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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终于说话了 “我讨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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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华殿。
薛琳琅推开殿门,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
六皇子沈玉笙还在睡着,呼吸匀长,脸色是久病初愈后的浅淡,如同一张褪了色的宣纸,却透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安宁。
薛琳琅静立在床畔,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那张苍白的小脸,从额头到唇瓣,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半个月来的九死一生,终究没有白费。殿下日渐好转,而他也终于留在了殿下的身边,名正言顺地守在这方寸之地。
指尖不知何时已缓缓抬起,带着几分难以自持的战栗,渴望触碰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却又在即将碰到的刹那猛地停住,硬生生收了回来。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寂静中轻轻落下。
薛琳琅缓缓垂眸,强压下心底那翻涌的渴望,正欲转身离去,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道冰冷的视线。
“你就是薛琳琅?”
沈玉崖已换回了那身黑袍银甲,此刻正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他双眼冷得像淬了冰,裹挟着凛冽的杀意,直直钉在薛琳琅身上!
薛琳琅瞳孔微颤,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撞破,可他很快镇定下来,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从容的躬身行礼。
“参见五殿下。”
沈玉崖没有回话,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锐利的目光死死的锁在他的身上,半晌,才沉声道:“下去吧。”
“是。”
擦肩而过的刹那,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
没有惊讶,没有试探,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的警惕与审视,以及那藏在眼底、几乎要破鞘而出的杀意!
待薛琳琅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沈玉崖才迈步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玉笙?”
他轻声唤着,伸手将沈玉笙额前的碎发轻柔地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日的他。
这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弟弟,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连吹吹风都怕冻着。
忽然间,想起方才薛琳琅望着弟弟时那近乎占有欲的眼神,沈玉崖眼底的温度又冷了几分。
此人先自请诊治,又主动留侍,其目的究竟是图谋利益,还是别有用心,暂且尚不可知。可他的笙儿,是他在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岂容旁人这般觊觎!
“来人!”
六皇子的随侍太监空青应声而入,躬身候在一旁:“奴才在。”
“本殿下即刻要回军营,你需尽心照顾玉笙,寸步不离!”
沈玉崖冷声吩咐,目光仍落在弟弟恬静的睡颜上。想到玉笙若知自己回来后又匆匆离去,定会失落难过……
他心疼地皱起眉,深吸一口气,低声补上一句:“待他醒来后……不必提我回来过。”
“是。” 空青连忙应下。
军务紧迫,沈玉崖未再耽搁,起身径直走向门口,却在临出门时忽又驻足。
空青微微颔首:“殿下还有何吩咐?”
沈玉崖缓缓抬眼,方才薛琳琅凝望弟弟的那一幕再度闪过脑海。
“玉笙体弱,正需静养。那个薛琳琅,除每日例行请脉送药之外,不准他靠近玉笙寝殿半步!”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
与此同时,藏书阁的庭院内。
“啊?玉麟还没跟你说过话啊?”
四殿下的反应和花梁君如出一辙。
阮喻之听完,心里的委屈瞬间又涌了上来。他轻叹一声,低声道:“我原本以为他是不够信任我才不肯开口,可他都愿意跟梁君说话了,再怎么说,我总该比梁君与他更熟络些吧?”
“这……”见他是真的有些伤心,沈玉秋抬了抬手,试图安慰:“玉麟他…他或许是觉得梁君长得比较面善,看着亲切,所以才放松了警惕。”
阮喻之眉尖轻挑:“殿下的意思是,臣长得吓人?”
“不不不,我绝非此意。”沈玉秋连忙摆手,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说实话,他也想不通为何玉麟偏偏不愿理会阮喻之,只好转开话头,温声劝慰。
“其实玉麟能和梁君说话,我也很意外,他一向沉默寡言,有时候甚至连我都不理,这说明你的陪伴并非徒劳,他已经在慢慢敞开心扉了。”
“可为什么偏偏是梁君?”阮喻之百思不得其解,低声喃喃:“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
看他这认真思考的样子,沈玉秋无奈一笑:“这我也说不准。不过既然玉麟愿意开口,总归是件好事。”
阮喻之叹了口气:“殿下说得是,只是我这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哪怕九殿下是与您说话,我也不至于如此难受。”
沈玉秋听出他话里的酸味,不由打趣道:“怎么?你这莫不是吃醋了?”
