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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等候 远远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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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汤?”
阮量盛听到这个消息,也是神色一震,难以置信的反复确认:“你确定是参汤?就只是寻常的参汤?”
“千真万确!他们根本就没用什么药方,全靠这参汤吊着六殿下那口气!”
花梁君重重点头,见他们仍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急忙又斩钉截铁地补充:“我虽然只尝了一口,但参汤的味道断不会认错,就是最寻常的十全大补汤,他们甚至连只鸡都没放!”
“简直胡闹!”薛太医勃然怒斥,身为医者,气得他胡须都在打颤:“人参不过借大补元气之效,催生将死之人回光返照,看似精神稍振,实则耗竭五脏余力,无异于饮鸩止渴!”
沈玉秋微微皱眉,他总觉那些江湖郎中不至于如此大胆,不禁质疑:“可……六弟的药方日日在御医属煎制,若真的只是参汤,为何这两日来,从没有人察觉?”
这件事,阮量盛几乎不假思索,一声长叹里裹着几分无奈:“皇上正值盛怒,沛国公态度强硬,加之琳琅与喻之暗中使用蛇毒。此事闹到这种地步,御医属众人唯恐避之不及,谁还敢近那药罐半步?”
沈玉秋闻言,缓缓垂下了眼眸,一阵沉默。
此话确实有理,若非如此,花梁君也无法轻易揽下那份送药的差事。
脑海中浮现出六弟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沈玉秋一阵心痛,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到底还要经历多少折磨?
“那群庸医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拿人命当做儿戏!”他猛地皱眉,搭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殿下息怒。”阮量盛指尖叩了叩案几,沉声道:“想来是沛国公性子刚愎,那群游医自知没有本事,又怕被迁怒担上死罪,便只好出此下策,营造好转假象,勉强拖延时日。”
沈玉秋闻言,攥起拳头又缓缓松开。
是啊…治不好就杀头,这般威逼之下,平心而论,谁又能断然指责那些游医的选择?
可这终究不是他们玩弄人命的借口!
“不行!”沈玉秋忽然拍案而起:“此事必须即刻禀明父皇!”
“殿下稍安勿躁。”阮量盛急忙起身拦阻,温声劝道:“禀报是自然要禀报,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玉秋不解:“丞相此话何意?”
阮量盛没有回答,而是先转过头去问薛太医:“薛大人,若六殿下继续服用参汤,可会与现今药方相冲?”
薛太医道:“药方中并无与参汤犯冲的药物,适量饮用一些倒也无妨。”
花梁君连忙接过话茬附和:“是啊是啊,薛师兄之前也说过,这副药方服用完后,要让殿下服些参汤补气。”
“如此便好。”阮量盛嘴角微扬,回过头看向沈玉秋,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殿下您想,换药之事终究难以摆在明面,即便挽回了六殿下性命,也无法证明药方出自琳琅之手,到头来反倒是为他人缝制嫁衣,如今我们既握有实据,不如待六殿下好转之时再行揭发,届时沛国公自然无话可说。”
这样喻之和琳琅也就得救了!
沈玉秋豁然开朗,当即道:“那便等六弟苏醒后,我再进宫将此事禀报父皇。”
“不…还是不妥。”阮量盛摇摇头,皱眉思索着:“我等此刻瓜田李下,由谁去揭发都不合适,必要借一个全无牵扯的局外人之口,皇上方能下旨彻查,沛国公也才会信服!”
“局外人……”花梁君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可这个时候,还有谁会帮我们啊?”
“或许……”沈玉秋然想到了一个人,顿时眼前一亮:“我知道该找谁了!丞相放心,此事交给我来办,必定万无一失!”
……
次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花梁君端着空药盅走出了金华殿,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那几抹跪伏的身影。
八皇子沈玉央跪得笔直,一身傲骨似要穿透寒意。他一心赎罪,尽管小脸冻得发白,单薄的身影依旧没有半分摇晃。
他身后,陆修容一身素衣,鬓发微散,往日的端庄被疲惫揉碎,空洞的双眼里却仍攥着最后一丝希望。
再往后,长乐宫的太监宫女们跪了一片,首领宫女鸢儿紧紧搂着七公主沈清明,小公主缩在宫女怀里,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也跟着跪得规规矩矩。
花梁君微微皱眉,明知此刻靠近他们是是自寻麻烦,可看着那一双双失神的眼睛,心底终究不忍。
他悄悄挪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娘娘,殿下,天寒露重,还请保重贵体。”
陆修容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六殿下怎么样了?”
