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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公主的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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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话,不必当庭讲出来,讲出来,未见得是好事。连席上的大人物们也相互诧异,因为韩鸱夷一贯不是这作风。

      嵇氏学堂建立不过十来年。早先,嵇让任治经博士一职,掌管文典、教授书籍。一次筵席上,他考较子侄文义,时年五岁的嵇鸣玉语惊四座,惹人注目。嵇鸣玉的父亲嵇谅不以为喜,反而担忧她锋芒太盛,日后恐剑走偏锋,因此请幼弟嵇让亲自教授她。同时,嵇让也一并监学其余族中子弟,嵇氏学堂这才初具规模。

      随后四五年,皇帝迁官,嵇让在朝中琐事缠身,监学族中子弟的课业就交到了嵇鸣玉的手中。在嵇鸣玉监学期间,因她要求严格,一视同仁,哪怕你是族中子弟,没有真才实学,亦或平日里浑水摸鱼,不思进取,一律都叫她给逐了出去。剩下的,只有更自律。

      席上这一群学生又不同,他们常随嵇让游历讲学,耳濡目染,自是更出众不谈。现在当面讲人情,纵然嵇让赏面,他们可不赏。

      一道道目光向宝瑟望来,有疑惑,有好奇,但多是鄙夷与轻视。这众目睽睽之下,宝瑟只能强自镇定,努力不让自己露怯。

      有人四处打听:“这人什么来头?”

      “韩府的女眷。”

      答话的人欲悄悄,却也止不住流言飞快地跑。

      上席的韩鸱夷微微一笑,毫不在意这氛围因他而起。他就是故意的!宝瑟咬牙心想。但来日有求于人,只好吃了哑巴亏。

      况且进入嵇氏学堂读书,不是坏事。从前的公主,可就没这机遇。

      宝瑟猜想,韩鸱夷是在为她铺路。

      十二殿上经此大难,她竟也成熟许多。往前,美人面上薄怒,总是少不了的。现在她一声不发,乖坐于席上,仪容端庄,举止有礼。众人皆想,即使是韩府女眷,也有多种说头。韩鸱夷发妻早亡了,一直没续弦。以往大家听说他有一位妻妹,十分疼爱,必是与一般美人大不相同。倘若宝瑟正是这位妻妹,给予她难堪,便是叫韩鸱夷面上不好看。

      可若真是疼爱的妻妹,韩鸱夷何必大庭广众之下,讲这不合时宜的话?

      席上各位拿不准宝瑟身份,只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暂且作壁上观。

      学堂里的学生们就没这个顾忌。

      他们一贯与嵇鸣玉为伍,嵇鸣玉在时,从来不喜没学识的家伙出没学堂。嵇让是她亲叔叔,在这意见上,也要听她三分。

      现在嵇鸣玉消失了——他们互为学伴,这消息当然瞒不过他们。然而,他们个个自负,受了嵇鸣玉影响,也不容许一个没有真才实学的人进来学堂读书。

      其中一个女学生站起身来。她先朝嵇让躬身一礼,而后面向宝瑟,客气相问:“我叫王觅觅,敢问这位姑娘姓名?”她的闺名取自李清照诗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中二字,不过本人倒一点没见这样哀婉的气质,甫一露面,精神焕发,反叫人眼前登时一亮。

      栗大人看见她,立刻惊叹了一声:“这不是王相家的孙小姐吗!”

      王觅觅看向栗大人:“原来大人认得我?”

      栗大人老脸有些许的发红。从前做京官的时候,王相家里做宴,他有幸去了一次。没见过她人,也不敢说认得。但王相特别宠爱这聪慧的孙女,满场不离口,总是笑眯眯地说“我家觅觅”如何如何。栗大人听其余人打趣,才知道这位“觅觅”原来是王相的亲孙女。

      栗大人看了嵇让一眼,才说:“本官听老相爷讲起过王小姐,今日见到,果然不凡。”

      王觅觅一笑:“我爷爷讲我,十分总有八分不实,叫大人见笑了。”

      她竟然也跟来了。

      知府大人与国公爷也相视惊叹。

      众所周知,王相与嵇让相处不太和气。四年前,嵇让罢官,正是因王相而起。王相竟然肯让自己的孙女跟随嵇让游学,嵇让又默许,这令他们诧异得很。

      席上大人物们神情各异,王觅觅却不理会,只顾看向宝瑟。

      宝瑟知道这王小姐在等自己回答。

      她的身份已经不俗,又是学堂学生,宝瑟心想,不管我说什么,也盖不过她的风头去,何必再怕丑?因此宝瑟只是起身回了一礼,说道:“我叫宝瑟。”

