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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五皇子归 相比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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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剂药灌下后,才不过一个时辰,六皇子的高热便彻底退去,脸上恢复血色,连先前微弱几近断绝的呼吸也渐渐平稳,眼看不久便能苏醒。
喜讯瞬间传遍了六宫,正当众人皆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忽然间,一个消息如风暴一般掀翻了整座皇宫——
五皇子回京了!
长信宫中,于贤妃听到禀报,惊得直接站了起来,茶盏翻落在地也丝毫不顾。
“你说什么?老五回京了!”
“千真万确啊娘娘!”侍女伍儿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抖个不停:“玄武门侍卫亲眼所见,五殿下盔甲未卸,只身返回,此刻怕是已经过了承天门了!”
“不…这不可能!”
于贤妃怔了片刻,仍难以相信:“长安城与西齐战场相隔一千八百里路程,少说要走上七八日!他怎会回来得如此之快?”
伍儿颤声回道:“听说是快马加鞭,五殿下昼夜不息,赶了两天两夜的路,沿途换了不下十匹快马,这才赶了回来!”
这下糟了!
老六背后的两大靠山中,沛国公虽地位尊贵,连皇上也要礼让三分,可相比之下,终究还是老五更令人胆寒!
那位冷血战神向来护弟如命,做事从不计后果,若是真的逼急了他,怕是连逼宫这等大逆不道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如今他不惜抛下前线战事不顾,千里奔袭回京,定然是知道了老六的事。
手握兵权,战功赫赫,如今又占着理,要是让他彻查下去……
于贤妃猛地闭上双眼,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已经不敢再想,踉跄着后退半步,重重跌坐回了榻上,深吸一口气,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娘娘……”伍儿小心翼翼的唤道。
“别慌。”于贤妃一抬手,再次睁开眼时,声音里已听不出半分慌乱:“去告诉金婕妤,让她待在宫中,管好自己的嘴,千万别牵扯进去!”
“是!”伍儿应了一声,匆匆退下。
与此同时,金华殿外。
陆修容的膝盖早已跪得麻木,自六皇子的病情急转直下,她日日携着一双儿女在此长跪请罪。
方才听闻六皇子高热已退,渐有苏醒之兆,悬着的心才稍落半分,不料转眼竟传来五皇子回宫的消息!
“玉央,快!”
陆修容来不及细想,猛地推搡八皇子沈玉央,声音已然抖得不成样子:“去御书房外跪着,就算皇上不见你,你也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唯一的一条活路,任他沈玉崖有多嚣张,也绝不敢在皇上的眼底下放肆!
沈玉央死死攥住母妃的手,拼命摇头:“母妃!是我冲撞了六哥,我若走了,您和妹妹该怎么办?”
陆修容用力推搡着他,眼泪都急出来了:“老五虽心狠,却不是鲁莽之人,此事无关母妃和清明,他不会为难!你快去啊!”
“我不走!”沈玉央仍不肯松手:“祸是我闯的,自该由我承担!”
“无忧!”
陆修容劝不动他,转向随侍太监,命令道:“快把殿下带走!切记万不可离开御书房半步!”
“是!”无忧不敢迟疑,上前一把扣住沈玉央的腰。
这孩子虽年幼却性子执拗,竟挣得他踉跄了两步,无奈之下,无忧只得半扶半架的将他扛到了肩上,拼命往御书房的方向跑去。
两人身影刚消失在宫墙拐角,便有一阵甲片晃动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战靴踏在青石地上“咚咚”的响声由远及近,如阎王点卯一般,每一步都踩在陆修容心尖。
是他来了!
陆修容一惊,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凝固,她慌忙将一旁的女儿揽进怀中,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渐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一抹身影便出现在了宫道尽头。
沈玉崖浑身上下还裹着塞外战场的寒气,他心系弟弟,回宫后便直奔金华殿,玄衣银甲尚未卸下,腰间也还挂着佩剑,就像刚打完一场硬仗,回营休息一般。
他双眼里布满了血丝,额头还带着伤,发丝略显凌乱,那甲胄的缝隙里还嵌着干涸的血块,就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空气冻住。
“五,五殿下……”
陆修容颤颤巍巍的唤道,无意间瞥见他腰间的佩剑,吓得脸色更加苍白。
宫中除侍卫之外不得佩刃,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唯有他沈玉崖一人!
沈玉崖大步流星的走来,目不斜视,仿佛没看到她们几个一般,径直就要踏入金华殿。
“五殿下!” 陆修容一时心急,下意识地开口。
沈玉崖脚步一顿,缓缓回过身,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她身上,没有丝毫温度:“陆娘娘安。”
陆修容被他这眼神震慑住了,小心翼翼的道:“五殿下,玉央…玉央他真的不是故意惊吓到六殿下的,这全都是那匹疯马的错…”
沈玉崖眼中依旧不见半分波动,他并未打断,却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极有耐心地站在原地,直到她语无伦次地把话说完。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让陆修容恐慌,她完全看不出面前这人的心思,只莫名感到一阵心悸,解释的声音渐渐化作无声,甚至不敢再与他对视,卑微地低下了头。
“请…请殿下明察……”
沈玉崖身形未动,坦然受了她这一拜。
“是非曲直,玉崖心中自有定夺,断不会殃及无辜,也绝不会放过小人,至于八弟…”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管教不严!难辞其咎!”