阮喻之被他说得一笑,眼中却浮起几分落寞:“的确有一点。”
“好了,别太往心里去。”沈玉秋拍拍他的肩:“来日方长,总会好起来的。”
“殿下不必宽慰我。”阮喻之摇头,神色认真:“其实我只是想弄清缘由,寻到症结,才能对症下药,争取让九殿下早日接纳我。”
沈玉秋闻言,眼中多了几分感激:“难为你对玉麟如此上心。这孩子自幼经历坎坷,性子难免孤冷,还请你多包容。”
“殿下言重了。”阮喻之微微颔首,随即又道:“我已让梁君去寻九殿下,待寻到便带他来藏书阁。届时,还请殿下代我问问,到底是喻之哪里做得不好,才让他这般疏远。”
“好。”沈玉秋温和应下:“我必会替你问个明白。”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了花梁君的声音:“九殿下,四殿下就在里边等您呢。”
阮喻之心中一凛,此时出去,必定迎面撞上。若被九殿下瞧见他与四殿下在一处,难免以为自己前来诉苦告状。那先前种种努力便付诸东流,二人隔阂也将更深!
情急之下,他朝沈玉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来不及多言,转身便闪入藏书阁内,隐于窗后。
沈玉秋见他藏好后,整了整衣襟,含笑望向院门,下一刻,花梁君便牵着沈玉麟走了进来。
“玉麟!”
沈玉秋张开双臂,刚要半蹲下身,还未蹲稳,沈玉麟已如一只归巢的雏鸟,直直扑进他怀中。
藏书阁内,阮喻之透过窗缝看着院中这温馨的一幕,又想起自己先前那张开双臂却无人问津的尴尬场面,心里是又羡慕又困惑。
他自问待这孩子足够用心,可怎么就换不来他一点回应?
阮喻之不自觉地抬手轻抚脸颊,暗自思忖:难道真的是自己平日里神情过于严肃,把小殿下给吓着了?
此时院中,花梁君已悄然退下。
“玉麟,你刚刚跑到哪里去了?可用过午膳了吗?”
沈玉秋搂着弟弟,一边柔声问着,一边轻抚过他被风吹乱的发丝。
沈玉麟依旧不语,可却伸出了小手,紧紧环住沈玉秋的脖子,将脸埋在兄长的颈间,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沈玉秋早已习惯了他这样粘人,扶着他的肩膀稍稍分开些距离,柔声问道:“玉麟,四哥找你,是想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四哥,可好?”
沈玉麟毫不迟疑,轻轻点了点头。
沈玉秋含笑注视着他:“喻之教导你也有段日子了,如今有了先生教你读书,你还能有自己的宫殿,心里可欢喜?”
沈玉麟再次点头,唇角竟还微微扬起了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沈玉秋笑意更深,接着温声探问:“那喻之待你可好?教导你可算尽心?”
沈玉麟依然点头,依旧不语。
竟是这般满意吗?
沈玉秋也不由得心生困惑,略作停顿,终是问出了阮喻之最在意的那一句。
“那…你为什么不肯和喻之说话呢?”
藏书阁内。
阮喻之慌忙凑近窗口,透过缝隙,紧紧盯着沈玉麟,连呼吸都放轻了,心里忐忑得仿佛要跳出来。
他等这个答案,等了太久了。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是送去的点心不合口味,还是伴读时过于严苛?
“我讨厌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那短短四字从沈玉麟口中吐出,没有丝毫犹豫,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了阮喻之的心里。
他浑身骤然僵住,一时竟无法相信。
原来,不是不信任,也不是怕生,而是这般纯粹的……讨厌。
阮喻之缓缓垂下眼帘,心口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熨过,连呼吸都带着疼。
院内。
沈玉秋闻言也是一怔,下意识朝藏书阁方向瞥了一眼,心头不由一紧。
他扶住沈玉麟的胳膊,语气略显急切:“为什么?喻之对你不好吗?他平日里对你那般上心,从不曾有过半分疏忽啊!”
