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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你既是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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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姑娘磨了宝瑟去帮她认舞步。巫族禁地藏在一处洞天,宝瑟扮成她贴身的丫鬟,全程低着脑袋不敢多望。途中有巫族小伙与郑姑娘打招呼,见了宝瑟觉得眼生,要她抬脸来看一看。总算郑姑娘这次临场不惊,忙嗔道:“朱力,你打的什么主意,难道我不知道?”
宝瑟自知在巫族人人喊打,更是埋深了头,不敢搭话。幸好朱力并没与郑姑娘多纠缠此事,只是问:“喜眉,你要去洞天学霓裳舞吗?”
郑姑娘点点头,又听他说:“你小心一点。前一阵暴雨,洞天十二殿漫了水进来,跳舞时别脏了你的鞋。”
他亲自将郑姑娘与宝瑟送到洞天外。一进去,郑姑娘先松口气,转头来向她笑:“宝瑟,委屈你啦。”
宝瑟头一次来,见这禁地内光线暗沉、森然可怖,一路往里走,共计十二殿阁,每殿供奉着一位鬼神,鬼神雕像后别有洞天,又见层层殿阁。郑姑娘与宝瑟沿着楼梯下行,走一会儿停一会儿,也不知她们深在山腹多少里,饶是郑姑娘常来,也不免向宝瑟抱怨一番:“下来容易,上去难!先祖当日凿山,竟不考虑这个,害你我白费掉许多脚力!”
宝瑟不常登山,现在只觉得小腿肚子发酸。她心想,一径往下走也不容易!郑姑娘看她脚力虚浮,赶紧说:“宝瑟,你累了,我们先歇一会儿。”
抬眼一望牌匾,才入“第九殿”中。
郑姑娘找来蒲团请她坐,宝瑟团腿坐下,一边揉腿,一边问:“郑姑娘,霓裳舞的步法藏在第几殿中?”
“在十二殿的石壁上。”郑姑娘面露惭愧,说道:“除巫女外,其余人一律禁入十二殿中,因此也没人敢去拓印壁上的舞步。宝瑟,你也知道,我又一贯不擅长跳舞,学一阵,忘一阵,自今没能学会霓裳舞。嗳,真叫你见笑了。”
宝瑟见她耷拉着双眼,十分难过的样子,忍不住宽慰她说:“人各有长,郑姑娘,你倒不必为这个伤神。”
岂知郑姑娘不单为这一件伤心,她唉声叹气地说:“这段日子,袁渴乌不准我再出去乱逛,也…不许我再去见一位好朋友。”
她口中的好朋友自然是小公爷。宝瑟心中亮敞,但这时候瞧见她痴痴的神情,似乎爱上了小公爷却不自知,叫宝瑟也惊诧不已——完全没预见这回事。不过在这氛围中,她想到盛小雩早已决议远走,有生之年,恐怕再见不了她了,一时竟顾不上笑话郑姑娘。
两人默默独坐,郑姑娘忽然问:“往常逢年过节,国公府上一定要办筹神宴会,今年怎么没听见动静?”
一晃眼到清明了,袁渴乌虽拘着她,不许她四下走动,郑姑娘也在心中常常盼望与小公爷能在国公府的筹神宴上相见一面。宝瑟闻言,却说:“国公府今年也办宴,不过请了玄妙观的师太们前去诵经,没往年热闹了。”
郑姑娘叹气道:“也是,官府与他闹不愉快,怎么还会邀请我们去?”
当下不再歇脚,继续下行,往十二殿中去。深入十二殿中,宝瑟先觉寒气逼人,空气中潮湿不已,不一会儿,双手双脚都发起冷来。殿内长明,她极目远眺,果然望见殿后一地水滩,无人清扫。宝瑟心想,多亏这两日天朗气清,积水退去,不然只怕她们无处落脚。
霓裳舞的壁画在前殿,郑姑娘提灯在旁,请宝瑟凝神细看。宝瑟当先默记歌诀,背了一盏茶时间,再观赏壁上的舞步。
宝瑟爱跳舞,自有一番见识。她观壁时一会儿惊叹,一会儿疑虑,不觉时间飞逝。郑姑娘端来晚饭与茶水,她才脱身出来。再看石壁,不禁连连赞叹说:“这曲霓裳舞果然名不虚传。”霓裳舞又称羽衣霓裳曲,传为唐玄宗所作,但原舞早失传了。石壁上记载说,有一日,巫族先祖赴梦神游,一位神仙邀请他共观一曲妙舞,舞未罢,他已醉心其中,忙问左右仙子,皆道:“此乃唐玄宗所作霓裳舞。”这位先祖梦醒后,穷其一生回忆此舞,终于在石壁上复原了霓裳舞其中一部“曲破”。
此言不知真假,但看石壁上这曲霓裳舞,确有白乐天词中“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的动态之美。郑姑娘因说道:“这曲舞,二十年方见一次天日,倘若不是筹请大神,轻易不会跳这一支的。”
因此,学这一支舞也更难。二十年前跳舞的巫女早已经死了,她们两个小丫头终日在十二殿中探索,总不如去请教一位曾艳惊四座的前辈。
话到了这儿,宝瑟也很好奇:“二十年一支舞,这是有什么缘故吗?”
