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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你到底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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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蟾面色微变,好一会儿,才问出口:“宝姑娘,莫不就是公主吧?”
盛小雩没理会他。薛蟾想到她们来历神秘,心中虽觉不信,但到底拿不定主意。这时候只听盛小雩好笑地问:“你真的信?那么我问你,宝瑟是公主,那我又会是谁?”
薛蟾答不上了。
这两人焦不离孟,平日相处一贯平和,没见尊卑。要说宝瑟是公主,难道盛小雩的出身会比公主更尊贵?
也不是没有,于是薛蟾随口玩笑了一句:“除非你是嵇鸣玉。”
盛小雩闻言,竟然罕见地笑了笑:“幸好我不是。”这话里语气太轻蔑。她讲完,自己也意识了,于是不再讲。
薛蟾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对嵇鸣玉一向态度含糊。与她第二次见面,她就仰着脑袋,望着树上贪困的薛蟾问:“听说你想娶嵇鸣玉?”
这个女人已经尾随他好几日了,薛蟾心想,总不能是单单来奚落他的。
薛蟾没理她,然而底下那女人耐性好,不搭理,不见得会轻易放过他。薛蟾嘴里叼着草叶,一晃一晃地懒散问:“你也觉得我痴心妄想?”
盛小雩摇了摇头,帽纱微微浮动,太阳的光落下来,隐隐可见其中轮廓。她轻声说:“嵇鸣玉声名再盛,不过也就是一个女人。男人想娶女人,天理而已,有什么好笑的?”
这话倒也有道理。世人高看门第,却忘记这本质。
薛蟾从树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你跟踪我这几天,难道只为了讲这句话?”
“当然不是。”盛小雩背身转过去,指向北方:“想要娶她,凭你现在的本事,还早得很!川峡地界虽大,但不是豪气去处。想在乱世中有一番作为,你就要往那里去。”
她蒙着纱,分明遮得严严实实地,但回首一望,薛蟾却似乎能察觉到她含笑来的一觑:“你不是甘心困居川峡的人,但凭一腔无畏,还远远不够。你需要老师。”
“没钱。”
“我可以做你老师。”盛小雩热衷地说:“不要你的钱。”
真是个笑话,薛蟾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余后一月,她依旧痴缠不放。薛蟾走哪,她也跟哪:薛蟾打架,她就叫巡捕;薛蟾学讼,她就在讼学外等候。
薛蟾烦得很了,威胁她说:“滚远一点,别以为我不打女人。”
“你来日就要上堂诉讼,这是你平生第一状,不会蠢到现在就落人口实。”盛小雩丝毫不怕他,反而气定神闲地说:“玄妙观一里之外有间破庙,官司之后,我会在那里等你。”
说完她就走了,薛蟾愣了一下,朝她的背影叫道:“我不会来的!”
盛小雩听见了,一双手无谓地摊了摊,显然很愉快。
薛蟾低头骂道:“叫你白等!”
现在她说:“你别来了,我已经请了讼师,你时常出现,叫人家怎么想?”
薛蟾充耳不闻,低头看她刚才在纸上落笔的内容。这一看,真叫他吃惊,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做这文章?”
话到这里,他也知道不能声张,压低声音,疑惑道:“这是…替人代笔写文章?”
个中深奥,只见他这副鬼祟的神气,便已经猜到。当下逢着乱世,朝廷里缺人,济南王便代幼帝下诏,命令地方中正积极推举人才。每年春末,四方才子涌入北都,以期入仕。但去年闹了一件丑闻,据说查出一位中正官受贿的证据,朝野震惊。因而今年特加一项考试,通过方可录用为官。
这下可愁坏了许多人。
薛蟾不免问她:“你是替谁?”
盛小雩无奈,示意他不要张扬:“是小公爷。”
小公爷今年本打算要进官的,他家世与德行都不差,可惜才疏学浅,在宝瑟眼中,甚至比不上草莽的薛蟾有出息。小公爷是一向勤勉的,奈何老天爷不赏这口饭吃,也怪不得他。况且推举之事另有思量:国公府现在朝中无人,徒留下个虚衔,只在偏僻的川峡显显名气。现在临时加考试,国公老爷为此夜不能寐,他恨小公爷不争气,但为权势,也只好孤注一掷,替他做这代笔的打算。
其中详情尽是宝瑟告诉她的。盛小雩正好手中发闲,于是欣然接下这差事。然而薛蟾心中五味杂陈,他问:“小公爷?难不成他是你新发现的可造之才?盛小雩,你到底是乐善好施,还是旧瘾发作,又想给人当一回老师?”
