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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却非殿 这一刻的却 ...

  •   深夜,左丞相府。
      晚膳的餐桌上又一次不见了阮喻之的身影。阮量盛奉夫人之命,提着食盒在府里转悠了八圈,终于在花园的凉亭里找见了独坐的儿子。
      这臭小子,每次遇到烦心事就爱一个人静静的待着,嘴上说着不给人添麻烦,可一坐几个时辰,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看着就让人揪心。
      阮量盛无奈的叹了口气,拎着食盒走进凉亭,往石桌上一放。
      “父亲?”
      阮喻之刚要起身行礼,阮量盛先一步按住他的肩,没让他起来。
      “又在想九皇子的事了?”
      阮量盛熟练的掀开食盒盖子,边往外摆着碗碟,边絮叨:“自从你选了他,你爹我就得天天追在你屁股后面喂饭,都十七岁的人了,说出去羞不羞?”
      阮喻之笑不出来,低下头,叹了口气:“心里烦,吃不下。”
      阮量盛“啧”了一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这孩子啊,就是想得多,心太重。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亏待了自己的肚子!这点你就不像你爹,你看我什么时候饿着过自己?”
      这话倒是不假,自阮喻之有记忆以来,从没见过老爹少吃一顿饭,便是他最烦心的时候也没饿着自己。
      满朝文武都说他心眼儿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地上的沙,可阮喻之无论怎么看,都觉得没心没肺要更多一些。
      嘶……
      一个人到底是怎么把“城府极深”和“没心没肺”这两种特质完美融合,还让人一眼就能看透的?
      阮喻之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自家老爹,表情认真得像在钻研什么疑难杂症。
      阮量盛刚摆好饭菜,一抬头就撞上儿子那审视的目光,他瞬间反应过来,板起脸瞪了过去:“偷摸在心里骂你爹没心没肺呢吧?”
      阮喻之低头掩笑,不敢接话。
      阮量盛也不跟他计较,把筷子塞到他手里,随后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着:“行了,说吧,今天又出什么事了?看看你这没心没肺的爹能不能帮你。”
      阮喻之握着筷子,轻声叹道:“今日午后,九皇子已迁入东五所的却非殿了。是三皇子在皇上跟前递的话,贵妃娘娘出面安排的。”
      “这不是好事吗?”阮量盛端着茶杯,一脸不解:“你做梦都想让他迁出来,如今最难的事都解决了,你还有什么可烦心的?”
      “本来是好事。”阮喻之苦笑:“可我愁的不是这个,是九殿下对我的态度。”
      “嗯?”阮量盛实打实的一愣,好奇的挑了下眉毛:“他对你有过态度?”
      此话一出,阮喻之顿觉两眼一黑,憋在胸口的那股闷气今天上上下下不知多少回,此刻猛地一冲,竟让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
      阮量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怔,方才还愁容满面,转眼又笑成这样……这孩子,终于疯了吗?
      “噗!哈哈哈哈哈……!”
      阮喻之也是好久没笑这么痛快了,弯着腰捂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竟有些停不下来。
      “儿啊,你可别吓爹啊……”
      阮量盛是真的有些怕了,甚至开始怀疑儿子是不是被上身了,他慌忙放下茶杯,伸手想去探儿子的额头。
      阮喻之也没有躲,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泪花,重新端起碗筷,再看向桌上的饭菜时,顿觉胃口大开。他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不由得眼前一亮。
      “嗯~母亲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阮量盛已经吓得不敢轻举妄动了,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还会用筷子,吃饭也能找到嘴,才小心翼翼地问。
      “你……当真没事儿?”
      阮喻之笑着摇头,如实交代:“今天发生的了很多出乎意料的事,但结果总的来说还算不错,只是我选择殿下的那点小心思,被他知道了,他说讨厌我,所以我才发愁。”
      “哦?”阮量盛道:“你是指……想做天下第一谋士的心思?”
      阮喻之点头:“其实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原本我还在苦恼该怎么告诉殿下我选择他的初衷,甚至想过瞒他一辈子。现在好了,互相利用,心知肚明,谁也不欠谁的,只是被他那样直白地说讨厌,心里终归还是有些不舒服的,毕竟,我可是实打实地为他拼过两次命,这岂不是亏了?”
