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川峡是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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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大人顿时觉得脑仁疼。
薛蟾见状，看向盛小雩，问她道：“既然书信确凿，盛姑娘又承认说是自己代笔，那么这人到底是谁？还请盛姑娘给个答案，一切就都明了了。”
盛小雩沉默着：“不好说。”
栗大人没被刚才堂上的争辩绕晕，还记得原状告的正是她，当即拍案就问：“这个有什么不好说的？除非是时日隔得久了，你不记得了。倘若不是，那你的嫌疑还是很大哪！”
祝珲想说话，却听盛小雩当先道：“民女虽然记不真切，大概的印象还是有。何况，民女目不能视，其他的感觉反而更清晰，例如客人的嗓音，只消一个声气儿，隔再久都能想起来。”
薛蟾轻声问：“盛姑娘为什么不肯说？”
盛小雩没理他，只是面向祝珲。祝珲叹口气，说道：“恳请大人细查。”
二少爷也赶紧拱手说：“下愚冤枉，恳请大人细查。”
栗大人转而问薛蟾：“你没有什么说法吗？”
薛蟾今日上堂，统共就讲了六句话。栗大人觉得很奇怪。平日他上堂，哪里这样安静过？岂知薛蟾今日也没料见有这变故：一是二少爷竟然亲自出面对质，二是盛小雩始终不说受谁所托。
盛小雩的念头，他大概知道，无非就是不肯出卖主顾。但也不一定，她不见得有这样的迂腐气，说不定是别有考虑。反而二少爷古怪得很。可是哪里古怪，薛蟾又说不上来，他是讼师，争而不判，这时候只好也道：“学生也恳请大人细查。”
堂下师爷也在栗大人附耳云云。栗大人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今日就暂且先退堂吧！衙役四处盘查，若有证据，再传令尔等。”
堂上众人皆应，栗大人离堂而去，衙卫也退下了。
祝珲与盛小雩一同出来，一面说：“盛姑娘，堂上多说多错，下回切忌这样冲动！”
盛小雩默默点头。宝瑟迎上来，听见这话，也忍不住埋怨道：“你知道是谁对不对？你为什么不肯跟县老爷讲？”
盛小雩摇头说：“实际上我并不知道。”宝瑟不信，一张小脸气得往天上扬，盛小雩轻轻将她的脸蛋拧正：“今日才头一回，县老爷都没什么精气神。”盛小雩与祝珲告了别，转过头来跟她说：“人也没到齐全，何必一股脑全说。”
宝瑟知道她是有主见的人，这时候得了句话，一颗心也安然放回肚皮里。两人从衙门出来，看见薛蟾正与周家的人交谈，宝瑟故意道：“薛先生今日没讲几句话。”
“是吗？”
“即使他问了，你也不搭理人。”
宝瑟看她几眼，泄气了。她是不好说盛小雩太冷漠。
盛小雩没这根筋，闻言偏头看了一眼，却是若有所思地问：“你这样在意他，难道真喜欢他？”
宝瑟正想逗她说：“我喜欢呀，你让给我。”话还没出口，已经听见她笃定地说：“此人少年有成，不会甘心困居川峡，总有平步青云的一日。那里，才是他大展身手的地方。”她指向北方，轻声问宝瑟：“你想回去吗？”
宝瑟一怔，当先问她：“那你想回去吗？”
盛小雩却说：“回去，迟早要给这乱世陪葬。”
宝瑟沉默了，没说话。一路结伴回去，宝瑟突然说道：“小雩，韩鸱夷入川是为了寻找公主，你听说没有？他带来一幅画像，我跟着觑了觑，觉得不太像话。倘若真要我给个答案，我当然不太想回去。因为从前那样子简直不能想象，连郑姑娘看见也说，没见过这样怯生生的公主。”
她儿时不太快乐。
因为出生时，国家气象已经不好，年年灾荒，又逢贼子作乱。记忆中，没见过她父亲几面。天下人都体谅济南王忠君爱国，可宝瑟一点也不。
父亲从没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他的精力赋与国事，赋与南朝的质子以及皇帝的血脉。他自己的女儿反而落在最后，不理不顾。宝瑟长到五六岁时，才第一次见到他。那是去赴嵇家的盛会，奶娘随侍马车，一路抱着她，哄她叫父王，她怕生，始终藏着不出头。父亲回途路上叹气说：“大家都说像她姑姑，但怎么脾性大不相同，这样的胆小？”