“虽说是二十年,其实也不定时间。”郑姑娘说:“我族中除巫女一脉,另有十殿长老,他们一脉相传,互不相容。”她见宝瑟面露疑惑,点头说:“不错,你我一路行来,第一殿至第十殿,皆是长老禁地。纵使巫女尊贵,也只能借道而行,绝不敢偷窥殿中珍宝。第十一殿,又称权杖宝殿,是巫女之外的绝对权威,十一殿长老正是…我姐姐,如今由袁渴乌暂代。至于第十二殿,你也知道了。”
郑姑娘说:“先祖凿山建殿,在禁地中藏着无数奇珍异宝,据闻殿阁更深一层,珍宝也就更多。虽然一些宝藏已经给发现了,我们族人却相信仍旧另有一些,依然藏在这深山之中。因此每隔二十年,十殿长老重置殿阁,权重则位深,他们认为第十殿长老总比第一殿第二殿要更得势一些。”
宝瑟问:“若是十殿相争,也跟郑姑娘你们没什么关系呀?”
郑姑娘摇头说:“现在不同。”大概有难言之隐,她又不说为什么不同。
用过饭,两人闭目养神,不再交谈。随后,宝瑟便照着石壁开始学舞。几回合下来,也日渐流畅,偶有停滞不前,再揣摩石壁,也获益良多。郑姑娘一旁观赏至此,也忍不住称赞说:“宝瑟,你真有天赋。”
宝瑟再勤练十遍,自觉更得心应手,忙喊来郑姑娘先跳一支,自己则站在一旁替她对照石壁上的步法。
她一边教导郑姑娘细微之处,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再厉害的舞女,凭一支舞,也做不了巫女呀。郑姑娘,你不要常妄自菲薄,各人有各人的机缘,你是巫女,血脉中已经有天赋啦!”
郑姑娘苦着脸一笑:“劳你吉言。”
她们跳半晌,歇半晌。倘若渴了,殿中自有山泉水;倘若饿了,郑姑娘一摇铃,也很快有人将饭菜送到殿外,由她们自取。山中不知时日,石壁上的霓裳舞又十分吸引宝瑟,她一时倒没想到要出去。
这日,两人刚淋漓地合跳完一支,忽发觉殿外有声响。郑姑娘倾身听了一会儿,面色苍白,忙与宝瑟说:“袁渴乌来了。”
宝瑟哑着声问她:“他会进来吗?”
郑姑娘点点头,跟她打手势比划,请宝瑟暂躲去后殿。
后殿积水已经不严重了,但淤泥仍在。宝瑟也顾不得踩上去会脏了一双鞋,赶紧提着裙摆,躲向后殿的大柱之后。不一会儿,果然听见袁渴乌进殿的脚步声。
郑姑娘紧张地问:“你怎么来啦?”
“你在殿中呆了整整三日,我来瞧瞧你是不是偷懒了三日。”袁渴乌望向石壁,含笑问郑姑娘:“学得怎么样?”
“还不错。”
袁渴乌点点头说:“跳来我看看。”
一曲舞罢尚要时间,后殿潮气重,宝瑟呆久了势必要生病。郑姑娘担忧地飞瞟向后殿,动作磨磨蹭蹭,不太情愿。袁渴乌这会儿也看见殿内有两对碗、两双筷、两盏茶,他突然问:“另一个人呢?”
郑姑娘轻轻“啊”了一声。
袁渴乌已经抽剑出来,一面往她目光回避处走去。他沉声说:“一个丫鬟,也胆敢进十二殿中。喜眉,倘叫她偷学了霓裳舞,祖宗面前怎么交待?”
郑姑娘大惊失色,拦在他身前:“她没有偷学!”
然而郑姑娘怎么能拦得住袁渴乌?说话的间隙,他已经走到水滩之前,淤泥之上的脚印完全暴露了宝瑟的藏身之处,于是他也不着急,大声叫道:“你要是识相,只管出来,我一剑给你个痛快!”宝瑟闻言,顿时吓得花容失色。郑姑娘在一边急得直哭:“别伤害她!她是…她是…”
郑姑娘想喊破宝瑟的身份,叫袁渴乌看在韩鸱夷的面上,饶她一命。可转念一想,袁渴乌此时瓮中捉鳖,无非是认为宝瑟是族中人,因此尚有余心想要给自己一个教训。如果知道里面藏着宝瑟,只怕立刻就提剑进去杀了。
袁渴乌还在与郑姑娘说:“喜眉,你怎么不懂事?十二殿非巫女不得入,今日她进来了,也知道我踏进来了,那就更留不得她活口!”
郑姑娘抱着他的手,不让他提剑。闻言,簌簌落泪:“我…我也进来了…”
袁渴乌柔声说:“你怎么一样?你是巫女,自然可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