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玄簿》阿卡巫

3、第 3 章

　　叶惜玉皱眉问道：“外婆，她现在回到赵坳村了，怎么还会跟着我们呢？”

　　“她的故土不是这里。她随廖翰而来，是为了要归乡的路引。让小翰留在这里，我来压制她。”

　　“不能送她走吗？”叶惜玉坐到外婆身边，依偎过去。外婆伸手抓住她的手，眼神慈爱。

　　“玉儿，最要紧的不是这个。你身边还有个更大的麻烦。”外婆从枕头下摸出一只镯子套到她的手腕上。玉镯莹润通透，用料上乘，不似寻常之物，“你戴着这个，邪祟来临，闭上双眼，逢凶化吉。”

　　摩挲着手腕，冰凉的触感让她感到心里莫名安定：“这样便足以克制凶邪？”

　　外婆摇摇头，皱纹遍布的脸透露着灰败的气息，好似日薄西山：“去兴巷间四十号，求青姑，救你一命。”

　　“青姑？是何人？外婆，若真如你所说，兹事体大，她如何肯涉险？”叶惜玉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已身处危险之中。从昨夜开始，她的预感拉响警报，一刻不停歇。

　　“她是你的远房姑姑，你去时告诉她，祝家十三代祝祈歆，求她庇佑后人。”

　　外婆年少时就与家里断绝了联系，这么多年不曾和亲人联系过。叶惜玉从未听她说过任何自己的身世或者旧人。此番言论更像是托付，但别无他法，只能默默点头。

　　“带小翰去佑堂。”

　　叶惜玉闻言，皱着眉按下了准备起身的外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能继续做法吗？”

　　外婆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叹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玉儿，去把我的羊皮簿拿来，在柜子下面的抽屉里。”

　　叶惜玉依然起身取了过来，这是外婆极为宝贝的东西。小时候自己也曾偷偷打开过，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分明是空白的，外婆知道后，一向宽厚的她，居然大发雷霆，罚她跪了佑堂。自那以后，她再也没碰过。

　　外婆接过羊皮簿，抚摸着封皮，手指轻轻颤抖：“玉儿，我把这个交给你，自此以后，洪水滔天，你只剩自己了。”

　　羊皮簿翻开的那一瞬间，本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和图，其中很多页是笔走龙蛇的符纸图样。叶惜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突然显现的字样代表的未知让她如陷迷雾。

　　“我浸淫此道多年，这是我所有的本事，只希望你能尽快学会它。我深知这条路崎岖难行。为了你能过上真正令人快乐幸福的日子，我选择了封印你的体质。但是，事与愿违，你的灵气封不住了。我甚至不知道，当初选择将你养在温室里，骤然让你去面对风雨，对你，究竟是好是坏？从前有的选，现今没有任何退路了。”

　　“玉儿，你照着这个，给小翰做法。以后，也都由你自己做法。”

　　“我？”叶惜玉过了二十五年轻松平淡的日子，但现在突然告诉她周围恶鬼环伺，行差踏错就万劫不复，让她一时发懵，难以接受，“我不行的，如果我去求表姑庇佑呢？她也许可以继续帮我掩盖灵气。”

　　“叶惜玉。”外婆的语气突然严厉许多，“没人能保护你一辈子，总有疏漏的时候。若想活命，只能靠你自己了。现在就去帮廖翰做法。完成后也不用再来见我，即刻回去找青姑。但是她只能帮你，不能救你。玉儿，你明白吗？”

　　“是。”叶惜玉无路可退，被动得应下了自己的命运。

　　“去吧。”

　　叶惜玉走出堂屋时回头看了一眼，外婆坐在床头，满脸悲切。无论如何努力，命运还是如期咬上了齿轮。垂垂老矣，无能为力。

　　“惜玉。把粥给外婆端去吧。”廖翰听见门的嘎吱声，头也没抬，细细地切葱花。

　　“怎么不说话啊？你就是懒得厉害，不想动的话一会儿也没有你的吃，我也省的麻烦。”

　　来人脚步很轻，间隔也不大，慢慢悠悠的。单从声音来听，能想象到那步伐的娉婷娜袅，轻摆着手，挪动着碎步。

　　但是叶惜玉一向是雷厉风行的，走路都带风。

　　廖翰脑子里莫名冒出昨晚那身墨蓝色绣花旗袍的样子，细瘦伶仃，摆着风走过来。霎时，掌心沁满了汗水。

　　脖子像是灌了铅，不敢抬起来。只要有这个想法，眼前就一遍一遍地过那双黑森森的眼睛。

　　门口到这里，不过十步之遥，却迟迟走不过来。难道像昨晚那样，一定要和他搭话，她才能追到身边吗？廖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巨大的心里压力，让他捏着刀背的手指尖都在隐隐作痛。

　　“惜玉，惜玉。”

　　“怎么了？是饭菜做好了吗？”

　　廖翰听到她的声音，才敢抬头去看，叶惜玉刚从门口探进头来，而他面前是一串带着水汽的脚印，正正停在他的一步开外。他丢了刀，软倒在地上。

　　“她来了，不不，她根本没有走，她一直跟着我，她想要做什么？惜玉，我根本不认识她，为什么是我？”

　　叶惜玉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惊慌失措的男人的头，轻声安慰：“没事了，廖翰，你没有做过什么错事，没必要害怕她。交给我，我有办法能送她走。”

　　“你要真有办法，就尽快送她走。”廖翰扶着案板站起来，“再这么吓上几回，你就得送我走了。”

