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怎么今日这 ...
-
06
宝瑟心里恼怒，也只能继续唱着。她目光四下里乱转，先在人群中看到薛蟾。薛蟾来时，已经没位子了，只好随处落脚。他一点没看台上的杜丽娘，宝瑟甚至都疑心，他到底有没有留意到杜丽娘是谁扮的哪！这话问也枉然。宝瑟虽然曾对他抱有幻想，但那其实根本不能作数，因为天下英才，她个个都爱。
薛蟾不过其中一个，既然对她无意，宝瑟也不舍得自己满腔热情白费。
宝瑟顺着薛蟾的目光看去，竟不出意料，找到了藏在人堆里的盛小雩。
宝瑟心道，这两个人真有猫腻！她幸灾乐祸地想，盛小雩的脾性又无趣又冷淡，平日最能惹人生气了，薛蟾没瞧上她，倒要去啃这硬骨头，简直活该！
盛小雩稍来迟了一刻，宝瑟替她留的位子，早被人占去。黄昏前人不多，都是四四散散地坐，她很快也找到空位坐下来。但这四周实在吵闹，不知是哪家的小顽孩，总在前面跑来跑去，时不时挡住她的身影。也难怪宝瑟没找到她。
这时候，那几个小顽孩又笑咯咯地跑过她面前。其中一个不当心，跑时绊到了椅子脚，眼见就要直愣愣摔个狗啃泥。电光火石间，盛小雩从旁提携了一把。小顽孩骤然获救，先前挣扎的劲头儿却不及停下，这一下子，竟然打歪了盛小雩的帽。
宝瑟虽对盛小雩的无趣苦不堪言，但到底还是关心着她的。见状，一颗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娘呵！”正该唱到的这句，分明是杜丽娘掩泪哭诉，却硬生生叫她惊呼出口。
有小孩子的哭叫声猝然响起，然而因有宝瑟这件意外，又很快在堂下嗡嗡的议论声中掩盖下去了。盛小雩伸手拉下帽纱前，抬起头与宝瑟遥遥对视了一眼。她目光清丽，丝毫不因这变故难堪，宝瑟心也定了定，旋即复唱那一句：“娘呵，你教我学堂看书，知他看那一种书消闷也？”
这唱词仍旧还是慢了几拍，音调不合，听得观众直摇头摆手。台下小姐们个个呆若木鸡，没人见过这样的杜丽娘。
宝瑟心中也懊恼，不经意间，却撞上一双含笑的眼睛。韩鸱夷好整以暇地观赏她眼里的火气，还故意似的，在满场议论声中，悠闲地鼓了两下掌。
他到得早，在前堂辞了酒席才脱身而来。肯这样捧场，宝瑟本该很欢喜，然而现在情形不同，他这两下掌声，无异于掌掴在了宝瑟的脸上。
宝瑟心底骂一声，奈何有苦说不出。她本就不是扮演杜丽娘的常角儿，临时被推上台，也亏得她胆气足，才没见怯场。这时候，感觉到韩鸱夷的目光在她身上扎根，心口似乎漏掉一拍，又给她唱偏一句。
底下观众显然适应了她的发挥，对面小生犹自要欢欣地接下一句。
——“小生那一处不寻访小姐来，却在这里！”
宝瑟顿时恼羞成怒。她心想，怎么今日这唱词处处藏着巧合，偏来作弄人！
一出戏缱绻唱到头，宝瑟也就此退了场。
下台到后间，刚喝了两口水解渴，就听见外面叫她：“宝瑟，有人找。”
不及褪下戏服簪饰，宝瑟应声出去，却看见是小公爷在树下等她。小公爷面对她时又是局促，又是欣喜：“真辛苦你了！原本扮杜丽娘的花旦临时生了病，但你也知道，小姐们一向爱《杜丹亭》，若不点给她们看，一定闹不依。幸好你肯应允来演。”
宝瑟听完诧异地笑：“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是临替换的？”
小公爷这才自觉说漏了嘴，他讪讪地道：“早先定下来说，还是要请你演那出传奇的。但外间风言风语，讲你已经十金…跟了韩鸱夷了。我家中长辈知晓后，就让撤掉那出传奇，说是不好再叫你登台。”
宝瑟蹙着眉，因问道：“那怎么，又想到找我扮杜丽娘啦？”
“韩鸱夷新近赁下一座大宅子，酒席摆得盛大，请大人们赏面赴会。他们盘算他的钱财，不免就此玩笑一番，借花献佛巴结人。”小公爷讲到这里也为家中长辈感到羞愧，心想不让宝瑟抛头露面，算得上什么顺水人情的事！小公爷低声道：“韩鸱夷当即笑了，一派向往的神气。说没见过你唱戏。”
于是不必说，原先的花旦饶是再精神奕奕，这下也不得不临时装病，将风头让给宝瑟。