“娘娘别担心,六殿下他…”
“废什么话,闲杂人等不得逗留,快滚!”
花梁君话未说完,花梁君的话还未说完,守门侍卫便大步流星地冲过来,推搡着驱逐。
花梁君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看着侍卫凶神恶煞的模样,他只好将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最后深深看了眼陆修容母子,转身匆匆离去。
已经走出好一段距离了,他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一路不敢停留,只顾埋头往御医属赶。
六皇子出事至今已闹了半月,变故接踵而至。喻之与薛师兄入狱三日,子良昏迷未醒,四殿下自昨夜离开丞相府后便音讯全无。
所幸一切都在依照计划而行,六殿下高热退去,脸色也好了很多。
如今三服药只剩最后一副,但愿六殿下能够痊愈,否则让沛国公知道他们暗中换药,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想到这,花梁君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后颈也泛起一阵凉意。
这宫里实在太可怕了!等师父告老还乡,我还是随他老人家回去开个小医馆算了,每日看诊抓药,至少比待在这里踏实!
可是…
我要是走了,喻之怎么办啊?
那家伙从小就爱装模作样,嘴上天天喊着 “独善其身,不问世事”,可遇见不平事,又忍不住要插手去管。
他又总自诩清高,不屑与趋炎附势之辈结交,本就没几个真心朋友,若是连我也走了……喻之该怎么办啊?
思绪纷杂间,脚步也渐渐放慢,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藏书阁附近,花梁君无意间抬眼,猛然发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独自一人抱着膝盖,孤零零坐在藏书阁的门槛上。
“九殿下?”
花梁君慌忙小跑上前,蹲下身来与沈玉麟平视:“殿下,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啊?天这么冷,冻坏了可怎么办啊?”
他说着,轻轻握住沈玉麟冰凉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掌心里,想替他暖一暖。
沈玉麟却悄无声息地将手抽了回去,没有半分回应。
“殿下……”花梁君看着他,眼底满是疑惑。
这孩子还是不说话,只是慢慢的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花梁君的眼睛,那眼神依旧深不见底,读不出丝毫情绪。
花梁君始终无法习惯这种眼神,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不禁在心里暗自嘀咕:这孩子到底是怕生,还是不怕啊?
不怕的话,又不肯说话,怕的话,干嘛又要毫不避讳的盯着人看?
等了许久也没得到沈玉麟的回答,花梁君无奈的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试探:“我送您回宫好不好?”
沈玉麟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直直锁着他,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不想回宫啊……”花梁君摸了摸下巴,又问:“那您饿不饿?我带您去吃点东西?”
沈玉麟的眼睛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却还是摇了摇头。
“也不想吃东西……”花梁君挠挠头发,忽然想到了什么,试探般问他:“那您是要在这里等喻之?”
听到“喻之”二字,沈玉麟那双沉寂的眸子终于亮了起来,沉默许久,他缓缓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却又无比坚定。
花梁君微微一愣,霎那间心都要化了,真不枉喻之费尽心思的为他奔波劳碌,这孩子终究是念着他的。
可一想到喻之还在天牢里生死未卜,这孩子却毫不知情,只能在此处痴痴等候,心疼又涌上心头,花梁君深吸一口气,忍不住低声埋怨。
“喻之也真是的,一会苏天青,一会六皇子,明明当初是他自己请命看顾九殿下的,如今倒好,把自己弄进了大理寺,还留殿下在这儿吹冷风……”
花梁君声音不重,更像是无意识的呢喃,也不知沈玉麟有没有听清,只是静静地坐着,依旧没有任何言语。
花梁君看了看他单薄的衣衫,又想了想此刻不知在牢中如何煎熬的挚友,终究还是勉强笑着替挚友解释。
“殿下恕罪,喻之他……他并非有意失约,他只是……只是暂时被更一些事情绊住了脚。等他忙完了,定会立刻来见殿下的。”
话音落下,周遭依旧寂静。沈玉麟的目光却似乎从他脸上,缓缓移向了宫墙之外,那片喻之可能所在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花梁君拿他没办法了,又想了想,朝他伸出手:“要不,我带您去找他?”
沈玉麟还是摇头,慢悠悠地别过脸,将下巴枕在膝盖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远远望去,就像一尊被遗忘在宫墙角落的小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