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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那个昨晚还 ...

  •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孟芸看到了祁晨回忆里对姚雨敏的安慰,可她能感觉得到,他的不在意,都是假装的。

      半夜里,他也会乘姚雨敏睡着后,自己偷偷打开上锁的房间,在里面一呆就是半宿;会在上班过马路时候,失神地看着对面走来的一家三口,那个小女孩仰头对他咯咯笑,他也轻轻笑了。

      祁晨一直很喜欢孩子,更希望能跟姚雨敏有自己的孩子,可他不想表现出来。姚雨敏正处在心情低谷期,需要他的照拂与宽慰,为了让她变得忙碌起来而无空再想这些,祁晨变了法子安排两人在一起的时光。

      闲暇时,他们一起骑车,跑步,登山,游泳,健身。

      华安市郊的秋晨山上,长长的登山路绵延千里,每次都是他在前面跑,姚雨敏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然后,他就会放慢速度,转身笑说:“快点吧,小笨猪。”

      姚雨敏扶着膝盖娇嗔道:“你才笨猪!大笨猪!人家是真的走不动了嘛。”

      姚雨敏一撒娇,祁晨立马缴械投降,他折返回来牵着她走,一对人影,在漫山的映山红下,走过了时光荏苒,岁月匆匆。

      春来夏往,秋冬收藏。

      又过几年,待映山红再次开满秋晨山时,姚雨敏已经能箭步冲到顶峰了,她得意洋洋地叉腰对着身后人道:“快点吧!小笨猪!”

      祁晨在后面扶着栏杆边笑边走,接近山顶时,他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边走边喘得厉害。

      那时,祁晨能感觉到,才几年时间,自己再也不是那个能背着姚雨敏一路狂跑的少年了。最近一段时间,他的体质下降得惊人的快。

      也许是因为平常动不动就要熬夜加班,自己又不注重规律饮食引起的吧——人家都说IT界熬夜秃头猝死多,这话还真不假。

      2017年初,祁晨升任华安市怀远科技有限公司的高级软件工程师,为了一个最新的项目,他呆在公司里没日没夜的进行子系统和模块设计。

      一天晚上,刚随意吃了几口泡面,他就马不停蹄地把在开发过程中的记录技术要点和发现的问题及“白盒测试”时记录的每个Bug整理好,给项目经理送去,经理看完满意地点点头,又带着他去董事长办公室。

      彼时,两人刚到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和摔东西的声音。

      “……你什么意思?”一个年轻的声音问。

      “停了你的卡而已,你要再在那里做事,我还有其他方法。”董事长莫怀远的声音传来。

      “呵,那里?你不也是从那里出来的吗?怎么?现在觉得儿子比老子强了?嫉妒了?啊,……也是,你当时在行动队可是连队长都没当上。”

      “你!”莫怀远的声音发抖。

      “哦,不对,我说错了,我也不是你儿子,你儿子是言灿才对。”年轻人口气满是戏谑。

      “你个混账东西!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

      门口,项目经理透过玻璃往里一瞄,脖子一缩,凑到祁晨耳边啧啧道:“莫董事长又跟儿子吵架啦。”

      祁晨点头意会,听说董事长的儿子性格乖张,一直让他很是头疼。两人刚想悄悄的离开,门被砰的一声踹开。

      ——还好离得远,要不然非得把人拍飞出去不可。

      两人趔趔趄趄躲到边上,就见一个年轻人插兜走了出来。

      年轻人个子很高,寸头紧贴着头皮,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浓眉压着深邃的眼睛,目光如勾,鼻梁高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嘴里叼着烟,整个人都挂着老子不好惹全他妈都给滚的气质。

      “莫北宇!你给我站住!”在他身后,一向温和的董事长莫怀远正恶狠狠地盯着他的背影,而办公室里,一地狼籍,所有东西都被砸的稀巴烂,材料散落一地。

      莫北宇闻声扭过头来,从兜里拿出打火机,把嘴上叼的烟点燃。

      然后,眯眼对他父亲吐了一口白雾后,轻蔑的笑着走了。

      祁晨当时只在内心里想到两个字:

      张狂。

      ——这真是个太过叛逆张扬的少年。

      看到这里的孟芸,眉头微皱起来,是她听错了吗?刚刚两人的对话里好像提到过“言灿”“行动队”这类字眼,说言灿才是莫董事长的儿子?什么意思?还是说是巧合重名的人?