      韩鸱夷的妻妹可不叫这名字。

      场下嗡嗡地吵,有些轻视她了。

      王觅觅还是一样态度,她客气地说:“宝小姐,今后你我就是同学,切磋技艺总是寻常。不过,请恕我当堂冒昧,立刻就想要领教宝小姐的学识。”

      她言语漂亮,摘不出错来。

      但宝瑟有点慌张,这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呢。又听王觅觅问:“君子六艺,还请宝小姐赐教。”

      六艺分别是礼、乐、射、御、书、数。宝瑟在宫廷中时,也日日学习礼乐书三项,但她心中自掂量,只凭她以前的水平,还不够与王觅觅相比。

      何况失踪以来,她再没理会过这些,早忘得干干净净。

      要说戏曲唱词,她倒记得滚瓜烂熟。可惜上不得台面。

      她的犹豫落在了王觅觅眼中。

      王觅觅正要开口说话,对面一席的薛蟾突然道:“君子六艺都擅长,恐怕连王小姐也做不到吧?”

      宝瑟望去,发现薛蟾身后藏着一顶白纱帽。见众人看来,又往后缩头了。

      宝瑟心神大振,这是盛小雩请薛蟾帮她解围。

      她是嵇氏学堂的人,自然更了解王觅觅。

      王觅觅此人见善若惊、嫉恶如仇,最看不惯不平之事。韩鸱夷当众卖人情,可犯了她的大忌。因此她才第一个跳出来为难宝瑟。不过学堂学生,各有擅长,难有兼得之才。盛小雩于是轻声安排薛蟾这样问她。

      盛小雩心知王觅觅从善如流,可比她爷爷好多啦。

      果然,只见王觅觅沉思一番,说道:“不错,学堂内六艺都擅长的学生,只有嵇鸣玉与盛牵衣两人。我远不如他们,也不敢以此为难宝小姐。”她看着宝瑟说:“但请宝小姐任择其一,只要叫我心服口服,进学堂的事,我王觅觅第一个赞同。”

      可宝瑟还是难为情。

      射、御,她从没学过。五礼之中,她最熟悉宫廷礼仪,一旦演示出来,不免叫破身份。

      她偷偷往上望了一眼韩鸱夷。

      心想,难道他是这样安排的吗?

      然而现在不是好时机。

      如果她的身份叫破,盛小雩与她行迹密切,旁人多半要生疑。但盛小雩不愿意露面,宝瑟也不愿意连累她。再说书、数二项,往常学习时宝瑟就没上心。她不太喜欢读书。这许久不看了更是生疏,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唯独宝瑟喜乐,也不敢说擅长。

      因为现在只怕十指早僵硬了,非要弹一曲,也就是徒然惹人笑话而已。

      宝瑟在焦急中,忽灵光一动。她说:“君子六艺,我都不太擅长。只不过,我有一本乐谱,但想请王姑娘参详。”

      王觅觅怔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好。

      按理她坦白承认不擅六艺,大家奚落取笑一番也就罢了。但她又公然拿出一本乐谱,好端端地要请她相看。显然这不是服输的意思。

      在场的人无一不想,这姑娘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她不肯当众比试,倒要来考较王觅觅。

      薛蟾侧过身来问盛小雩:“小雩,你猜王小姐应不应?”

      “你别回头看我,引人家注目。”薛蟾听话正身坐好,盛小雩躲藏在他身后的阴影里,过了会儿她似乎想了想,方说:“不管她应或是不应,宝瑟单拿出一本乐谱有什么用?除非她拿得出来《广陵散》,否则只有乐谱不会弹,岂不更是贻笑大方?”

      她轻轻一动,帽檐就磕到他的背上。薛蟾心中荡漾,忍不住捉紧了她的手。

      “宴席上这许多的眼睛,你怎么又来牵我?”

      薛蟾充耳不闻,只笑:“我也猜王小姐会答应下来。”

      只见王觅觅想了一会儿,说道:“不知道宝小姐手中有什么乐谱,但请一观。”

      宝瑟说:“我现下是没在手中的。”

      王觅觅说:“哦?那请宝小姐当即弹奏一曲便知。”

      “我不敢弹的。”宝瑟摇了摇头,看向韩管家,问他:“管家,可否给我纸墨?”

      “可以!当然可以!”韩管家在一旁早也替宝瑟焦心极了。此时听见她吩咐,忙叫家奴备纸墨于她案上。

      “淹留,她要做什么?”嵇让也好奇。

      韩鸱夷笑说:“我不知道。”

      但看宝瑟略一凝思,提笔蘸墨,飞快地在纸上写写停停。

      众人议论纷纷。

      “她到底在做什么?”

      “难不成她是要当众写一首乐谱出来?”

