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第三日,绪 ...
-
绪舟是南方人,嘉和六年,他随父亲进京述职,从没见过那么大雪的他,非常兴奋,便一个人偷跑到这白雪茫茫的森林里玩耍,可是森林太大,一不小心,就已经分不出东西南北,偏巧天又下起雪来,少年绪舟便慌乱起来,试图喊人,但茫茫深林,回答他的只有雪花簌簌而落的声响。
少年绪舟在树林里打转,一脚深一脚浅的艰难前行,正当他后悔自己一个人偷跑出来时,脚就被山里猎人放的捕兽夹子夹到,少年绪舟吃痛,眼泪几乎要流出来,但此时的雪越下越大,他只能拖着伤脚,一瘸一拐寻找避雪的地方。
第一次见大雪的少年绪舟,还没有感受到异域风情带来的快乐,就连吓带冻,昏倒在了雪地里。
待绪舟醒来时,已经身在一个山洞里,一堆燃起的篝火旁,坐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陌生少年。
陌生少年见他醒来,说道:“放心,脚上的夹子我已经帮你取下来了,你不会有事的。”
少年绪舟见陌生少年浑身上线裹得非常厚实,应该是穿了好几件棉衣,几乎要裹成一个球,头上戴着厚厚的毡帽,手上也戴着厚实的手套:“你原来这么怕冷,怎么还要出来?”
陌生少年没想到对方第一句话不是道谢,而是揶揄他的穿着,心内暗自腹诽了起来,若不是他伸出援手,这人可就冻死了。
便翻了一个白眼“没什么,不用谢!”
少年绪舟笑了起来:“我没有别的意思,谢谢你救了我”,声音里也听得出是一片真挚。
陌生少年望向少年绪舟一脸诚恳的神情,面上不由得一热,连忙摆手:“不用谢!”
“你怎么会到这里?”陌生少年问少年绪舟。
“我......”少年绪舟有点不好意思“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太开心了,走着走着就......”
陌生少年笑了笑:“今年的雪,是格外大一些!”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绪舟反问陌生少年。
“我随我父......随我父亲一起来的”。
“听说这山上是皇帝的温泉行宫”绪舟没话找话似的说道。
“嗯,是和山温泉”
“皇帝可真会享受,这么冷的天,还有这么个地方泡温泉!”
“皇帝,其实也很辛苦。”
“唉”少年绪舟叹了口气,把手交叉叠到脑后,语气略有揶揄“可能是太辛苦了,这年头才好官难当!”
“你......你这话怎么说?”
“自然是亲眼看到的,皇帝要是不忙,肯看一看地方官的奏章,便不至于让民间出现那么多冤情,让好官不至于被趋炎附势的小人暗箭所害!”
陌上少年略一皱眉:“你是说民间有很多冤情?”
“当然,我爹就是交州知府,,他......”说完自知失言,随即又觉得也没什么,这人肯在雪地里救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自然也不是什么坏人,便凭空里生出了几分信任。
“我父亲是交州知府绪文山,这次我同他一起到来京述职,但被丞相阻拦,说皇帝日理万机,只把机要事情说与丞相听,至于述职的奏疏,也是转交”
“各地官员不都是经过皇帝召见才能进京吗?他们没有去觐见,皇上岂会不知道!”
“有的因为地方偏远,所以在固定时间里,当地官员按时进京述职。有的是因为所辖区域有特殊事件,或者大灾发生,皇帝才会下诏书命这些大臣进京禀奏。虽说这些官员到了京城后,会有人通报皇上,但若是碰到当今丞相这种的,给你拦下来,也是轻而易举!”
陌生少年眉头紧锁,似在思考着什么:“这样说来,皇帝也确实容易被臣子蒙蔽视听,做天子的,或许要更辛苦一些才行”
少年绪舟听了这样少年老成的话,笑了笑:“看你的衣着,定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我听闻京都里的纨绔子弟,整日斗鸡走狗不学无术,不过你看起来,倒很像样,以后考取功名,咱们倒是可以一起荡清这浊浊尘世!”
......
呵,好一个荡清这浊浊尘世,少年心性......多令人怀念!
绪舟屏退了众人,独自往雪林深处走去,不知道那个山洞是否还在,他们堆得雪人,是否还在?
......