      她没作多想,继续看了下去。

      祁晨很尴尬的站在一堆废墟上汇报完工作,莫怀远已变回了那个和蔼可亲的领导,认真地看完资料后,对他的表现表示非常认可。

      两人出来后,项目经理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立马嚷嚷着接下来可以好好休息,团队一起聚个餐什么的,祁晨听着听着,突然手抚着胃的地方,几步冲到了垃圾篓。

      他弯腰哗啦一口全部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

      项目经理忙拍他的背,“怎么了这是?都被我说吐了?”

      ——这是祁晨第一次莫名呕吐,他一向对自己大大咧咧没放在心上,只道是工作太累,喝多了酒引起的。

      这些年,公司大大小小的酒局不下百场,白的啤的红的,轮番上,祁晨本身酒量就不行,喝得胃里直烧的慌。

      每次半夜回家,又怕醉醺醺难受的样子会吓到姚雨敏,他总是躲到花坛边的垃圾箱旁,把手指抠吐完才进家门。

      而祁晨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时,已是2020年。

      4月份的时候,祁晨发现自己的体重开始减轻,原本178身高130斤的他,开始急速消瘦,刚开始他还跟姚雨敏开玩笑说自己万幸没有中年发福还瘦了,可等到体重变成110多斤后,他才发现不正常。

      医院是姚雨敏硬拖着他去的,祁晨这个人天生就不太喜欢医院,小时候一次看病,找来的是实习护士,打吊瓶时找他的血管半天找不到,后来是挖了第五针才进去。这给祁晨留下了非常大的童年阴影。

      就是从那时起,造就了他容易晕血,对针管之类的东西看到就有恐惧的心理。也正因为这样,祁晨这么多年来,除了大学体检、公司招新体检,其他时候,他都害怕去医院,感冒咳嗽小病都是药扛。

      姚雨敏找的医生,是沈贺凡介绍的,是他们的同校师哥,姓方。

      方医生看着光箱上的CT结果沉默良久,然后指了指胃部,对眼前的小夫妻道:“他的胃里面有弥漫性的病变,同时伴有腹盆腔的腹膜的一些种植转移,根据影像学分析,我觉得属于胃癌三期。”

      姚雨敏登时觉得全身发寒,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了,她哆哆嗦嗦道:“……韩医生,三期是什么意思?”

      方医生回答:“属于胃癌的中晚期,形势不容乐观。我们综合考虑病情和患者的身体状况,化疗联合中药治疗的效果最好。这是我们手术前的铂类加5—fu辅助化疗,之后,将采取根治性胃切除手术治疗……”

      后来,他再说什么话,姚雨敏已经听不清了,她脸色惨白,紧紧攥着祁晨的手。

      那一天,姚雨敏感觉整个天都塌了。

      如果说之前两人的日子犹如蜜般甜蜜,五彩斑斓,那么,在告知胃癌这件事后,孟芸在祁晨的眼里,看到了一个曾骄傲不屈的灵魂,在急速陨落。

      回到家以后,祁晨给公司请了长假,他表现地非常镇定,甚至还对一脸担忧的姚雨敏开玩笑说终于可以不用上班休息了。

      姚雨敏没有回答,一直埋头收拾住院要用的东西,收拾收拾着,就瘫倒在地上,哭了起来。

      祁晨抱住她,轻声安慰。

      敏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祁晨开始住院接受化疗,癌症真的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它可以轻易就将一个健康的男人变得面目全非。

      祁晨要忍受三周一个周期的化疗,而化疗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也会对他体内正常细胞产生影响;几周时间,祁晨体内的白细胞血小板在不断减少,而这个直接导致了人更加消瘦,已经只有100斤的他全身乏力,动不动就会睡着,而吃的东西越来越少,随时会吐。

      姚雨敏完全变了,她开始把自己武装起来,变成了一个坚强的战士,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现在学会了做饭洗衣服,在药房配药,陪各种检查,忙上忙下无微不至地照顾祁晨。

      白天她要忙工作,中午还匆匆赶过来给祁晨带饭菜,她熟稔地把病床头边摇起来,端着热腾腾的菜,“来,我喂你。”

