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福气 殿下是借相 ...
-
阮喻之和薛琳琅并肩走出御书房,午后的日光迎面洒落,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二人不约而同地眯了眯眼,方才在殿内紧绷的神经总算稍稍松弛。
“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阮喻之长舒一口气,扭头看向薛琳琅,语气里都透着几分轻快:“天色还早,这会儿你打算去哪儿?”
薛琳琅望向金华殿的方向:“六殿下大病初愈,身边离不得人照料,我得去金华殿守着。”
阮喻之闻言,眉梢轻轻一挑:“不去看看你父亲?”
薛琳琅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去了也是挨骂,不如不去,反倒少惹他生气。”
阮喻之轻笑一声,慢悠悠道:“高山仰止,生死相随,甘之如饴,不悔不怨……话说得再动听,可你为了留在六殿下身边,连父子之情都能割舍,这般决绝,实在引人浮想。”
薛琳琅此刻已达成目的,对他的嘲讽全然不在意,苍凉的双眼没有一丝温度:“随你怎么想。你已达成所图,我也得偿所愿,说到底,你我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如今事了,自然两不相欠,过往不必再提。”
“好好好,两不相欠。” 阮喻之故作委屈地叹了口气,抬手抚上心口,一副受伤的模样:“利用完了就抛弃,琳琅你可真是狠心,亏我还想着往后或许能和你做个朋友。”
“朋友?”
薛琳琅忽然停下了脚步,脸上最后一丝暖意也渐渐消散。他转过身,定定地看向阮喻之,衣摆在微风中轻扬。
“你比谁都清楚,我们做不了朋友。”
多伤人的话啊,却也在意料之中。阮喻之并未惊讶,从容迎上他的目光,缓缓敛去玩笑之色。
“到底也算患难之交,即便做不得朋友,总不至于形同陌路吧?”
薛琳琅报以一声冷笑:“你我立场不同,所求各异,继续往来,不过是互相算计,若还念及这点患难情分,不如就此别过,省得日后撕破脸面……难看。”
一阵寒意无声地漫上心头,阮喻之微微皱眉,不禁感叹:“我果真没有看错你。”
薛琳琅转过身:“大人慧眼如炬,想必早已料到这般结局,何必故作寒心?”
“也罢。”阮喻之低头一笑,语气里若有深意:“既然你心意已决,我自然不好强求。只是提醒你一句,十恶不赦的罪名里,你如今也算占了‘不孝’这一条。往后既有了主子,要好自为之。”
“彼此彼此。”薛琳琅无意多言,拱手一礼:“琳琅告辞!”
说罢,他便利落的转身离去,步履匆匆,不曾回头,没有一丝犹豫。
阮喻之望着他的背影,深深的叹了口气,他刚要抬步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阮大人留步!”
阮喻之脚步一顿,心头微微一凛,迅速调整好神色,转过身拱手行礼:“参见三殿下。”
沈玉潇并未答话,只轻摇折扇,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由上而下,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那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看得人心里发紧。
阮喻之让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的低下了头:“殿下这般打量,可是臣有何不妥之处?”
“非也非也。”沈玉潇勾唇一笑,并非但未收回视线,反而向前逼近两步:“本殿下近日向友人讨教了些相面之术,见阮大人面相极好,便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相面?”
阮喻之微微一怔,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含笑问道:“那不知殿下从臣的面相上,看出了什么?”
“嗯……阮大人五官俊秀,目光清亮,必然是……”沈玉潇故意拖长语调,忽将折扇一收,在掌心轻轻一敲。
“有福之人!”
这个沈玉潇,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教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先前在御书房中他既肯出言相助,想来此刻也无恶意。
阮喻之依旧配合,颔首轻笑:“殿下说笑了,臣近日还身陷天牢,险些丧命,哪里算得上有福之人?”
“阮大人不信?”话音未落,沈玉潇忽然欺身上前:“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清冽的花草香气扑面而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
阮喻之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不料刚退两步,脊背便抵上冰冷宫墙。他正欲侧身挪步,沈玉潇却抢先抬手,折扇如短匕般横握,扇骨擦着他耳畔,“笃”一声抵在墙上,将他困于臂弯与宫墙之间!
阮喻之浑身一颤,猛地抬眸,四目相对间,沈玉潇眼底笑意愈深,也愈发难测。
“如此境地,阮大人尚能绝处逢生,可不是有福之人?”
说话间,他再度俯身逼近,温热呼吸近在咫尺,深邃的双眼微微眯起,距离已完全超出了礼制!
阮喻之背抵宫墙,退无可退,又不愿失态任人拿捏,只得强作镇定,垂眸轻笑:“殿下的话,臣听不懂。”
“听不懂最好。”沈玉潇笑意未减,见他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语气添了几分命令:“把头抬起来,看着本殿下。”
阮喻之闻言心口一紧,暗暗握紧了两侧的手,虽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三殿下,可他这举动分明是在故意试探!
既然无路可退,不如迎难而上,倒要看看这位三皇子意欲何为!