一时冲动说到这儿,薛蟾也发觉不对,他往日与小公爷多有来往,深知小公爷为人,不会成器。她明显只是替人代笔作弊。
盛小雩装聋作哑没听见,薛蟾顿时也讪讪地。气氛冷落下来,薛蟾不甘心,又问:“是因为宝姑娘那十金?”
“跟她有什么关系?”
薛蟾当然不会信她这番话。他心中想,倘若不是为填补十金的差额,她怎么会在情急间想出这个办法来?
念及此,薛蟾心中难免有些热血沸腾。他平日没有奢侈的作风,一年以来,单是为达官贵人诉讼的受禄,就足够替她们偿还这十金。只是盛小雩从不开口。
她始终不动声色,就好像完全想不到有他这个人似的。而薛蟾此时却再也忍耐不住,他往前挪了挪身子,问她:“你怎么不来找我?”
这话太急切了。盛小雩帽纱微动,闻声转过头来望向他。只有一瞬。她很快低下头,沉默地写文章去了。
可她尚没给他个答案。
然而事已至此,他惟有更低声:“你也说了,当务之急是先填上宝姑娘手中十金的亏空。如今我正好有,又不叫你做折辱气骨的事,你怎么却不肯考虑?”
盛小雩轻轻叹了口气。
“我这样做,不过是想成全自己的心愿。求财是其次,已经明说并不与宝瑟相干了。”盛小雩顿了顿,似乎终于觉得他显露的心意有一点的麻烦。她隐晦地拒绝道:“何况找你,与宝瑟去找韩鸱夷,没什么两样。”
以盛小雩平日风度,绝不会讲这样伤人的话。薛蟾即使有冒犯,也不会比豢养美色的韩鸱夷更可恶,而且他面对她时,心意使然,一向小心又拘谨。盛小雩却兀自将他们相提并论,不能不叫薛蟾气恼不平。
他心灰意冷,拂袖而去。
盛小雩坐到天暮,方才收摊回屋。宝瑟已经在屋中忙活了,见她回来忙挪了挪,腾出一个空当来。这下意识的动作太亲切,叫她们一时都忘记冷战的气氛。
盛小雩一面取帽,一面怔怔地道:“你怎么不等我回来再一起弄?”
宝瑟呆呆地应:“我心想你回来也要很晚了。”
自从那日之后,她们各自生气,互相都不搭理。现在这情景下,两个人都讪讪地,于是更不说话。宝瑟正在换被褥床单,此地湿气重,隔不久褥子就要受潮。一潮,屋中气味又难闻。宝瑟见今日霞光映照十里,心知明天会是个好天气,索性不等盛小雩,自己先干起活来。
盛小雩上前去搭手,突然听见宝瑟喃喃说:“这褥子太重了。”
“快要立春了。”氛围既都已经叫破,两人也再拉不下脸来装生气。盛小雩于是叹气说:“是该撤掉一床厚的,换几单轻薄的来。”
宝瑟也叹:“竟然又要过年了。”
上一年除夕唱戏,戏台子搭在国公府后院,宝瑟初登台,演出她自己那一段真假传奇。今年上台露面,依旧在国公府上,不过有权贵改了戏,临时要她们唱《牡丹亭》。
盛小雩心生警惕,询问宝瑟:“韩鸱夷怎么不来要你?”
宝瑟道:“他贵人事忙,记不起我更好!即使他来,白纸黑字无凭据,闹上官府也不怕他!”她早留了个心眼,先前不与盛小雩明说,还是唯恐被她数落。现在和好了,宝瑟不免得意忘形,露出马脚来。
盛小雩听见了也只好当没听见,总不能旧事重提,再闹一回别扭。
她不扫兴,宝瑟的兴致不免更高涨:“你一定要早来,我虽叫人替你留了个好位置,但那一日国公府内宾客如云,总有人霸道占座。他们气焰嚣张,又不知到底什么身份,也不好轰他们起来。”
到那一日,国公府请了地方上行头最好的几家戏班子来。各家生旦挨个登场,后院里紧锣密鼓,从午前搭台一直要唱到夜半去。宝瑟早早去到准备,在后间化妆时,前头已经唱起来了。
该宝瑟上台时,院里已经是乌压压的一片。黄昏下,每个人的面容都瞧不分明,只见得人头攒动,个个仰着脑袋望她。前面刚唱完一出《清忠谱》。女孩子全都眯着眼打盹,见杜丽娘出来了,顿时身子往前倾。台上唱的是《杜丹亭》的第十出惊梦:最缱绻的一段。平日里姑娘们总不好意思听,现在除夕,全年里唯一可以肆无忌惮的时候。
她们痴痴的,尤其听见宝瑟唱到:“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更是一副翘首以盼的神气。宝瑟再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却叫她们大失所望。
宝瑟唱腔不好,以前演自己,不必学样。这回临时改变,听见台下稀稀落落的议论声,也知道是在笑话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