两个少年在山洞里发表了一番豪言壮志,回过头看着洞外的飘雪,不禁相视笑了起来。
陌生少年问:“你到这里来时做什么?”
少年绪舟道:“堆雪人,在我的家乡,从没这样的大雪,我也从没有见到过雪人”
陌上少年笑了:“我也是来堆雪人的”,说罢看了一眼少年绪舟的脚,你等着,我在洞口堆一个给你。
穿成一个球的陌生少年,奋力在洞外忙活,最后干脆脱掉皮手套,两只手冻得通红,在地上刨着雪,不一会一个像模像样的雪人就堆好了。
“你看,成了!”陌生少年在洞外欢呼。
绪舟也撑起身子,一瘸一拐的朝洞口走去。
雪人身子圆滚滚的立在洞口,看起来可爱极了。
“还差个东西!”
陌生少年把头上的毡帽搭在了雪人头上。
“还有这个”
少年绪舟也把手腕上的一串胡桃珠串拆开,拼成了雪人的五官。
“还差一双手!”
两人齐齐欢呼
“那边有树枝”
“那边也有!”
两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去拣树枝,恰好这时候听见树林里有两拨人在喊,一边喊着少爷,一边喊着小主子。
两边的人都来到这里寻人,两个刚刚相遇的少年还顾不得回头说一声再见,就被各自带走,只留一个没有手的雪人,独自看着山洞里那团篝火渐渐熄灭。
......
绪舟慢慢走在树林里,二十年,这里的大树更加茂密,山洞还在,可早已物是人非,他看向山洞,里边有两个少年围着篝火笑谈天下。
“虽然我没亲手杀了他,但总算是了了你的心愿”
说完脑中竟然不自觉浮起赵璟的脸,而他望向洞中那个陌生少年,发现那张脸,竟然也是赵璟!
绪舟猛然从梦中惊醒,脸上涔涔流出汗来,宫人听到皇帝惊醒,连忙跪在一旁侍候,绪舟看着行宫大殿取暖烧的火红碳炉,深深舒了一口气,原来踏雪寻山洞,竟然只是一场梦!
回宫之后,绪舟命人在宫内修建了一座高台,取名“萦思台”,宫人私下议论纷纷,说这高台是皇帝为怀念孝明帝所建。
恐怕连皇帝自己,都以为这高台,是为了赵睿所筑,阿四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皇帝静静呆立在冷宫内。
自从赵璟离开冷宫,这里便彻底荒废了,绪舟的环视了一下院内,看着墙角长出的杂草野花,恍惚之间,仿佛看到赵璟就站在一旁,正低着头,拿着水舀,仔细的给花浇着水,
“阿四,你可曾怨我”
“他都不曾怨你,奴才没有资格”阿四神色平静道。
“前几日,我梦到他......他一定恨极了我,所以连一句话也不肯留给我......”绪舟喃喃自语。
阿四看着眼前杀伐果决的皇帝,突然想起这么多年贴身藏着的那封信。
那人说,这信可以保他一命。但绪舟没有要杀他,他知道,或许早应该把信交给绪舟,但他不愿意,也舍不得。
跟了绪舟这么多年,才发现这个在外人面前强悍无情的帝王,其实私下里,是如此孤独寂寞。
他从来都没能留不住自己在意的人,或许他这一生,都在爱恨里痛苦煎熬吧......
似是下了决心般:“陛下,奴才这里,有一封他写的书信”
“你说什么?!”
阿四从怀里缓缓掏出一封尽是磨痕的信封:“或许,他本来就是想给陛下的吧”
绪舟几乎是颤抖的接过信封,他小心翼翼取出信封里的一张薄纸。
“他说,若是陛下......若是陛下想要奴才的命,这封信,或许可以求陛下饶恕”
绪舟打开信封,眼泪就瞬间落下来,他保持着看信的姿势,手指不住的颤抖,他拼命想止住颤抖的嘴唇,却都是徒劳,他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又是笑,又是哭。
阿四从来没见过皇帝的这副样子,连忙跪在一边,这么多年在身边伺候,他也不能时时揣测到圣意。
第二日,绪舟神色如常的去上朝,下朝之后便去了大理寺,到日暮时分才回宫来。
第三日,绪舟称病不朝,由太子监国,宰相谢弘、骠骑将军高翰和太子太傅上官文德辅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