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疯人》九叶叶

19、章十九 碎

　　俞任知开始上早朝了。

　　那天在戏台撞见小王爷后，小王爷参了他一本，说他伤好后还带人去看戏，故意拖着病假不回朝，说得他都被罚了半个月的俸禄。

　　俞任知上早朝第一天，谢回就偷偷摸摸溜出过俞府，回来的时候正撞上回府的俞任知，被抓了个正着。

　　俞任知皱眉，“谢回，你去哪了？”

　　谢回脖子一缩，呆呆地看向俞任知，他手里拿着一根冰糖葫芦，这会伸手递到俞任知面前，那冰糖葫芦上少了一颗，明显被人吃过。

　　俞任知不敢再凶他，只能严肃起一张脸，“乱跑会被拐走的。”

　　谢回听不明白他的话，缩着脑袋，裹着厚衣裳，走进俞府。

　　俞任知跟了进去。

　　俞任知第二天出门上早朝时，谢回又出门了，阿生事先得了命令，悄悄跟在谢回身后，一路居然跟到戏台。

　　谢回是来找小慈儿的。

　　小慈儿这两天依旧有戏登台，谢回还是在台下呆呆地看着，也是上次闹得有些凶，小慈儿这几次上台也没人再点她名头，倒是过得很平安。

　　谢回当天去戏台的事阿生禀报给俞任知时，俞任知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阻止。

　　但到了第四天，俞任知不得不出面，拉住企图往外跑的谢回，“阿回，这两天外头不平静，你乖乖留在俞府，不要乱跑。”

　　谢回一呆。

　　俞任知很严肃。

　　小王爷留在淮北的人被俞任知一下铲除干净的事情被小王爷知道了，这事一捅破，小王爷就气得发疯，正疯狂给俞任知跟文成帝找麻烦。

　　丞相依旧低调，看着小王爷跟文成帝互相对着咬，俞任知身在两个势力中间，肯定首当其冲。

　　再过不了多久，小王爷怕是要黄袍加身，起兵造反了。

　　谢回指着府外，“啊。”

　　俞任知知道他想去找小慈儿，但小王爷跟他的矛盾已经浮到明面，谢回这会呆在府里可比在府外安全得多，小王爷面上笑嘻嘻，背地里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俞任知不想自己哪天回府，就收到小王爷的人客客气气送来谢回的人头。

　　“外面很危险。”俞任知只能再度跟谢回强调。

　　谢回有些委屈，可怜巴巴回到府里去了。

　　俞任知让阿生留在谢回身边看着他，自己则消失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回府一次，身上还带着伤，谢回抱着小花盆在屋里见到他时，被他身上的伤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

　　“不怕。”俞任知吻了下谢回额头，“过段时间就好了。”

　　谢回依旧呆呆地看着。

　　这些天小王爷跟文成帝的冲突剧烈，以至于文国朝堂上的势力很快四分五裂，百姓走在大街上，还时不时能看见小王爷的人跟文成帝的人对骂，下一刻便能看到人血溅三尺，以至于京城动荡，很多人都不敢出来。

　　戏台周围看戏唱戏的也没剩多少，一朝兵荒马乱，繁华的京城一下变得沉寂压抑起来。

　　俞任知也变得很忙，自他那次受伤过后再回俞府，谢回抱着小花盆见他时，他也没时间跟他说上一两句，更多的是在跟阿生议论事情。

　　“大人要小心，小王爷留在京城郊外的兵马有异动。”阿生说，他就算留在俞府，也依旧替俞任知掌握着外头的情报。

　　俞任知皱眉，“知道了，陈义言那边怎样？”

　　阿生说：“陈义言卸任在府，骂了大人好几天，本来是想让人要他一条命的，可他狡猾得很，一转头就躲小王爷府里去了。”

　　俞任知冷冷一笑，“他倒是聪明，小王爷的府邸现在可不好进。”

　　小王爷这段时间跟文成帝势不两立，要是俞任知动了王爷府，那两方就可以直接打起来了。

　　但这打是不能随便打的，还有一个态度暧昧不明的丞相在盯着呢。

　　阿生说：“大人，人是能从王爷府捞出来的，只是要花费些时日。”

　　俞任知一想，看眼正往这边瞅的谢回，“去，把人捞出来，让他知道热水浇头是什么滋味。”

　　阿生应是。

　　谢回还在瞧着他们，他听不懂他们谈话，但这不代表他不能听。

　　俞任知看他傻了吧唧的样子，一点他的鼻子说：“傻子，我替你出气呢。”

　　谢回被他微凉的指尖点得鼻子动了动，随即打了个喷嚏。

　　俞任知瞧他这模样，笑着说：“傻子。”

　　谢回抱着小花盆，浑然不知自己连着被说了两次傻子。

　　俞任知看了眼谢回的花。

　　那花居然开始谢了，掉了一两片花瓣。

　　天气确实越来越冷。

　　俞任知忧心外头的事情时，又有些忧心谢回的身体状况来。

　　谢回穿起厚厚的大氅，将整个人都裹得毛茸茸的，天气好的时候就坐在院里的椅子上，时不时打着哈欠，然后睡觉。

　　外头乱成一锅粥时，他却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说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也很好。

　　俞任知有时大半夜回府，瞧见谢回呆在府里安逸的模样，自个还羡慕起来，抱着他倒在榻上，“阿回。”

　　谢回一脸麻木痴呆，傻傻地看着他。

　　俞任知吻他的唇角，“要是俞府没了，你能去哪里啊？”