宝瑟有些生气，原来就是他害自己在台上出了丑相。但又忍不住地想，他张口说瞎话，不见得是真看上她了吧？正沾沾自喜间，一转眼，但见小公爷憋红了脸，匆忙将怀中的钱袋塞到她手中：“十金不算小钱，我往日又没存这心思，这时候才给凑齐了。宝瑟姑娘，你快收下。”
宝瑟瞪他：“您什么意思！您难道也打这主意，想拿十金买我？”
“不是，不是。”小公爷忙摇头辩解道：“我并没有欺辱你的意思，只是我听说你与盛姑娘一直想要归还这十金，便想着略尽绵薄之意，省得你们终日愁眉苦脸，作践了心情。”
他想必也是从薛蟾那儿听来的。
宝瑟一面拿眼觑着他，一面掂着钱袋的重量，问道：“这里面，是不是还有薛相公的一点心意？”
小公爷惭愧，说正是。
宝瑟向人群中望去，见薛蟾还在那里站着，正与旁人说话，他目光虽收敛，却也时不时注视着盛小雩。宝瑟心想，他不直接拿钱给盛小雩，估计是碰了一鼻子的灰，只好找小公爷作周旋。
盛小雩既然都不肯要，那她当然也不愿落下乘。
宝瑟立刻也将钱袋丢回小公爷手中，叹气道：“我不要你的钱，全都收回去吧！小公爷当我是朋友，愿意接济我，可我不能真不识趣呀！我也当您是我朋友，实话就不瞒着您了。我要这十金，压根没打算还！”
小公爷不可置信地问：“你难道真想要跟他走？”
宝瑟的笑带着含糊的神气：“难不成，真要给您做妾哪？”
这一件又是另有说法，真要细究，不过是叫小公爷面上不好看。这时候，后间又在催促宝瑟上台，原来是小姐们翻戏单子，又点了要看《牡丹亭》。这厢里急急忙忙，宝瑟也不好再多说，只是道：“小公爷错爱，我万万受不起的呀！”
她兀自进去做准备，小公爷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苦涩极了。
“小公爷。”
身后有人脆生生叫住了他，小公爷回头一看，竟然是巫族的郑姑娘。
每到年关，巫女总为祀神忙碌，没得时间休息。照理她不该出现在这里。郑姑娘看出他的疑惑，因此笑道：“听说宝瑟姑娘今日在贵府登台，我来，也是与小公爷一样的目的。”
小公爷点点头：“原来如此，多谢你好意了。”
“宝瑟姑娘帮我许多，哪里需要小公爷来与我客气？”她左手勾着一袋钱，甩得虎虎生威，害小公爷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她说：“不过我瞧着，宝瑟姑娘心中自有成算，所以就不去扰她啦。”
讲到这，即使郑姑娘再心大，也反应过来。她讪讪地笑，又是一叠声地告饶：“小公爷别怪我，我真不是有意听墙角的。”
小公爷苦着脸，心想他的一片痴心没被成全，简直天下人都快要知晓了。他一面冲郑姑娘摆手示意，一面叹着气径自走掉了。
台上杜丽娘又出来了。
郑姑娘才来，正兴致盎然，忍不住走到正中间，想要看尽全景。走到一处，只觉得有人拉她的袖，一低头，入目是白纱层叠。
郑姑娘高兴叫道：“盛姑娘！”
四周没有空位了，盛小雩站起来让她，郑姑娘赶紧推辞说：“你只管坐，我站着不碍事的。”
“这天儿冷，坐久了手脚不免发僵，我出去走一走。”盛小雩半推她坐下，又体贴地说：“劳烦郑姑娘替我占位，我一会儿就回来。”
郑姑娘没法再拒绝，忙答应下来：“那你要快点回来啊！”
盛小雩起身的时候，杜丽娘正唱到：“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周围女孩子嗡嗡地一致夸：“这一句唱得比刚才好！”
盛小雩在这种氛围下，慢慢地往外挤。她走到一处稍显清净的地方才停住脚。这里人不太多，檐下角灯也偷懒，光暗暗地，热闹仿佛只是前头有。
园子里一切都沉寂着，还是旧年冬日里的气氛。在这一片寂寞的光景下，突然从草丛中蹿出一点新鲜的黄色的花骨朵儿，待转角一看，却原来早已有了烈火燎原的势头。迎春花开遍了。
她有点点发怔，前头宝瑟的曲调儿正合心境，一下子激醒了她，也就跟着小声地唱：“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身后有脚步声慢慢挨近了。不肖想，也知道是谁鬼祟。
盛小雩没回头。薛蟾站在她身后观赏：“原来已经是春天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