他又叹：“常羡人间琢玉郎，嵇让的才气，天下也无出其右。未想二十年后，竟又有这琢玉女郎，诞此门庭。”
那场盛会上，嵇鸣玉初显名，同样五六岁。
他只是有感而发，这其实根本怪不到稚女身上。可惜府中主母早逝，无人做主，人人势利。他们只道济南王不喜宝瑟，吃喝虽照常供着，但态度怠慢，闲话不少。后来皇帝垂怜，予她公主封号，接她进宫照看，可是寄人篱下不见得更好受，何况是皇宫这种地方？于是宝瑟更胆小，终日藏在宫殿中，不敢见人。
她是早早地明白了，即使她父亲是济南王，即使她后来贵为公主，也从来不会有人记得她这一号人物——她显名于她失踪的那一年。
心有戚戚地说完，她看向盛小雩。盛小雩的境遇又与她全然不同，宝瑟想不通她为什么总避而不谈。她是早早出名的才女，她的失踪，嵇家罕见地没作声，三年来，世人不闻嵇鸣玉之名，皆叹息她已经泯然众人。
但宝瑟知道，嵇家这是为保护她。她的叔父嵇让从没放弃暗中寻访她。
“你我生来尊贵，但在这乱世中，不会有圆满的结局。现在这样，半段人生戛然而止，未尝不好。”回去，命运未见得给予体面。盛小雩轻蔑地想着，突然留意到家宅前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她猜是韩鸱夷。于是停在家宅前，跟宝瑟说：“他来了。”
宝瑟并不懂得盛小雩未尽的话语，正想要问，但也已经看见等候在门外的韩鸱夷。
他竟然独自来。
宝瑟蹙起眉头，没想到他真的登门了。在这种时候。她满脸的不乐意：“韩老板，您怎么来啦？”
韩鸱夷从容不迫地站在门外，欣赏这一隅的风景。余光看见宝瑟的苦脸，却并不恼，反而笑问：“贸然登门，小姐似乎不太欢迎我？”
宝瑟本想说：“你既然识趣，干嘛还要来？”但碍于盛小雩在场，眼睥睨，嘴微嘟，没说话。
盛小雩走上前来开门。韩鸱夷侧身避让，一面探究地望着她，一面却与宝瑟说：“小姐不请我进屋喝杯热茶，不能是待客之道吧？”
他这样玩笑，好像真当自己是贵客，一点也不客气！宝瑟不忍啐他，但转念一想，站在门口说话也不是回事，平白惹好事者口舌，来日又传她的艳闻。
她是太敏感的人，现在浑浑噩噩换了新人生，才稍觉安稳，不再算是惊弓之鸟。这些传奇听在耳中，全当笑谈，也不会觉得它真实。
川峡是一场偏安的梦。
梦里山水清秀，小民愚乐，仿佛是另一出登台的戏，由得她自由发挥。其实宝瑟心里知道，安居此地不是长久计，她们随时可以下台走掉。可也情愿这日子长一些。
她们会回去的。这样的身世，在这漫天烽火时代下，上天也不会容许她们苟且偷安。宝瑟虽叫嚣着不回去，心中也绷有一根弦，时刻不敢放松。
进堂屋后，宝瑟招呼韩鸱夷坐：“家贫壁立，没意料到韩老板您突然来，不然好好张罗一番，这才算是待客之道嘛。”
她话里夹枪带棍，韩鸱夷没恼，反而笃定地笑：“现在还生气？”
这话真像哄小孩。
她又不是小孩子，宝瑟心想，谁要你假装体贴？
“小姐不该委屈住这儿。”
宝瑟没作声，但气焰一下子灭光了，摆不出架子来了。她怕他话里有深意，想要问，更怕不打自招。韩鸱夷没理会她的心虚，在屋中四处转转，一派自在：“我前阵子赁下一座府邸，小姐既拿了钱，那里，才是你合该住的地方。总盼着你却始终不来，我只好亲自来请。”
盛小雩一早烧水去了，留她自己处理。宝瑟跟着他满屋子转悠，心中着急，面上却装傻充愣地赔起笑来：“韩老板说的话，我真是一句也听不明白。”
宝瑟不耐烦应付他，连笑也敷衍。然而韩鸱夷展眉一笑，慢条斯理地说：“小姐这是打定主意不认账了吗？”
“那十金？没这道理呀。”她故作吃惊地问着，随后含情一笑：“韩老板肯赏钱，难道不是因为我美吗？”
韩鸱夷看她这一番搔首弄姿后，微微一笑，蔑她一眼：“小姐，我可不是善人。”
“您怎么不是？”宝瑟巴巴地望向他，张嘴就胡来：“我可当您是活菩萨呢！”
她胡言乱语，没句入耳的话。韩鸱夷却不觉得为难：“我来时听说与你同住的一位小姐惹上了一门官司，原告是蜀锦周家的妯娌，来历不小。小姐细想想，她们闹这一出，难道真是为了诬告人清白吗？一家之大，不见得会这样胡闹。”
宝瑟听他提及盛小雩，一颗心顿时又七上八下地，十分拿不准他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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