阮喻之深吸一口气,不慌不忙的抬起头,坦然对上沈玉潇的眼睛,不见半分闪躲,眼中静如止水,仿佛方才的慌乱从未发生。
沈玉潇直视着他的眼睛,久久不语,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清他心底所有的盘算。
阮喻之不得不承认,内心其实早已乱作一团,手心也渐渐沁出了薄汗,可面上却强撑从容,甚至忽然勾了勾唇角,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凝滞。
“原来……殿下是借着相面的由头,打算轻薄臣啊。”
此言一出,沈玉潇先是一怔,随即低头笑出声来,肩膀微微颤抖着,方才那逼人的压迫感也随之冲淡了几分。
“阮大人还真是有趣的很啊!”
他终于直起身,手腕一振,折扇“唰”地再度展开,悠悠的在胸前晃着,仿佛方才只是一场玩笑。
“是本殿下失礼了。不过看大人这反应,倒不像是被吓到,反而有几分乐在其中?”
阮喻之暗自松了口气,从容理了理衣襟,含笑反将一军:“能得殿下青眼,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看来臣果真是有福之人,殿下若愿再来一次,臣定当好生配合。”
沈玉潇颇为意外的一挑眉毛,沉默了片刻,折扇朝他轻轻一点:“我就是欣赏阮大人这一点!”
“哦?”阮喻之依旧笑着:“愿闻其详。”
沈玉潇歪了歪头,话中意味深长:“机关算尽不如难得糊涂,其实这世间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聪明人思虑过甚,反倒容易作茧自缚。如大人这般,即便被逼到墙角,仍能笑着寻阶而下,既保全颜面,又不惹祸端,这份心智……可比那些只会硬碰硬的愣头青,强多了。”
这算什么?
提醒?打压?还是调侃?
阮喻之聪明过人,自然听出他弦外之音,只是这背后的目的……他对这位三皇子了解不深,暂时不敢妄断。
阮喻之面上却仍持着得体分寸,缓缓躬身,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殿下所言极是,喻之必当引以为戒。”
沈玉潇似乎还想再言,尚未开口,远处却传来一阵脚步声。二人循声望去,见沈玉麟正朝这边奔来。
“九殿下!”
阮喻之心里一阵惊喜,在看到小殿下的瞬间,那连日来的苦难在见到这小小身影的瞬间烟消云散。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眼底也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沈玉潇将他这反应尽收眼底,识趣地退开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日天色不错,阮大人慢走。”
“臣告退。”
阮喻之匆匆行了一礼,刚转过身,突然又折返回来,又朝他深深一揖:“方才御书房内,多谢殿下出言相助,九殿下迁宫之事,还要劳烦三殿下多多费心,喻之在此先谢过了!”
沈玉潇点点头:“本殿下既已答应,自会做到。”
“多谢殿下!”
阮喻之说完,不再耽搁,连忙转身,快步朝沈玉麟迎去,眼底的暖意再也藏不住。
“九殿下!”
他小跑两步,半跪下身张开双臂,摆出最温暖的怀抱姿势,就等小家伙一个飞扑入怀!
结果沈玉麟在距离他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
然后依旧紧闭双唇,只用那双黑沉沉的骇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呃……”
阮喻之的笑容僵在脸上,无措地眨了眨眼,悬在半空的双手放下不是,举着也不是。
“哈!”
沈玉潇远远看到这一幕,非常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一边摇头一边转身,悠哉游哉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
“阮大人,看来你这欢迎仪式准备得过于隆重了啊!”
一阵冷风适时吹过,卷着几片枯叶,显得阮喻之此刻更加凄凉。
他尴尬地放下手,心想九殿下定是还在气他失约,忙解释道:“殿下,臣前几日失约是因为……”
话未说完,沈玉麟忽然转身,一溜烟跑远了。
“殿,殿下留步!”
阮喻之又是一愣,手忙脚乱地起身想要追上去,却见那小小身影已拐进宫道,正好与追来的花梁君撞个满怀,随后像条小泥鳅似的从他身边滑过,瞬间消失不见。
“殿下?您跑什么啊?”
花梁君气还没喘匀,扯着脖子朝那远去的小身影喊道:“不是说好了来接喻之的吗?”
阮喻之垂头丧气地走过来,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梁君,殿下怕是生我的气了。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这下又要前功尽弃了。”
花梁君回头看向他,安慰他道:“你别多想,九殿下其实很担心你。方才还是他主动说要来接你,而且前几天……”
“等会儿!”
阮喻之忽然抬手打断他的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说……他说?”
花梁君也没多想,点点头,巴拉巴拉的继续说:“对啊,他这几天一直在藏书阁等你,我说皇上已经把你放了,他说要来找你,我说你就快回来了,他非说要来接你,然后我说……”
“停停停!”
阮喻之越听越懵,再次打断他,难以置信的抓住花梁君的胳膊:“他怎么说的?用嘴说?”
花梁君被他问得一脸莫名其妙:“那不然要用哪里?”
阮喻之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花梁君见他这样,忽然反应过来,同样难以置信:“他不会……至今还没跟你说过话吧?我还以为他只是跟我这个陌生人才不说话呢!”
阮喻之忽然捂住胸口,踉跄后退半步,另一只手扶着墙,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我想我得去找一趟四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