帽上堂。不过…”他看着手中的文书,沉吟道:“周家妯娌告你放浪,你认不认?”
祝珲当先说冤枉:“大人明鉴,盛姑娘现如今居住在县南的旧宅中,此前更是一向避居玄妙观,如何能认识周家的人?”
栗大人喊左右呈上书信证据,给他们辨认:“盛小雩,那这是不是你的字?”
祝珲也不看,只说:“盛姑娘一向卖字为生,偶尔遗失书信在外,并不能够当作呈堂证供。”
栗大人问:“依你们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构陷她了?”
祝珲抱拳说:“但凭大人决断。”
盛小雩也说:“大人自有决断,民女不敢妄言。”
栗大人揪着胡子想了想,正再要问薛蟾,却见红栅栏外突然一阵喧闹。栗大人再拍惊堂木,往外张了张:“肃静!堂外什么事?”
小吏跑来回禀:“大人,周家二少爷来了。”
堂上一时安静下来。
人人面面相觑,这位二少爷素来卧病在床,这件事竟然惊动了他。
栗大人问:“虽然此事…的确…与他相关,但他来做什么?”
这场官司告盛小雩放浪,指她勾引周家两位少爷。然而,因为周家大少爷此时经商在外,周家二少爷又身体不佳,不便召见,堂上倒也无人能与盛小雩对质。各说各话罢了。
小吏答说:“二少爷说,他想面见大人,自证清白。”
二少奶奶面上发青,狠啐了一口:“没心肝的人!偷藏了狐狸精的信,还巴巴来替人家作证!”正骂着,周二少爷被人驮着进来。他面色苍黄,精神恹恹,双腿软软地拖在一旁。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搀扶他下地,他站不稳,只能倚靠他人。二少奶奶面上更难看,几乎哭道:“真是的!只为人家好,不替我想想,这要叫我多难堪!”
栗大人见状,忙说:“快,置一张椅子,请二少爷坐。”
周二少爷道:“多谢大人谅解。”可惜他坐上椅子,身子也直往下滑。二少奶奶将头侧过去,不理会。二少爷无奈,叫了一声四香,一旁的丫头忙上前来抱住他的腰,不让他再往下跌。
周二少爷告歉道:“失仪于公堂,请大人宥恕。”
栗大人连说无妨无妨。
周二少爷这才自陈道:“下愚身心交病,不堪造就,终日困守卧榻,未想有一日竟惹上这样怪诞的官司。大人容禀,书信之辞,子虚乌有,乃不实的指控。”
二少奶奶闻言,登时转头来骂道:“什么子虚乌有?书信可是我亲自从你屋中搜罗出来的!你去问,周家上下,哪一个没长眼睛,哪一个没真切看见?”她看见他这窝囊样儿,面上更轻蔑,指着四香道:“你是少爷屋子里的人,你说,这封书信是不是真?”
栗大人也问四香:“一向都是你照顾二少爷吗?”
四香没见过这阵仗,照说应该跪下回禀的,但她抱着二少爷不敢撒手,惟有颤声答:“是…是奴婢。”
栗大人道:“那你有见到鬼祟的人出入二少爷的屋中吗?二少爷行动不便,或者,这信就是经由你的手送到二少爷手中的呢!又或者,你识字吗?请人代笔写信,也不是不可能哪!”
二少奶奶闻言,也觉得有理,立刻指着她骂道:“狐狸精!说不定真是你干的好事!你和他眉来眼去这么久,是不是还想爬上他的床呀!看我回去不立马打发了你!”
四香急得快哭了:“奴婢不知,奴婢也绝不敢做这样的事!请大人、少奶奶明鉴呀!”
二少爷再也听不下去,又告声歉:“大人明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栗大人慢慢哦一声,又问王妈:“你来答,周赵氏说的,可是真的?”
王妈看了一眼薛蟾,见薛蟾轻轻点头,才说道:“二少奶奶讲的不错。老奴记得当日是早上,丫头们收拾大少爷书房的时候给找见了这封暧昧的信,我们奶奶看了,没让伸张。但晚些时候,听见说二少爷院子里闹起来,老奴过去看情况,二少奶奶拿着信正跟二少爷…对质呢。”
她不好当面说主人的坏话,因此止住话头退到一旁去。
栗大人继续问:“周赵氏,那你是突然想起来去搜罗,还是素来有这习惯哪?”
二少奶奶噎了一下,道冤枉:“大人明鉴,我又没有疑心病!况且他这样的…屋中药味太重,当谁平日爱去搜罗他屋中吗?那一日也是凑了巧,民妇要找一对镯子,左右都找不着…下人们识得眼色,恨不能将院子给我翻一遍,以证清白。结果谁晓得…镯子没见着,竟给我看见那封信!”
周二少爷支着身子问:“什么信!你凭空拿出来一封,我看也没看过。”
二少奶奶大叫道:“难不成你认为是我诬告你?”又面向栗大人,跪哭道:“求大人一定为民妇做主!他们奸夫□□相好,现在理也不肯理我了。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在这宅子里,处处受人白眼,他也从不心疼,还要叫我受这委屈!”
周二少爷被她哭得心烦,皱皱眉,不说话了。
盛小雩此时接了信,看了半晌,也说道:“回禀大人,这几封书信,确实都是民女的字迹。不是旁人轻易能仿的。民女也记得,的确有替人写过这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