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柳青山

1、第 1 章 厚实的云层

　　厚实的云层笼罩在天上，不让一丝阳光泄出，天地间仿佛都是白茫茫一片，安静极了。
　　贺知岁踩在汉白玉台阶上，遥遥地望过去，一团团黑压压的身影刺眼地伏在大地上，给这无边的白带上死寂的黑。
　　他微微眯起了眼。
　　前头带着路的福来瞧着贺知岁没跟着，捏着嗓子提醒道：“贺大人，时辰快到了。”
　　贺知岁转头看着一脸不耐烦的福来，嘴角扯了起来：“您可闭嘴吧，福公公。本官又不是第一次上朝，时间还剩多久，本官心里还没点数么？”
　　“小人知错。”福来低下了头，他表面没敢露出一丝愤怒，但心里早已暗搓搓要在圣上面前多进些话，好好教训这个出言不逊的贺大人。
　　贺知岁只是笑笑，一双含水的桃花眼淡然扫过低着头的福来，接着一脸愉悦地越过他，往大殿信步而去。
　　早已站好位置的张梦延终于看见贺知岁缓步而来，立马走上去抓住贺知岁的袖子，低声道：“那边我们已经处理妥当，你可千万不要乱来。”
　　贺知岁只是笑眯眯，他的视线飘到了站在武官前头的段清，而段清似乎感受到了贺知岁在看他，转过头来对贺知岁点头示好。
　　张梦延看此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知贺知岁就没把他刚刚说的话放在心上，于是他恼道：“贺知岁，听见没有？”
　　贺知岁敷衍地点点头，指指耳朵：“听见了听见了，我耳朵还没聋呢。”
　　张梦延还要说，就听站在上头的太监尖声道：“皇上驾到。”
　　贺知岁拍拍张梦延的肩膀，露出得意的笑容：“你不知道，福来那一副憋屈的样子可要笑死我了。早瞧那家伙不顺眼了，无法无天，还真当自己了不得了？”
　　张梦延一惊，双眼瞪大。贺知岁连忙飞快站在他的位置，不动了。
　　今日大殿内死气沉沉，一股沉重的氛围笼罩在大殿里，压抑在人心里。
　　皇帝听完汇报后，闷闷地“嗯”了一声，右手有节奏地敲打着扶手，厚重的敲打声围绕着整个大殿。
　　终于，皇帝再次开口道：“诸位爱卿可还有什么事要进谏？”
　　话一落，大殿越发的死寂，仿佛连呼吸声都被人压抑着，不敢发出。
　　敲打声更重了。
　　福来站在皇帝身边，轻蔑地看着下面的百官，嘴角忍不住上扬。
　　就在这时，贺知岁向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有事进谏。”
　　贺知岁周边的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福来恶毒地看着贺知岁。
　　皇帝停下了敲打，懒洋洋地看着贺知岁，道：“讲。”
　　贺知岁得了旨，抬起了头，笑道：“陛下，恕臣直言，这次的新政......简直就是狗屎！”
　　......
　　乌云集聚在一起，压在城上惹得人心里直觉不快，牢役小声抱怨着，将篮子里的饭菜丢在贺知岁面前。
　　贺知岁拾起饭碗，对牢役笑道：“多谢大哥。”
　　牢役对贺知岁冷笑道：“你这人还真命大。”说完，又把篮子里最后的饭菜丢给对面的张梦延。
　　张梦延低声道了声“多谢”，就冷冷看着饭菜不动了。
　　贺知岁瞧着张梦延一副不想吃的样子，小声提醒道：“张兄，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啊。”
　　张梦延瞪了贺知岁一眼，骂道：“你这小子又想做什么？这次想越狱？”
　　贺知岁吐吐舌头，知自己有愧于他，就专心吃着饭不敢说了。
　　贺知岁哪知道这家伙居然会站出来支持他？虽然张梦延说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但是贺知岁觉得自己无意间也连累了张梦延，因此有些过意不去。
　　他和张梦延在狱中已经呆了半年了。
　　那日贺知岁上奏引得龙颜大怒，皇帝气不过，立刻要将贺知岁处死，但是张梦延突然站出来支持贺知岁，并力劝皇帝贺知岁不应被处死。张梦延是当朝重臣严太傅最宠爱的学生，严太傅一看事情不对，也马上站出来劝阻。
　　皇帝到底还是有些肚量，只是冷冷地瞅着贺知岁，下令将贺知岁和张梦延打入牢中好好思过。
　　而这一关就是半年了。
　　今年二月的京城异常严寒，狱中更甚，刺骨的寒冷包围着贺知岁和张梦延。张梦延因为是严太傅宠爱的学生，因此牢役还是会多给些保暖的衣物给他，但是杯水车薪，张梦延的身子还是逐渐变差。而贺知岁孤零零一人，没什么人关照，打入牢之前还受过一袭棍打，严冬过去，不慎落下了病根，腿脚有些不麻利。
　　张梦延有些担心，但是贺知岁只是笑嘻嘻道：“腿还能走路呢，又不是废了，有什么好忧心的？”
　　这时已经是六月，皇帝那边还是没放出什么消息。
　　贺知岁把碗放下，小心翼翼地拖动着身子，安静地躺在草堆上。
　　他听见对面张梦延拿起饭碗的声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贺知岁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突然一阵脚步声朝这边靠近，他立马合上了嘴。
　　那脚步声越来越大，然后正好在贺知岁的牢房前停下，紧接着，牢房的门被打开。贺知岁听见张梦延的饭碗又放了下来。他随意地瞄了过去，看见一袭暗蓝色扫落在地上。
　　“哟，这不是福公公吗？咱两许久未见了呀。”贺知岁笑了。
　　福来皮笑肉不笑道：“贺大人，皇上有旨。”
　　贺知岁爬起身，跪在地上。
　　对面的张梦延屏住了呼吸。
　　“罪臣贺知岁，因出言不逊，屡次犯上，无视王法，本应处以死刑，然今上仁慈，念贺知岁初心为民，仍可教化，现决定将罪臣贺知岁放逐，五年内不得入朝为官，钦此——”
　　贺知岁接过圣旨，一脸感激道：“罪臣贺知岁谢过皇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视线穿过来福那肥胖的身姿，平静地看向震惊的张梦延。
　　福来道：“劫后余生啊，贺大人。此番过去，可要学会怎么说话了。”
　　贺知岁道：“多谢福公公教诲。”
　　他走出牢房，福来对贺知岁道：“请。”
　　张梦延抓住牢门，紧盯着贺知岁。
　　贺知岁笑弯了眼，拖着腿一步一步走出牢狱。
　　平康十年，因反抗新政，贺知岁和张梦延同时入狱，半年后，贺知岁被驱逐出京，张梦延则重回朝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