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柳青山

2、第 2 章

　　五年后。
　　王家村。
　　王小虎背着木剑带着伙伴好不容易爬上半山腰，终于看到那个大大咧咧散着衣喝着酒的“疯子”。
　　王小虎气喘吁吁走到“疯子”旁边，拿着木剑在他面前挥了又挥。
　　但是“疯子”仿佛没看到似的，仍自顾自地喝着酒，于是王小虎就怒了：“张贺！！”
　　“疯子”又喝了几口酒，终于放下酒壶，转头看向王小虎。“疯子”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糊在白净的面上，嘴角还带着水渍，王小虎一脸嫌弃地看着“疯子”，道：“我就没见过哪个夫子像你这般邋遢。”
　　张贺擦擦嘴角的水渍，漫不经心道：“我也没见过哪个学生如此大胆，敢直呼夫子名讳。怎么？昨晚你还没被教训够？”
　　一想到昨天因为张贺与自家爹娘说自己翘课而惹得一番棒打，王小虎脸一红，便要发作，旁边的王二及时抓住王小虎肩膀，制止了他。
　　张贺看着小孩儿满脸通红的样子就好笑，晃荡地站起了身，扬起酒壶，往前头撒去：“诸位，今日我有事，只能先走一步。一壶好酒奉上算是赔罪了！”他看着面前一重叠着一重的巍峨高山，露出释然的笑容。
　　这时，冷风吹起，高山的草木发出沙沙声响，好似银铃笑声以示原谅张贺的辞别。张贺伫立不动，凌乱的长发和白净的衣角被风带起，含水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重山。后面的稚童早已对自己夫子这种奇怪行为见惯不怪，但是此间寂静，不仅是山谷中的，还是心灵内的，眼前神经兮兮、奇怪的夫子在这时竟变得神圣起来，仿佛是山间洒脱不羁、无欲无求的神灵。
　　王小虎深吸了一口气。
　　“阿嚏！”凉风灌入敞开的衣袍里，张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不好意思地拢拢衣服，捞起酒壶，对王小虎等人嬉皮笑脸道：“这次可说好，我不想做捉人的那个。上次捉迷藏可真是赔了我半条命了。你们年轻人气盛，我上了年纪，可受不了折腾。”
　　“......”众人一脸冷漠地看着张贺。
　　拨开茂密的树丛，张贺等人沿着山路往山下去。
　　“贵人又来了，我们是来叫你的。”王小虎道。
　　张贺将头发往后随意一束：“知道了。”
　　王小虎一脸狐疑地审视着张贺，还是想不明白这么一个懒散邋遢的人怎么会与那个光鲜亮丽的大官人结交。而且那大官人似同张贺关系好得很，每月都会不辞万里跑来这个偏僻的小乡村。
　　“张贺，你到底是怎么与那大官人结识的呀？”王小虎瞅着张贺，满脸写着怀疑。
　　“啧啧，没大没小叫谁呢。小心我回去告诉你爹娘。”张贺回道。
　　听完这话，王小虎觉得自己的屁股仍隐隐作痛，他“哼”了一声，转过头闷闷踢着石子。
　　张贺只是笑笑，眼眸闪烁。
　　回到村里，王小虎朝张贺做鬼脸，然后带着他的小弟们跑去一边玩捉迷藏。
　　张贺懒洋洋喊了一句：“明天要检查功课，莫要忘了。”
　　孩子们玩心已起，并没将张贺的话放在心上，只是敷衍地应了声。
　　张贺抱着酒壶来到自己的茅草屋前，果然见到一身官服的张梦延正靠在木椅上等他。
　　张贺轻声绕过去看他，却见张梦延早已在等他时睡着了。他看着张梦延眼底下深深的黑眼圈和官袍上的灰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何必呢？”张贺低声喃道。他将酒壶放在桌上，接着去床上拿起毯子正要盖在张梦延身上。可正要盖上，张梦延的睫毛却微颤，慢慢地醒了过来。
　　“......贺兄。”张梦延还没睡醒，声音有些软。
　　张贺把毯子放回：“嗯。”
　　张梦延抬起头看着屋字漏风的缺口，道：“我一会儿找人帮忙修缮，最近天气转凉，这般随意是不行的。再说，你身子不好，脚也不方便，我此番前来还托人带了些保暖的棉衣棉被，你拿去用吧。”
　　张贺不敢驳了好友好意，只是点了点头。
　　张梦延看着这些年越过越不像话的好友，有些气恼：“这些年圣上经常同我提起你，想是念及你的好了。你若现在回去当官，也不用哪处都要看人脸色，受人施舍。”
　　张贺看着窗外的景色，道：“当官不也要看人脸色，受人施舍？我看做官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当一个乡野教师更来得自在。”
　　张梦延真是恨铁不成钢：“你除了每天到私塾教书，闲暇时间就成天喝酒无所事事，还......还同孩童打趣玩乐？！贺知岁，你现在就像话了？你看看你，披头散发，躺胸露乳，游手好闲，你让我怎么放得下心？你让仙去的的令尊令堂如何能安心？！”
　　张贺道：“皇上说罢官就让我罢官，说回去就让我回去？一片忠心摆在那里，结果被撕了喂狗，现在看到我的好，保不准下一秒就能弃我如敝屣。张兄，我肚量没有你广，始终咽不下这口气。我已经对朝堂失望至极，这一世不再愿入朝为官，只渴望做一个乡野村夫昏庸至死。”
　　张梦延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许久，他睁开眼道：“这就是你改名的原因？与你周旋了这么久，你可终于决定说出来了？”
　　张贺苦笑道：“若我再不说清，你怕是一辈子都要来烦我吧。”
　　张梦延道：“那你为何要改姓为张？”
　　张贺只是抓了抓头，没有回答。
　　张梦延冷声道：“本官可不想让人误会本官同你有什么关系。毕竟，这般懦弱，本官可真是一点也瞧不上。”说完就拂袖离开，只留给张贺一个背影。
　　张贺看着张梦延的背影，静静地，没有动。
　　快到夜间时分，突然有人敲响张贺家的门，张贺推开门，看见是一个年轻小伙。
　　那小伙讨好笑道：“这位爷，咱是受人委托来修缮屋顶的。”说完，又把手里提着的大包裹交给张贺：“这是那位大人托我交给您的。”
　　张贺接过包裹，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厚实的棉衣被褥。
　　他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