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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听说韩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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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官府的公文在这一日递来。上面清楚明了写着上堂对簿的日期,宝瑟拿来一看,原来因为百姓“喜兴词讼,在官日多”,盛小雩的这一场官司竟给排到初春去了。
薛蟾未再出面,只引荐了一位年轻的讼师登门。盛小雩与他约定删改要自呈的讼文,宝瑟则百般无聊,听街坊闲谈中提到说川峡四路来了一位姓韩,自号鸱夷的厉害商人。他经商来此,地方大员款待他时,与他说起了当地的巫文化。
韩鸱夷从善如流,当即就说要请百姓供奉的巫神替他预测商情。
宝瑟心念一动,写了封信托人带给小公爷。没两日,就有小公爷手下办事的人来相请她。
他们跟她说:“小公爷收了姑娘的信,十分高兴。不过祀巫一事,事关重大,小公爷尚且不能确定动不动得了手脚,倘若没能为姑娘解忧,姑娘可别要不理他。”
真是个实诚的人。即使肯为她讨欢心,也不敢将话说圆满。宝瑟笑道:“不怕,我从前跳过巫舞,小公爷也知道,从没出过差错。”
这地界信巫不信医,积年累月地,百姓更将巫神神话了,因此宝瑟也在心中打过小九九。只是这文化也有根基传统,她偷学巫神跳舞,纵使学成十分,也轻易易不了主。
因为巫族有不成文的规矩,非族中女子,不能侍奉巫神。可那时候太穷,宝瑟伴神跳巫,也是为补贴家用。
这件事最后悄然没了声息儿,既有巫族难以言说的苦衷,也多亏小公爷四处转圜。不过因为道与巫理念不同,她犯了忌讳,还是连累盛小雩,与她一同被逐出了玄妙观。
这一次,宝瑟留了口信给她,只说去国公府上宴游,假意问她同不同去,果然等来她否定的答案。
当夜小公爷就给她了个准话,说是有位神侍临时闹肚子缺席,巫女郑姑娘听见宝瑟正巧也在府上,于是极力邀请她去填缺。
宝瑟去到那里,因有旧怨,巫族的人都不给她好脸色,只有郑姑娘过来笑说:“宝瑟姑娘,又劳烦你来。”
巫神降世,通常需要巫女与神侍跳舞相请,她们的诚心感应天地,方才拥有通灵之能。这位郑姑娘延续了巫族纯正的血统,是当之无愧的巫女。可是她却自幼惊惧怪、力、乱、神,学巫舞时磕磕绊绊,总不成调。后来被迫上台祀巫,情急间闹出笑话,竟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位没能受鬼神聆讯的巫女。
其实当时,连台上那场巫舞也是郑姑娘跟着宝瑟的动作一板一眼跳的,瑕疵不少,但掩盖在这笑话里,渐没有人议论了。
因此宝瑟不计前嫌地来,郑姑娘再高兴不过。
宝瑟问她:“郑姑娘,那你现在能听见鬼神聆讯了吗?”
“照旧听不见!”郑姑娘悄悄摇了头,笑眯眯地:“无非是要讲一些漂亮话,这倒是越发拿手了。但若有古怪的问题,便难从容应答。”
宝瑟道:“我倒有个主意。”
郑姑娘不疑有他,只当宝瑟好心,立刻答应下来。
祀巫仪式定在后半夜。
高官贵客们醉醺醺地,在台下稀稀落落坐下。这时候,突然传来一道高昂的啸声,神侍们皆敛神低眉、轻声应和,曲调诡谲阴柔,她们却踏出激昂的感觉来,一踏一喝,直吓人心。舞猝停,周围的灯盏骤然灭掉,引得台下一片惊呼。圆月的清辉照出郑姑娘的影儿,她一动不动站在台上,像个提线木偶。宝瑟知道,四更山鬼吹灯啸,这是山鬼先来了。
祀巫有一套说法,无数鬼神,不见得每一个都有空。有时候是玄女降世,有时候却是不上流的小鬼。俗话说小鬼难缠,如果请来小鬼讨债,百姓们不费些钱财恐怕是请不走的。今日算好,山鬼在《楚辞》中给世人留下的是一副绮丽的鬼神想象,并不难缠,只要好言相待,殷勤供奉,便可与山鬼问答。
答问时,是巫女的独舞。
郑姑娘平日最厌这苦思冥想,先前有了宝瑟的承诺,今夜也乐得偷懒。她余光稍稍往旁一觑,宝瑟立刻会意,嘴中轻轻吟唱起来。此调一起,神侍纷纷后撤,退到暗处瞻仰他们的巫女。
各自落定之后,熟悉的人,便已经惊觉场面不对。因为郑姑娘也退了下去,台中央只留下了一个宝瑟。众人噤若寒蝉,却也不敢贸然打断神圣的请巫仪式。
宝瑟心想,幸好今夜山鬼来袭,书中讲她“既含睇兮又宜笑”,郑姑娘虽好看,气质却单纯,演不出山鬼欲说还休的情意。只好由她李代桃僵。
韩鸱夷也认出宝瑟不是巫女,但他不知道此举坏了章程,所以兴味十足,看她的独角戏。
宝瑟的主意,显然不是什么好意。她故意来此,不是甘心做为巫女伴舞的神侍,她要的就是全场瞩目。
她听过韩鸱夷的名号。他是这乱世中最大的商贩,金银钱财,数不胜数。最要紧一点,他十分好色,据说府中美妾如云,比皇帝小儿还要享福。这样的人,怎好放过不结识?
