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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恩怨不清 三视角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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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碰我!你们是什么东西!我……我告诉我爹,你们都得死!哈哈哈哈……都得死!都……去死!”那女人扯乱了发髻,衣衫凌乱脏污,面颊凹陷,看起来苍老癫狂。只一双疯狂大睁着的眼睛,艳若桃李,明艳动人,能令人辨出她或许本也应当是个美人。
几个侍女捧着头面婚服,谁也不敢上前去,但一帮子下人本也没有选择的权利,畏惧,犹豫,她们面面相觑,只有偷偷去看那站在墙边的男人。
并不算大的空间里,那疯子独自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而那墙边的男人,长身玉立恍若一株傲立的枫,红衣胜火更衬得那双手莹洁如玉。日光般耀眼的金色长发缀满了琳琅珠翠,唯一美中不足是传闻他几年前不慎坠马毁了容貌,一方白银面具遮住了全脸,但仅从轮廓去看也能瞧见那面目刀削斧一般深邃立体,其下理当是一张俊得令人发指的脸。
他一言不发,只是立在那处,便如同九天神祇一般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圣洁与孤傲。
所以她们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几年前霓州山匪案令唐茜受创不小,具体原因不明,但众人所见就是她发了一阵烧,然后就疯了。
每天歇斯底里,语无伦次,谁都不认识,就一直鬼喊鬼叫。抓到一个身量高一点的男子就问:“柳瞑凤?!贱人,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他是谁!”
府里的家丁大多都被喷了一脸口水,人人嫌恶她,迫于唐罗鳌淫威又敢怒不敢言,就这么干忍着,大不了绕道走。
但天高皇帝远,柳瞑凤何许人也,堂堂丞相哪儿有他们说请就请的道理——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尚不可能,后来突发意外死了就更不必说了。
医者一批接着一批,却都不见效,系铃人找不到,她的嚎叫就像恶鬼悲泣,昼夜不息。光鲜姣美的容颜日渐苍白颓败,凹陷的面颊使她看起来像一个苍白的疯妇。
一个说不出所以然的疯子,一个触碰不到的当事人,还有一群不明所以的各奔东西的旁观者,关于她的故事注定没有人能给出全面的解答。
但是呢,命运是何其不公!唐茜少年时仗着父亲宠她作威作福,肆意欺凌百姓,从不把下人当人看,一面全世界大喊着她要嫁给当今右相,一面又经常性的当街调戏男子并出言要逼迫他们入赘。真真风评差到惨绝人寰,凡是霓州人,恨不能人人得而诛之。
或许是因为天怒人怨,这女的进了那龙潭虎穴出来后突然就疯了。
正当人们感叹天道好轮回的时候,又传来消息,说这个女的福大命大到人神共愤,又要被皇帝娶走了。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天道不公!怎么那狗日的瞎了眼的皇帝就那样死心塌地,凭什么什么好事都要紧着那样一个恶女。
就他妈离谱。
这女的本来除了脸一无是处,现在还疯了,彻底一无是处。
上位者的品位,真他妈清奇。
柳瞑凤靠在墙边忽然有些出神。
那已经是十分遥远的记忆了。
前世婚礼,虽然过分荒唐,但他自认给足了唐茜体面。
大红花轿,鲜花着锦,虽然那时氛围是那样的诡异,那唢呐不知是为一对新人贺喜还是在为这座城池奏哀乐,但该有的仪仗排场,他一样都没有少她的。
那女子被侍女牵着步入花轿之中,满头珠翠叮当作响,浑身珠光宝气,红绸艳丽金丝奢靡,柳瞑凤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荒唐了。
秦羽苍自然是没心思搭理他的,军费很快就要见底,柳醉蛟虽然一直在补窟窿,但柳瞑凤知道如今世道柳醉蛟手上也早便入不敷出,打仗是个无底洞,即使是贵为首富,五十万人的军队三年的战事,柳醉蛟不说,但他知道,他们已经要支撑不住了。
所以就在不久之前,他快马赶到霓州,不顾风尘仆仆,不顾饥寒交迫,那高大男人身形一颤,在唐府前跪地叩首,求唐罗鳌借他一些钱发军饷。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他是清晨赶到的,当天月上中天的时候才有家仆出来,颤颤巍巍跟他说老爷有事外出了,丞相您等不到他的。
第二天中午,唐茜走出来,看着那个永远仿佛清高自持的人像许多年前那样狼狈地跪在地上,他惨白嘴唇翕动,美眸空洞,只是一味重复着那句话:“请你……帮我禀报主上,求主上……见我一面。”
女子站在侍女的伞荫下,嫌恶地皱这眉,遮住鼻子,然后一个人眼神,一遍的侍女颤抖着将一个荷包扔在了他身上。
柳瞑凤被砸懵了,他望着她,直至侍女在唐茜眼神的威逼下快要哭出来一样颤抖着开口:“小……小姐说……乞讨也……也……也不挑个好地方……快……快滚吧……”
前线战事吃紧,一日半了,他确实没有再不回去的道理。
他于是捧着那荷包,对着唐茜飞速一拜,抽身要走。
头是晕的,很晕很晕,眼前的世界仿佛被切碎的斑驳光影,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跑,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的军营。
那荷包里的钱对于一个五十万人的军队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但他记得,他不知道唐茜是出于什么样的意图给了他这些钱,但他会记她一份恩情。
然后唐茜被她的如意郎君劫走,他没有追。
虽然本也不会追,但……柳瞑凤是真的对唐茜没有感情。
他曾经非常看不惯唐茜。
他唾弃她的行径。在柳瞑凤唐茜毫无疑问的做到了令人不齿,她甚至连基本的善心都没有,仗势欺人恃宠而骄寡薄廉耻,完完全全令他厌恶。
但没办法。
为了报答唐罗鳌,他必须娶她。
但如今看……柳瞑凤却说不出话来。
他也记得,那时,在囚笼之中,唐熙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恩公……我入山为匪,注定不得好死,但……我可否求恩公一件事。”
柳瞑凤看着他,一个因为痴傻而被放弃的人:“你且先说。”
“求恩公为我妹妹正名!她不是被直接抓来的,她也是因为调查这件事情进了山里,羊入虎口,糟了围攻,护卫都被缴了,这才……但她是清白的!他们答应了只要我这段时间给他们当狗,若唐茜没选上就把她给我,所以……所以没有人动过她!恩公,求你了!”