      见他露出平时那般狡黠的笑,阮量盛便也放心了。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宽慰道。
      “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你选择他,本就是一步谁也琢磨不透的棋。前朝后宫,谁不在猜你的意图?九皇子虽年幼,却在冷眼与算计里长大,谨慎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若轻易信你,反而是不像他了。何况他小小年纪如此清醒,可见是个可塑之才,你该欣慰才对。”
      “父亲说的是,他确实是个可塑之才,我的眼光一向很准。” 阮喻之慢悠悠的夹了一筷子菜:“只是他如此聪慧,又不肯信我,今后的路怕是会更难了……”
      阮量盛也跟着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道:“喻之啊,爹知道你从小就会算计,凡事讲究独善其身。但你记住,既然选了他,你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为他做事,也是给自己挣前程;你保他,就是保自己。所以,你不能不对他用心。”
      阮喻之笑而不答,低头吃着饭,脑海中却思绪万千。
      如何能不用心呢?
      和薛琳琅在牢中的对话,至今都还回荡在他耳边。
      从小身边的人把他保护的太好,有母亲疼爱,有父亲和哥哥撑腰,他自然可以毫不在乎的为己谋利。
      这才踏出这保护圈多久啊,阮喻之都快不认识自己了,不过这种转变,并没有让他害怕,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原来,我也是个好人呢……
      他一向心思多,阮量盛也没在意他此刻出神是在想什么,只是竭尽全力的在为他解决问题。
      “为父认为,你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教殿下读书,而是让他信任你,只是他已看透了你最初所图,这条路,会比原先设想的更难、更慢。你会受很多委屈,咽下许多不被领情的苦心。你可能做得到?”
      阮喻之没有立刻回答,慢悠悠的放下筷子,起身走到亭边,望向皇宫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
      “既然选择了他,就没有回头路!”
      “他讨厌我,我便受着,他不信我,我便等着,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五年,十年,不管是死缠烂打,还是卑微讨好,日子长了,总有那么一日……”
      阮喻之没有说完,望着皇宫方向的双眼却越来越坚定,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死不休!
      阮量盛看着儿子这副模样,不由得感到欣慰:“还好,你这脸皮,倒是随了你爹。”
      “父亲过奖。”
      “又不是夸你。”
      “儿子就当是夸了。”
      阮量盛无奈笑笑,挥了挥手:“行行行,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先把饭吃了,饿死了可什么谋士都当不成。”
      阮喻之也笑了,郁闷的心情一扫而光,他看着父亲,微微颔首行礼。
      “多谢父亲指点。”
      次日清晨。
      九皇子刚刚迁入新宫,阮喻之实在放心不下,一夜辗转反侧,终于熬到了天明。
      他亲自去厨房盯着,选了几样小菜。
      天冷了,小菜毕竟和点心不同,他特地换了一个瓷制食盒,盒内有陶瓷制作的温盘,双层厚底内空,在侧段有个注水口,将热水注入其中,便能保持温度了。
      一切准备就绪,阮喻之迫不及待的往皇宫出发。
      皇宫外苑设有东宫,东五所,崇文馆等等。东五所紧邻东宫,是皇子居住的宫殿,分院安置并由太监照料起居。
      按制,皇子须待封王之后,方可在宫外开设府邸,既可令其历练政务,又可适当规避参政过早之嫌。
      如今,二、三、四、五皇子均已开府别居。余下皇子中,六皇子住金华殿,七皇子住东明殿,八皇子住永乐殿,十一皇子住高门殿,十二皇子沈玉朔住云台殿。其余年幼者仍随母妃住在后宫。
      九皇子因迁宫最晚,所居的却非殿恰好和十二皇子沈玉朔的云台殿相邻,两殿之间仅隔一道宫墙。
      阮喻之提着食盒,站在却非殿的院门外,有些紧张的整了整衣服。
      如今殿下迁到了自己的宫殿,他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藏着掖着了,这些小菜,不止是想让小殿下好好吃顿饭,也是想趁机好好向他道个歉。
      殿门虚掩,里头静悄悄的,静得有些反常。
      阮喻之敲了敲门,无人应声。
      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好深吸一口气,抬手再次轻叩门环,侧耳细听门后动静。
      依旧无人应答。
      奇怪的感觉愈发强烈,阮喻之微微皱眉,推门而入,偌大的却非殿冷冷清清,竟无半点人声。
      难道……
      阮喻之心下一紧,脸色骤然惨白,他再也顾不得礼数,慌忙冲向寝殿,直接破门而入!
      “殿下!”
      沈玉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正在穿衣服的手臂抬在半空中,静静的看着他。
      刹那间,阮喻之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整个却非殿,竟没有一个侍奉的太监!
      按例,皇子降生后便会配置八品侍监一名,侍奉太监四名,年至二岁添太监三名,六岁再添三名,十二岁时再添五名。
      九皇子今年九岁,这宫里少说也该有十名太监才对!