      祁晨小口吃着,虽然每一口饭菜在咽入食道的那一刻,就像是玻璃扎入喉咙,流经的每一个器官都钻心的疼。可这是敏敏做的,他必须吃完。

      注意到她的拇指上包了层创口贴,祁晨眼眸微微闪动,姚雨敏急忙缩了缩手,“嗨,没事,做饭不小心切到的。”

      祁晨哽了哽,红着眼眶将她搂入怀里。

      这种无能为力的难受,比癌症还疼,他心疼姚雨敏,真的太心疼了。

      第二期第三期化疗后,祁晨开始大片大片的掉头发,姚雨敏用推子给他剃光,拿着镜子哇哇直叫,“哇哦,光头颜值也很能打哦!帅哥!”。

      祁晨被她逗笑了,他没想过,那个一直娇滴滴被自己保护的姑娘,会有招一日来保护自己。姚雨敏给他的鼓励无疑是巨大的。而同病房里,也有这么个大学生,每天都热心跟他聊天。

      大学生姓王,外号王一两,他说取这个名字是因为自己的酒量只有一两。王一两整天虎头虎脑,嘻嘻哈哈的,总是讲笑话把护士医生逗得哈哈大笑。

      自从祁晨搬进来后,他就每天找他聊天,约他一块散步。他跟祁晨一样的病,刚刚做完胃部切割手术。

      “一点都没疼,打了麻药,推出来后,我就没有胃了,哈哈哈。”

      一两轻松说:“哥,你知道吗?我之前还琢磨啊,这人哪,没胃了吃饭都掉哪儿去啊,我喝酒漏哪儿啊?这不扯淡吗?然后医生就说啊,我们会给你用小肠来再造胃,你听听,牛逼吧,小肠都能造胃呐!所以,哥,你也别怕,这都是小事儿!”

      一两轻松乐观的情绪也感染到了祁晨,他们之间越来越聊得来,还约好了病好之后一起去喝酒。

      姚雨敏来送饭的时候,一两看到她眼珠子都要掉了,乘人去倒水时,忙给祁晨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

      “牛逼啊!哥!嫂子这长相不去当明星可惜了啊!诶诶,你怎么追到手的啊!也教教小弟我啊!”

      祁晨被他烦不过,只能把当年两人的爱情故事讲了一遍。

      当晚,一两在隔壁床仰着面向他,也讲起了自己暗恋的女孩。

      他说那女孩叫王艳,跟他一样在江原大学读大一金融系,短头发,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特别可爱。

      他望着窗外的漫天繁星,一字一句道:“哥,等我病好了,我也要去追求她,全心全意的。”

      第二天,护士来了,把祁晨旁边的床位清空。

      ——那个昨晚还翘着二郎腿,在跟祁晨聊着未来的男孩子,刚刚被盖上白色的布,在爸妈撕心裂肺的哭喊中被推到了阴冷的太平间里。

      零近早上六点,一两突然大口大口的吐血,祁晨赶紧拉响铃,几个医生赶来轮番抢救,可最终,他的心脏还是停止了跳动。

      一切来得太快了,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自己眼前消逝。祁晨抓着姚雨敏的手臂,痛哭的不能自已:“一两他才19岁,才19岁啊!!才19岁……”

      她抱着他,也在哭。

      后来,两人都哭累了,姚雨敏捧着他目光呆滞的脸,不停说着:没关系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祁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别怕,有我在,别怕。

      ……

      祁晨的病,还是没有瞒住双方父母,祁母知道的那一刻,直接晕了过去,祁父的头发也一夜变白。

      姚父姚母赶到医院时,正看到女儿在病房里端着一盆呕吐物往洗手间倒。他们表现得很镇定,姚父直接找到医院的熟人给祁晨换了单间VIP病房,又当天请了个护工来,临走时,在姚雨敏再三推拒下,他还是把一张黑卡塞给了她。

      “治病花的钱多,有需要随时跟爸爸讲。”姚父拍了拍姚雨敏的肩膀,一旁的姚母在偷偷抹眼泪。

      “告诉祁晨,我们都是一家人,这个难关,我们一起扛,”姚父轻轻抚了抚她微乱的头发,“敏敏啊,辛苦你了。”