确实,唐茜不缺护卫,那些山匪采花贼一般的抓人方式,他当初也诧异为什么唐茜会在这里。
傻子的话作不得假,他信了,于是点头应下。
说不惊诧是假的,在这件事情上他或许做得也尚且不算好,并不能告慰唐熙的在天之灵。
但总归,或许是从那时候开始,在他心目中对唐茜多少有些改观。
但要娶她……那时更久远的事情了。
这件事,关乎唐罗鳌于他的弑亲之仇。
他记得,那年他五岁。
他和弟弟跟着母亲和小姨,在唐府做工。
他的母亲柳月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女子,头发是软绒的金黄色,但这个人冷艳绝尘,眼里从来都像浸着霜寒;小姨柳莹却不一样,明明顶着所差无几的容貌,可小姨是一个绝顶温柔的人,她年轻漂亮,总是愿意和两个孩子一起玩闹。
柳瞑凤小的时候总是很疑惑,觉得小姨似乎比母亲更像母亲,因为小姨会亲他抱他,教他用树叶吹出美妙的音乐,教他用阳光给自己温暖的亲吻,小姨还给他讲外面的事情,说在一个很近很近的地方,一个美丽的国度,他会遇到很多像他一样翡翠绿色眼睛的人。
母亲不一样。
母亲不苟言笑,少言寡语,但凡张嘴,多是训斥或警诫之言。她总是一副愤世嫉俗的模样,很难接近。她从不软声去哄别人,从柳瞑凤记事起,母亲就是睡觉的时候都没抱过他。摔倒了,要么死在地上要么爬起来,只有带着伤哭哭啼啼的去追她的步伐,她不会慢下来。
或许也正是因此,他幼时与母亲并不亲近。
他五岁那一年,眼睁睁的看着母亲衣衫褴褛,一头撞死在墙上,小姨抱着她哭的不成人样。
他八岁那一年,小姨被唐罗鳌侮辱,同年,在大雪纷飞中,小姨在冰冷破败的产房里分娩,她喊的撕心裂肺,却连个产婆都没有。
最终,她诞下柳吟雀,因失血过多与世长辞。
此仇本该不共戴天。
但世事弄人。
事后唐罗鳌嫌这三个孩子麻烦,决定把他们一并送到妓院自生自灭,柳瞑凤站出来表明要读书,日后做官必定报答他。
唐罗鳌答应了。
但代价是三个人中必须送一个人去妓院。他说他不会白养三个孩子,至少要有一个人做筹码。
还有就是,现在只有一个人能不做卑奴,算预支。
后来,柳瞑凤做唐茜的书童,唐茜对他芳心暗动,莫名其妙被唐罗鳌看到了。
他当上丞相后,唐罗鳌以为他脱离卑奴身份为报酬,声明待他娶了唐茜,就给他药。
于是,柳瞑凤不得不对一个对他有血海深仇的人下跪。
柳瞑凤这人爱恨分明,母亲教给他的三跪原则他从来不敢忘记。
唐罗鳌确实好生把柳吟雀抚养长大了,这一点于他而言,是恩,可跪。
弑亲之仇早已刻入骨血,他忘不了,但有朝一日,他会报此仇。
毕竟如今的他尚是卑奴之身,待婚成后,哪怕是因为唐茜,唐罗鳌应该也会践行他的承诺。
尽管他不可能碰唐茜,但未尝不能算做一个筹码。
柳瞑凤从回忆里抽身,看着眼前的乱象,他揉了揉眉心,对那些侍女行礼道:“请你们好生照顾她。”
几个侍女受宠若惊,急忙跪下行礼:“是!”
柳瞑凤点头应了,随后大步出了房间,独自步于中庭。
秋风微凉。
朔风起,卷着往事流转,回忆斑驳,仿佛满地干瘪的残破的落叶。
入秋,有些冷,他长叹一口气。
其实日前秦羽凉生辰他有短暂地到场,送到贺礼同秦酌铮不咸不淡寒暄几句便走了,但那时秦羽凉尚且在外地赈灾,并没有回京。
所以他也不知道,如今那个人长成了什么模样。
十九岁,应当……唔……应当高了一些,或许有前世那样高了,有所耳闻秦羽凉长年不在京,总是在后面各地赈灾济民,那或许……或许也黑了一些,身上大抵不会留什么疤,但身材或许更逼近前世,褪去青稚之后,那股子野性的张力便该水涨船高,胸膛更加宽广有力,臂膀更加坚实强悍,还有……还有……
怎么竟不自觉想着他。
说起来是中秋佳节,他回到了这个国度,跟他的妹妹同堂成婚,多可笑而又讽刺,他与自己的手足竟也莫名奇妙地在这个中秋得到了团圆。
他坐在水边亭中,望着秋意缠绵,水中澜影被一尾金黄色的鱼搅得若隐若现,镜中人正无声嗟叹。
恰逢此时,有人大步从另一侧房舍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