借着微弱的月光,叫她看清韩鸱夷的相貌。
“你怎么不来?”
宝瑟认出他,几乎脱口而出。
幸而未至于叫自己当场难堪。眼见韩鸱夷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舞,宝瑟心中另有了计较,微微一笑,舞步稍缓,定格动作。祀巫未完,她不能坏了公家大事,于是私情稍待,此刻要回答他的所问。
他要预测商情,她便说:“可。”
台下轰然一笑,从没见过这样简短敷衍的答案。知道此间内情的人,更是恨不得大声取笑当众出丑的宝瑟。可是韩鸱夷也笑,苦等半晚,等来这样一个字,竟然叫他舒眉展颜一笑。
大家都不明所以。其实是宝瑟擅识眼色,见他整场仪式兴趣始终寥寥,便知道他对鬼神之事漠不关心。也是,他在乱世中成就了今日,想必更信人定胜天,倘若真不幸预测对了商情,反而招他忌讳。多说多错,不说又似乎对不住郑姑娘,宝瑟为讨他欢喜,自然只好讲这一个字。
问答结束,灯火蓦然亮起。韩鸱夷站起来鼓掌,宝瑟趁机软软地跌坐在台上,佯装山鬼离身后无力的状态。众人面面相觑,被他们这一乱说、一鼓掌也闹得莫名其妙。但仪式总算有惊无险地结束了,高官贵客们又兴起一桌酒席庆贺,宝瑟与郑姑娘待在角落处,细声说话。
郑姑娘小声说:“你从来不跳错,今日失神,是因为那位贵人?”
宝瑟笑了笑,没说,只问她:“我们胡来,他会不会怪你?”
她们议论的是巫族的现任族长,她的姐夫袁渴乌,然而郑姑娘一向不怕他。她摇头,慢声说不会:“何况你误打误撞,讨了贵人欢喜。真要换我来说,咕噜咕噜地说好长,一定惹贵人讨厌。”
正说着,宝瑟的目光与韩鸱夷的撞了个正着,她立时蹙起眉头,满脸的不豫。可心思也多变化,不一会儿,她就拍郑姑娘的手示意离开,一面起身往园中漆黑的地方走。不出意料,背后有脚步声慢慢地跟着,宝瑟回头又怨又笑:“真怪我有眼不识泰山,原来竟是韩老板来光顾我的戏。”
早些时候,她受邀去权贵府上唱戏。戏唱完上半曲,她正在后台补妆,就见有人献花捧场。大家都没有,单单她有。宝瑟心里欢喜,悄悄跑到前台,请人给她指认贵人。
那么巧,他的目光撞过来,同她点头。
事后,他托人送来两张票。宝瑟明里不乐意,其实满心期盼。
但是此刻,他眼中的讶异不似作假。他是没认出自己来,但宝瑟心里想,这也不能算她吃亏!宝瑟迎上去作谢礼:“韩老板贵人事忙,大概不记得我了。但那日韩老板送了一大束鲜花给我,还请我看京班子的戏,这份心意一直没能当面道谢,实在不应该。”
韩鸱夷微微一避,神色不改:“小姐想必不仅是为一句道谢。”
“不错。”宝瑟娇声说:“我要瞧瞧你,这次倒来不来呢。”
她大大方方地发问,惹韩鸱夷也笑出来:“真是对不住,那日我临时有事,脱不开身。不妨这样,明日我再请客,权当赔礼。”
宝瑟蹙着眉,笑却在眼底。她故意问:“单是这样?”
月光还在顶头上,圆而亮,正好照亮她整个人。刚才台上气氛朦胧,瞧不清晰,现在他再细细打量,她的美,的确难得一见。
尤其她擅于利用她的漂亮:“听说韩老板豢养美人,一惯爱以钱银来衡量她们的美貌,却不知道在韩老板眼中,我值不值得千金?”宝瑟对自己是沾沾自喜的,因为再难有人与她一样,那些际遇烙印在血髓里,才能成就她这样的骨相。
然而韩鸱夷说:“十金。”
宝瑟微张着口,怔住了,没想到他翻脸就冷漠。她百思不得其解,又见韩鸱夷从怀中拿出钱袋,故意逗她似的:“这里只有十金,小姐倘若不想要,只管走开。”
宝瑟的眼睛顿时瞪圆了,气不平。韩鸱夷见势要收回,宝瑟却忙上前抢了过来。
“十金就十金。”她来自荐,原本就是贪钱,他肯出十金,也是意料之外的好事。但宝瑟收了钱,犹自不服气,嗔怒道:“总有一日,你会后悔此刻没有一掷千金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