说罢,再未看她一眼,转身踏入了金华殿。
厚重的殿门“吱呀”合上,阴影将陆修容彻底吞没,也掐灭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殿下!殿下!”
陆修容无力的哭喊着,声音嘶哑,却只换来殿内死寂的沉默,她缓缓低下头,绝望的趴在冰凉的地砖上。
“娘娘…”宫女鸢儿急忙过去搀扶,七岁的清明更是吓得泪眼汪汪,小手扯了扯母亲的袖子:“母妃,母妃…”
陆修容紧紧的抱住女儿,泪水浸湿了清明的衣服。她看向鸢儿,声音里满是绝望:“皇上要选太子,老六随即便遇害,本宫膝下有子,老五怕是要对我们母子下手…”
“不会的,娘娘!” 鸢儿急得也跟着掉眼泪:“此事明面上无第三人介入,倘若真是娘娘暗下毒手,那不是太明显了吗?何况陛下都说了是意外,还有薛琳琅和阮喻之用蛇毒一事在前边挡着,五殿下不会胡乱定罪的!”
“定罪?”陆修容冷笑一声,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何须定罪?或是迁怒于人,或是杀鸡儆猴,他不远千里回宫,不做些什么为老六扫清前路,怎能安心离开!”
鸢儿闻言顿时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娘娘,不如…不如我们去求求陛下,陛下明察秋毫,必定不会让娘娘被冤枉的!”
“没用的…”陆修容缓缓摇头,眼底只剩一片死灰:“前方战事吃紧,离不开老五。他生性狠绝,心中唯有老六这个弟弟,今日能为了老六弃战回宫,他日就能以军务相逼,请皇上下旨处置我们!”
鸢儿也有些慌了:“可…皇上不会如此糊涂的!”
陆修容冷冷一笑,声音里满是苍凉:“皇上可不糊涂,他心里明镜似的!伴君这么多年,他会如何选择,本宫还能不知道吗!”
鸢儿满脸无措:“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怎会没有?”陆修容深吸一口气,缓缓坐起身。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眼底的绝望瞬间被决绝取代。
“他不就是想要个替罪羊立威吗?本宫就如他所愿!只要他肯放过玉央,本宫愿承担任何后果。”
“娘娘!万万不可啊!”鸢儿急得去拉她的衣袖。
一旁的清明虽听不懂她的话,却被母亲的神情吓住,连忙抬起小手,捧住母妃的脸:“母妃不哭……清明害怕……”
陆修容看向面前的清明,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强颜欢笑:“清明不怕。事已至此,母妃恐怕难逃此劫,往后在这深宫里,唯有你与哥哥相依为命。记住,除了哥哥,谁都不要信。”
她凝视着女儿懵懂的眼睛,仿佛要将这些话刻进她心里:“母妃不能再护着你了,要学会自己疼自己,懂吗?”
清明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接着一滴,砸在陆修容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吱呀”一声,殿门忽然再次开启,沈玉崖不紧不慢的走出了金华殿。
陆修容吓得一颤,下意识将怀中的清明搂得更紧。
他显然已探视过六皇子,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但那眼神却凌厉如刀,仿佛有杀气要溢出来。
“殿下……”
陆修容颤抖着开口,还没说什么,见他随手扶上了腰间佩剑,本不过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却让陆修容瞬间绷紧了神经,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五哥!”
忽然一声呼喊,骤然划破了死寂。
众人齐齐看去,只见本应在御书房外跪着的八皇子沈玉央,此刻竟提着一个灰布包袱,从宫道尽头朝这边跑来。
“玉央!”陆修容瞳孔骤缩。
沈玉央顾不得理会母妃,径直跑到了沈玉崖面前,气息未定便“噗通”一声屈膝跪下,自顾自的展开了怀中的包袱。
四只血淋淋的马蹄滚了出来,蹄末洁白的毛发还沾着泥土,断裂处筋肉模糊,尚在丝丝渗血!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四脚踏雪!
这正是那匹皇上亲赐,陪伴沈玉央一同长大的爱马——踏雪!
沈玉崖的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四只断蹄,又缓缓移到沈玉央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是在等着看这场戏下一步会怎么唱。
沈玉央跪在地上,坦然仰头,毫不避讳的直视着沈玉崖的眼睛,抱拳朗声道。
“玉央管教不严,前日疯马受惊,无意冲撞六哥,本应立即处死以儆效尤!只因此马乃父皇亲赐,又累六哥重伤未愈,故暂留其命,恭候父皇发落。”
他略微一顿,声音愈发凛然:“今日五哥回宫,玉央愧疚难当,特斩下疯马四足,向五哥请罪!疯马还有一息尚存,玉央为主不教亦难辞其咎,要杀要剐,但凭兄长定夺!”
言罢,他俯身重重叩首。
看似不卑不亢,可微微颤抖的肩膀和背后被冷汗浸湿的衣衫,却泄露了少年强撑的勇气。
陆修容更是吓得不敢开口,只是屏住呼吸,胆战心惊地观察着沈玉崖的脸色。
死寂在空气中蔓延,许久后,沈玉崖唇边掠过一抹嘲讽般的冷笑。他未发一语,甚至未再多看地上之人一眼,冷漠的转身,径直离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陆修容才长长的舒出一口气,浑身虚脱,几乎瘫倒在地。
沈玉央缓缓直起身,面上并无太多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静静的望着地上那四只马蹄,紧抿的唇瓣微微颤抖,终究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