      望着殿下独自坐在那精致的架子床边,小小身子吃力地往身上套衣服的样子,阮喻之的心都快碎了……
      “殿下,臣来侍奉您更衣。”
      阮喻之回过神,慌忙放下食盒,快步走到床边。
      小殿下穿的还是他的那件旧衣服,看来即便是迁出永宁宫,殿下的日子也并未好转。
      九岁的皇子……莫说是皇子,便是寻常人家的九岁孩童,无人照顾,也是多荒唐的一件事啊!
      可这般荒唐的事,那么多荒唐的事,却就这么真真切切的都发生在了他这小殿下的身上。
      在这深宫中,他就像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哪怕是某天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宫殿中,也不会有人在意。
      这孩子,到底还要吃多少苦啊……
      沈玉麟没有动,乖乖的坐在床边,任由阮喻之替他穿好衣服,套上鞋子。
      “殿下。”
      太过心疼,阮喻之不自觉的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惊着什么:“今日早膳,臣带了些小菜,待梳洗完毕,臣伺候您用膳可好?”
      沈玉麟这才抬起眼,静静看他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阮喻之心头一酸,愈发轻柔地替他理好衣领,梳好头发,望着小殿下那依旧淡漠的双眼,阮喻之沉默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殿下,这宫里的太监……都去哪儿了?”
      沈玉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像是没听懂他的问题,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吗……
      阮喻之的手顿住了,小心翼翼的问出那个最不愿面对的猜想:“昨日您搬来的时候,就……就没有人吗?”
      沈玉麟很快便点了点头。
      阮喻之只觉得眼眶泛酸,这瘦瘦小小的殿下,昨夜究竟是如何度过的?谁来掌灯?谁来铺床?夜里渴了、冷了、怕了,又当如何?
      他不敢细想,只觉胸口堵得发疼。
      “是臣疏忽了。”
      阮喻之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昨日殿下迁宫,臣本该过来照应的,只是身为外臣,无旨不得在宫里过夜,臣……”
      他说不下去了。
      这些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哪里是什么规矩限制,分明是他疏忽,也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些人竟会这般狠心!
      这诺大的宫殿,非但不见伺候的太监,就连最基本的生活用品都不齐全,这哪里是迁宫,分明是把人往空殿里一丢了事!
      皇上…
      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儿子啊……
      可沈玉麟似乎并不在意,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没人管的日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环视着整个宫殿,小手摸摸床单,又抓抓床幔……
      阮喻之望着殿下那新奇又满足的模样,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干涩难言。
      “殿下。”
      再次轻声唤道时,他已经努力稳住了声音:“臣先服侍您洗漱可好?”
      沈玉麟乖乖点头,由着他牵着自己下床。
      殿角的铜盆架上空空荡荡,阮喻之四下一望,竟连一件可用之物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像是也习惯了,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别说是温水,就连冷水都找不到,阮喻之只好从食盒中拿出一小壶温着的清水,倒了些在帕上,蹲下身来,细细替殿下擦脸。
      “殿下先用膳吧。”阮喻之站起身,面上已经带上了笑:“待膳后,臣再去替殿下置办些东西来。”
      重振旗鼓,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最擅长的……
      食盒揭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摆上桌案。
      沈玉麟坐在案前,眼睛亮亮地望着那些吃食,却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先看向阮喻之。
      阮喻之会意,拿起筷子,替他将每样菜都夹了一些到碟中:“殿下请用。”
      沈玉麟这才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时不时的看他一眼,似乎是在观察他的脸色,见他一直笑着,才渐渐狼吞虎咽起来。
      “慢些吃,别噎着。”
      阮喻之越发心疼,勉强的笑笑,见他嘴角沾着一粒米,用帕子轻轻替他擦掉。
      沈玉麟抬头望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怎么了?”
      阮喻之心里一慌,差点忘了殿下昨天才说过讨厌自己,难道是不喜欢被自己碰?还是依旧在怪自己?
      沈玉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随后,他放下了筷子,就在阮喻之慌忙要起身请罪,保证再也不会逾矩时,只见小殿下把那还剩着一半的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阮喻之心头一滞。
      沈玉麟见他愣住,小手指了指粥碗,示意他也吃。
      心头又是一紧,阮喻之下意识想到这时候道歉是最佳时机,可那准备了千千万万遍的话,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望着那只小小的手,终于忍不住,轻轻握住。
      冰凉的小手渐渐被温暖的大手包裹。
      沈玉麟浑身一僵,那仿佛与生俱来的警惕,让他下意识想要抽回,却又舍不得那股温暖,最后也只是轻轻挣扎了一下,任由他握着。
      窗外晨光渐盛,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来,落在殿中央。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安静地对坐着,你一口,我一口的,分食着那一碗粥。
      这一刻的却非殿,才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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