      “不像,不像!多半是她早创好的一曲,此时故意写出来要大家吃惊。”

      这猜测更合理,众人纷纷点头。

      薛蟾问:“小雩,你猜到没有?”

      盛小雩也觉得奇怪,轻轻摇了头,才想起薛蟾看不见。她说:“我可猜不到宝瑟的名堂。不过她这样做,一定有她的缘故。薛蟾你看,自从昨日回来以后,宝瑟是不是有点不太一样了?”

      薛蟾笑说:“沉稳一些了。”

      盛小雩也笑:“是,竟没见她今日生气。”

      薛蟾突然问:“韩鸱夷要她进学堂,这是宝姑娘自己的意思,还是韩鸱夷的意思呢?”

      自然是韩鸱夷的打算。

      进学堂不论进益如何,第一先就与各贵族子弟做了同学,这交情往后大有用处。盛小雩心想,今日韩鸱夷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讨人情,大概是想要先挫一挫宝瑟的锐气,怕她日后看不清形势,与同学生了嫌隙。

      公主可不是人人都要惯着的。

      尤其乱世之中,世家当权,更是没多少人看得起公主。

      也尊,也贵,可惜无用。

      盛小雩没答,反而问他:“倘若有机会,你进不进学堂?”

      “若叫我有这机遇,怎么肯轻易放过?”薛蟾问她:“小雩你呢?你不是喜欢嵇大人的经集吗?如果进了学堂,正好可以畅快阅读!”

      难为他还记得。

      不过盛小雩摇头说:“我才不要进去。”

      薛蟾笑了:“听说嵇鸣玉也来了,嵇家人真要多谢你放过她一马。”

      “为什么?”

      “你可比她厉害多啦!”薛蟾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你一进学堂,一定会将她比试下去。你现在说不去,她岂不是逃过一劫?”

      他一向知道盛小雩讨厌嵇鸣玉。这番话正是要激她一下,想要她自愿进学堂。

      薛蟾心想,进学堂多少于她都有裨益。

      盛小雩微微一笑,也不揭穿他,可是没再说话了。

      宝瑟那头也有新进展。

      只见她将笔搁下,请奴仆捧着墨纸,呈于王觅觅面前。

      王觅觅不以为意,拿起她手写的乐谱,随便看了两眼。只是这两眼,她面色不禁一变。宝瑟适机说:“这谱子不是我写的。不过也是机缘巧合,我在一处岩洞内瞧见了,默背了下来。本该当众弹给王小姐你听,但我技艺不高,不敢献丑。王小姐若有兴趣,不妨试弹片曲,叫大家也开开眼界。”

      王觅觅再看这曲,心知是《霓裳羽衣曲》的变调曲。原曲虽失传了,也有残曲与诗歌留在人间,王觅觅又是世家出身,从小见闻习染,因此辨认不难。但寻常人未必,因这曲中变调古怪,不试试,不敢说能成曲调。

      原先宝瑟说不敢弹,王觅觅以为她当真不会,但现在又是另一番思量。有这眼光的人,太少太少。即使不弹,会赏识,也是一种才能。而宝瑟或许就是一个。

      王觅觅踌躇一会儿,显然拿不定主意,接过乐谱亲手呈向嵇让。

      嵇让没接,只是说:“她要你弹,那就弹来给大家听听。”

      王觅觅说是,立刻坐下来翻看、记诵乐谱。

      韩管家见状,忙叫人抬来一架古琴,置于案上。

      王觅觅试了几音,又沉思片刻,自觉有把握了,便信手弹了来。

      宝瑟其实没亲耳听过这曲子。当日在十二殿中的石壁上,一面是霓裳舞的舞步,一面是乐谱,她教郑姑娘跳舞,也不过是按拍子踩点。因当时匆匆一看,只觉得此曲极难。现场学曲又太浪费时间,所以她只将乐谱背诵下来,化为节拍,方便教授即可。

      现在这乐谱临时救了场。

      此曲上一回现人间,还在二十年前,而郑姑娘要跳这霓裳舞又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宝瑟心想,那时候,嵇让一行人也许早就走了。眼下用来应急,宝瑟也没想过王觅觅竟然只看了几眼,就能够弹奏出来。

      盛小雩聆听了一会儿曲音,才说:“宝瑟不该挑衅的,她有点得意忘形了。”急智之下,宝瑟能够想到声东击西,将考较的难题转到王觅觅身上,可算也是动了脑袋的。“可惜王觅觅擅乐,家中古籍乐谱数不胜数。古怪的见得多了,也就不怕临场弹新曲。”

      便在此时,席外通传说一位巫女求见。还没等众人反应,她已经奔进来,又惊又喜,大叫道:“宝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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