沈玉麟紧抿着唇,沉默良久,才缓缓抬起眼。那眼神中透出的冷静,语气里裹着的疏离,都远超出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模样。
“四哥,我九岁了,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玉麟……”
“四哥,你从前跟我说过,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讨厌,是你教我,不要轻信那些无缘无故对我好的人。”
沈玉秋望着弟弟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卡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四哥,我讨厌他,我做错了吗?”
此话一出,沈玉秋的心轻轻一颤,他当初说那些话,是怕玉麟被人陷害,却不曾想,这孩子会把心关得这么紧。
藏书阁内。
阮喻之听着这些话,缓缓低下了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他并不怨四殿下当初那些出于善意的告诫。因为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切的症结究竟在何处。
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成真了……
他原本还以为是点心不合口这等小事,从未想到,九殿下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超出寻常孩童的戒备心。
记忆倏然倒流,回溯至牢狱中的日日夜夜。
那时的他日夜担心,为自己最初选择殿下的动机而自我审问,又因急于求得信任而步步为营。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在那名为 “辅佐” 的网里,编织了多少算计?多少虚情假意的刻意讨好?
若有一天,殿下知晓全部真相……
此时此刻,担心的事落地,阮喻之心里的迷茫、困惑、酸涩,尽数化作为一片无声的内疚。
是他错了,从一开始便错了。
院落中。
沈玉秋望着沈玉麟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沉默片刻,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由温和转为郑重。
“你做得没错,四哥当初说那些话,是怕你受欺负,想让你保护好自己。但四哥不是让你完全把心关起来,连真心对你好的人都不肯接纳。”
他稍作停顿,目光恳切:“喻之是我多年的挚友,虽不知他为何主动请缨来教导你,但他的品性,四哥信得过。玉麟,你可愿试着卸下心防……别再那样疏远他?”
沈玉麟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移动视线,望向藏书阁的方向,透过窗户缝隙,直直看进阮喻之眼中。
四目相对的刹那,阮喻之如受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的撞上身后书架,一卷本就摆放不整齐的竹简掉到了地上,发出来不小的声响。
院内。
沈玉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循着弟弟的视线望去,见窗口那微微掀起的缝隙,沈玉秋微微皱眉,想着喻之定是听到了那些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不忍。
藏书阁内。
阮喻之背倚书架,低首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难道,从一开始便被九殿下察觉了?方才的那些话,都是他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可那又能怎样,无非印证了殿下对他的厌恶,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清醒……
罢了,既已无处可藏,避而不见也不是办法,终究……须得坦然面对。
阮喻之踟蹰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那扇沉重的门,硬着头皮朝院中走去。
沈玉麟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化不开的疏离。
沈玉秋见阮喻之走近,缓缓起身,悄然退开几步,将一方空间留予二人。
阮喻之踌躇着,步履沉重地走到沈玉麟面前,缓缓蹲下身,他唇瓣微颤,几度欲言又止,眼底情绪翻涌如潮,却始终不敢直视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
“殿下,我……我承认,选择您确有私心。我自幼固执任性,凡事只认自己的理,从不愿退让半分,自请教导殿下,便是这任性之举,可我从没想过要伤害您,我也是真心想要护着您长大……”
言至于此,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目光与小殿下齐平,声线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郑重立下誓言。
“我知道这一切听来难以取信,但求殿下相信,从今往后,喻之绝不再藏半分心机,绝不对您有一丝算计,我只会以真心相待,万事以您为先!”
字字出自肺腑,句句皆为诚恳。可纵使他言辞切切,沈玉麟仍无动于衷,眼中疏离未减分毫。
阮喻之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彻骨的无措。他再度垂下头,声音低哑:“臣知道,您一时难以原谅臣。所以……请您尽情利用臣吧。无论是陪您读书,还是帮您做事,臣皆心甘情愿,绝无二话!”
寂静,还是寂静……
心口阵阵刺痛袭来,阮喻之眼眶一阵发热,缓缓伸出微颤的双手,轻轻握住小殿下纤细的手臂。
他抬起头,迎向小殿下那双冰冷的眼睛,语气里带了几分卑微的哀求。
“如果,您还是不满意,可以骂我,可以怨我,可以…继续讨厌我,但请您…不要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