      姚雨敏绷紧了这么久的神经,突然在那一刻松懈下来,她抱住爸妈,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6月底,祁晨在四次化疗结束后,进行了根治性全胃切除手术。

      手术还算成功,陆续撤掉导尿管、引流管、胃管后,暂时没有不适的症状。

      可过了几天,他开始吐血,晚上整夜睡不着觉,身上像针扎一样疼。

      半夜,韩医生查完房后,在病房外跟其他医生交流,声音很小,却还是让祁晨听见了。

      他说,就算手术成功,可能剩下的时间也不到一年了。

      祁晨面无表情躺着,眼里陡然漆黑一片。

      半夜,他又被疼醒了,全身冒着冷汗,忍着不发出声打扰在陪护床上累到睡熟的姚雨敏。

      他咬住自己的手臂,直到咬出血。

      那一刻,祁晨明白,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可能再怎么拯救,也终要走向死亡,消逝。

      他看着眼前蜷缩在旁边熟睡的女孩,突然就害怕了,他不怕死,他怕自己走后,她该怎么活下去。

      在医院,见过了太多的生死离别,他永远忘不了一两在走的时候,父母那绝望的恸哭。

      我的敏敏啊,她会受得了这个打击吗?

      没有我,她以后该怎么办啊……

      谁能陪她立黄昏,谁能问她粥可温……

      祁晨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人——

      沈贺凡。

      现在已经是一家游戏公司老板的沈贺凡。

      从住院到现在,他一直在帮忙。

      如果,当初不是自己的话,也许他们应该会在一起吧?毕竟连祁晨自己都承认,沈贺凡是那样出色。

      如果没有自己,现在的敏敏是不是就过着如公主般的生活呢?

      如果……

      没有自己……

      敏敏会永远幸福吧……

      祁晨想着想着,闭眼留下了泪水……

      .

      孟芸看到这里时,半靠在沙发上的祁晨已经讲完了自己的故事。

      现在是2006年12月5日下午5点,还是故事里的开端。

      咖啡店店的二楼包间里,茶几上玻璃杯的水还在冒着热气,雕花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几缕阳光透进来,照在他憔悴的脸上。

      大家围坐在祁晨旁边,都没有说话,宋也皱眉挠了挠头,言灿手抵着下颌像在兀自思索什么,而韩娜娜握着手中的毛球球,还掉了几滴泪疙瘩。

      大家都能感受到,一个癌症,就这样轻易摧毁了一个幸福的家庭,真的太过于悲剧。

      过了会儿,祁晨累了,躺在沙发上阖眼睡了过去,他像是这几天太过于疲惫,睡得非常沉,呼吸渐趋平稳起来。

      言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抬手看了看表,起身道:“我们走吧。”

      孟芸愣了,“去哪里?”

      “回去啊,”他向沙发上的人扬扬下巴,“现在他睡熟了,我们把他背回去。”

      说完,招手就要宋也来搭把手。

      言灿刚走上前,眼前蓦地闪出一个人影来挡在前面,他抬头,眉梢微扬。

      “有问题?”

      “你不是说过要帮他的吗?”孟芸语速急切道。

      言灿笑了笑,“那只是缓兵之计而已。”

      “可现在回去了,他醒来时该有多失望,他付出这么多来到这——”

      “简单啊,”言灿打断道:“小孟婆,你可以把他穿越记忆删除掉。”

      孟芸嘴唇紧绷,半晌,沉声道:“我做不到。”

      旁边的宋也见情况不对,磕磕巴巴劝:“孟芸姐,我们不能在这个时空呆太久,现在走其实……也……可……”

      “你答应过他会帮忙,”孟芸直视着言灿的眼睛,“你答应过他的。”

      言灿长吁了口气,“孟芸,祁晨身体状况很差,再待下去会有生命危险的,我只能现在就把他送回去,这样,对他对大家都好。”

      “可他冒着生命危险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拯救他爱的人吗?”孟芸声音发颤。

      言灿垂眸,“孟芸,我知道你刚刚看过他的回忆,容易产生共情,可规定就是规定,我们今天必须带走他。”

      说完,就越过她往后走。可紧接着,就被一只手给拽住了。

      他回头,对上女孩黑沉的双眸。

      “如果我说不呢?”

      孟芸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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