　　“那我一定给你选一块风水宝地，绝委屈不了你。”叶惜玉把葱收进锅里，拿汤勺搅散了舀出来给他,“把粥喝了吧，又饿又困，会把人耗倒的。”

　　叶惜玉盛了粥给外婆送去，才发现房门已经被反锁了。愣愣地在门外站了许久，叶惜玉苦笑着放下了碗，把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

　　羊皮簿中记载了许多的玄方道法，而外婆让叶惜玉用的是最基础的一种，不需要道行高深，但是较为阴邪。

　　廖翰坐在佑堂高台之上，脖子和四肢分别系了小指粗细的麻绳。叶惜玉穿着宽大的巫女服饰，双肩是硬质的延伸出去的，撑起整件衣服，显得威严浩大，血红色的内衬和乳白色的外甲，衣服上是繁密的咒文。

　　她站在高台之前，戴着白色遮盖全脸的面具。高台之后摆着一整套大小不一的青铜钟，叶惜玉拨动其中一个，所有的钟都开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她端起面前的陶盆，里面是热腾腾的公鸡血，动作一大，在盆内打着旋，溅出些许。

　　叶惜玉手腕抖动，把一整盆的血，朝着廖翰泼过去。廖翰下意识地后躲，却被麻绳束缚住，劈头盖脸地接了下来，脸上身上红蒙蒙一片。

　　闭着眼睛，其他感官变得更加灵敏，叶惜玉感觉到了有人在堂外来来回回地走动，死死地盯着廖翰。她摸索着从腰间取出一把小臂长短的匕首，朝着高台捅过去，匕首扎进了木质的高台，深深没入。耳边好似响起一声惨叫，被窥视的感觉减少了许多。

　　她睁开眼睛，拿匕首将麻绳一根根劈断，然后将匕首塞在了廖翰的手掌心，压低了声音道：“翰哥，跟我来。”

　　佑堂后摆着一通体漆黑，巨大高耸的棺椁。叶惜玉示意廖翰，两人齐力推开盖子，一股潮湿带着腥臭的味道迎面扑来。

　　“翰哥，里面有水和食物，你在里面躺上五天，只要五天，我就带你出来。”叶惜玉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

　　廖翰顺从的躺进去，她抓住棺材盖子，廖翰却按住了她的手，微微笑着，血红色的脸庞并不令人恐惧，反倒很是安心：“惜玉，你是不是没有办法克制她？”

　　“翰哥，我……”

　　“我等你回来，我知道你能救我，只是等五天而已。”廖翰叹了一口气，“但你还是尽量快点，我怕我没被恶鬼抓死，也被这里面的臭味熏死了。身上黏黏糊糊的，你还不让洗澡。”

　　“回见了您。”叶惜玉砰地盖上棺材盖。

　　说话声一息，屋子里显得格外寂静，她的呼吸声渐渐清明起来。空气中传来很轻很慢的敲击木头的声音，叶惜玉侧耳仔细听，并不是屋内传来的，更像是佑堂。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重新走进佑堂，屋子里还残留着方才做法的痕迹，鲜血泼洒得到处都是，血腥味冲击着人的大脑，让她头晕目眩。

　　敲击一声强过一声，叶惜玉走近去看，高台的匕首扎过的地方，赫然印着一只血手印。就好像有个人被匕首扎进高台之中，手指的方向正对着廖翰方才坐的位置。

　　“嗬嗬嗬……”叶惜玉猛然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连头发丝里都渗满了湿漉漉的汗水。她靠坐在床头，把头发拨开。昨天的景象在眼前挥之不去，令人心惊肉跳。

　　叶惜玉发现了血手印后，不敢再停留，带着羊皮簿就往回赶。她找到了兴巷间四十号，却被告知，青姑带着弟子三日前离开了，不知何时回来。

　　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天崩地裂，廖翰和她都好像在悬崖边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直到好不容易找到了通往坦途的吊桥，才发现年久失修，吊桥早就断了，没有办法救人性命。

　　她今日又去了一次，得到的回答还是青姑未归。明天，她会去最后一次，如果青姑还是没有回来，她就折返赵坳村，自己想办法。

　　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掉了，之前因为恐惧，叶惜玉把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闷热闷热的，让人烦躁异常。她捞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正巧是半夜两点半。

　　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燥热让她难以安寝，只能下床去开窗，鞋子只剩了一只在床边，她索性光着脚。被子里空空的，水在睡前喝空了，她只好去客厅饮水机处接水。

　　走到一半被一只鞋子绊了一下，她才发现原来拖鞋丢在了这里。可是，她睡在卧室里，怎么会睡前又把拖鞋落在这里呢？叶惜玉想不通，索性不去想了，犯了一下懒，把这只拖鞋穿到脚上，想着一会儿直接带回去。

　　她口渴得厉害，喝了两大杯水，才堪堪打住，端着杯子往回走。但是走的时候她发现了不对劲。

　　她的拖鞋只是一双平底凉拖，为什么走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倒像是一只高一只低呢？

　　手腕上的玉镯慢慢晕开一点红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眼。叶惜玉咽了一口口水，低头一看，脚上的哪里是什么拖鞋，分明是一只血红色的高跟鞋！

　　这个时候，卧房里传来声音，像是一只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她只觉得身子一下子凉透了，有人，穿着和她脚上一对的高跟鞋，从她的卧室，要走出来了！

　　叶惜玉扭着脚想要脱去高跟鞋，却发现根本不是她脚的尺寸，鞋子死死得勒着脚，用手去扒都扒不下来，手指甲甚至都扯掉了一截子。

　　这个时候，卧室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