　　谢回缩缩身子，往他怀里凑了凑。

　　俞任知抱着他，他近些日子太忙，都没好好感受下跟谢回在一起的温存，忍不住又说：“你这傻子，除了我，谁还愿意供着你。”

　　谢回闭着眼，已是快要睡过去了。

　　俞任知叹口气，不再说话，抱着人闭起眼。

　　俞任知很累，沉沉睡了去。

　　谢回还没睡着，在俞任知睡熟后又睁开眼，呆呆地看了他很久，忽地身子一缩，紧紧挨在俞任知怀里。

　　这一日谢回睡醒，俞任知早就出门，他将自己收拾妥当，便给自己的花浇水，只是那花谢得太厉害了，谢回只能抱起小花盆，来到院子，跟花一起晒着太阳，企图通过微薄的阳光，救一救这快谢去的花朵。

　　阿生在旁边瞅了会就开始唉声叹气，谢先生又开始晒太阳了。

　　这阳光还没晒足，一个仆人忽地连滚带爬跑过来大声喊着，“不好了！不好了！”

　　谢回被仆人的大嗓门吓一跳，脑袋一缩，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两步。

　　阿生皱眉，“怎么了？大人出事了？”

　　仆人摇头，“不是。”

　　阿生还是皱眉，“那是什么事？”

　　仆人喘着气，指着大门口，“门外来了一个男的，脑门上全是血，说想让咱家大人去救人。”

　　阿生一怔，“哪里来的人？”

　　仆人摇着头，“不晓得，但提到一个名字，说是小慈儿的什么人。”

　　谢回呆呆地看过去，忽地反应过来，连忙抱着小花盆跑出去。

　　他这人什么都不明白，却独独在小慈儿这个小姑娘上格外上心。

　　阿生连忙追出去。

　　俞府大门口果然等着个人，四旬出头，脑门上确实在淌着血，呼啦呼啦地流着，那人见到谢回，也是连滚带爬冲过来抓住谢回的衣角，“谢先生！你救救我家小慈儿吧！”

　　谢回呆呆地看着他们。

　　“谢先生！小慈儿被他们抓走了！她才十六岁啊！您救救她吧！俞大人肯定有办法救她的！”小慈儿的爹脑门上血流得太多，脸色都已经白了。

　　谢回呆在原地好久，张口说了一句，“啊……”

　　阿生皱眉问：“谁带走了小慈儿？”

　　小慈儿她爹喘了好久的气，“是小王爷的人，叫陈义言。”

　　谢回呆在原地，过好久才猛地冲出去，跌跌撞撞，阿生连忙拉住他，“谢先生，你留在府里，我去找大人！”

　　谢回被阿生拉着按回俞府，他在大门内站了很久，久到小慈儿她爹因失血过多晕过去，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转头去找仆人，仆人心知谢回在俞府的地位，不敢怠慢，忙将小慈儿她爹送去找大夫。

　　谢回呆呆看着两人离开，继续抱着小花盆站在门口。

　　他又站了很久。

　　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

　　他忽地走出大门。

　　没走两步，迎面走来一个人。

　　是俞任知。

　　俞任知脸色并不怎么好，阿生也没有跟在他的身后。

　　谢回看到他，开始比手划脚。

　　俞任知按住他，“人带回来了。”

　　谢回呆呆地看着俞任知。

　　带回来了，然后呢？

　　谢回即使痴呆，但本能地察觉到不妙。

　　俞任知想拉他往回走。

　　谢回摇摇头，依旧往府外走去。

　　俞任知神色复杂地望着谢回，“你要去看她？”

　　他说：“最好不要去。”

　　谢回身子不可抑制地发颤起来，冲了出去。

　　俞任知想拉他没拉住，连忙追上去。

　　谢回再见到小慈儿时，这个原本画过厚厚戏装的小姑娘安静地躺在草席上，她那个被砸了脑门因失血过多晕过去的爹趴在她旁边哭，她娘也在哭，哭声冲天刺耳，却一点也没有惊扰到草席上躺着的人。

　　小慈儿衣衫穿得整齐，但脖子跟露在外头的手腕上有很明显的红痕跟抽打的痕迹，有的甚至只留下白色凝滞的印记，是死后才被人掐出来的。

　　阿生就站在小慈儿爹娘的旁边。

　　阿生说：“陈义言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不能说，阿生怕吓到谢回。

　　谢回呆呆地看了小慈儿的尸身很久。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

　　那些红色跟抽打的痕迹，同样也不是他第一次见。

　　曾经也有一个小姑娘，冰冷地躺在草席上。

　　也比他小四岁。

　　是他亲手埋的人，当时的他……

　　谢回忽地迷茫起来。

　　当时的他是怎样的？

　　当时的他……

　　谢回手里的花盆掉了，碎了一地，那朵快要枯萎的花朵落在地面，他捂着脑袋，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有个人冲了过来，抱住他，捂住他的眼睛，“阿回，不要看。”

　　谢回挣扎起来，猛地推开俞任知，蹲下身子，发出痛苦却无声的嘶吼，他忽地掉头就跑，跑回俞府，躲进屋子里，缩在角落。

　　俞任知追过来。

　　“阿回？”

　　谢回抱着脑袋，他的头很痛，炸裂一样的疼痛，让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俞任知抱住他，“谢回，没事，我在。”

　　谢回面目狰狞地看俞任知一眼，将他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