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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千山飞鸟 你应承风归 ...

  •   一道纤细如弱柳扶风身影静坐于镜前。三千青丝垂落,悄然遮住面容,可那身段窈窕,大红嫁衣之外仅几根羊脂暖玉般施了丹蔻的手指交缠在一处,令人只远远看一眼便笃定那张脸必定也是绝代风华。

      迫而察之,自她身后去窥那镜中澜影,便更要惊叹,灼若芙蕖出渌波,人间惊得这般艳绝美绝的风光。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聚峰,那双惊心动魄的眼睛,恍如盛了三千弱水最多情潋滟的那一斟,长睫翕动便似日光下澈,影布石上勾勒小荷初着雨般灵动纯良的风情;可若定睛去看,光华流转,才会惊觉那本是一双弧度艳美的眼睛,多情盼顾,一颦一笑都是流连。

      更不必说精致五官恍如画中人只身赴会,翩若惊鸿曲线婉转的身段只消一眼就能将人的魂勾了去。

      如此佳人,大多数人看实在是挑不出毛病来,但若叫一个昀国的人来看,大抵那双眼睛实在恼人。

      毕竟,她的母亲给了她一双十分标准的,属于渊国人的墨绿色眼瞳。

      甚至于,她连姓氏都是渊国皇姓,这很难不使人起疑,不是吗。

      不会再看不过去他们也注定只能暗自嚼嚼舌根了,毕竟这女人———或许称之为少女会更加合适———今日就会嫁给当今东宫,而今看来不日便将登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銮驾,母仪天下。

      十六岁,一拖再拖,丧期已过,她终于还是被扒掉孝服塞进了等待她已久的殷红嫁衣里,她知自己无路可退。

      镜子里的女孩施了粉黛,画了花钿,她太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了,连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

      可惜,哥哥看不到了。

      侍女替她戴上凤冠,整顿霞帔,梳理霓裳,

      人人都说,她要嫁给这个帝国将来最尊贵的人,坐上那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凤位。但她开心不起来。

      柳吟雀,两个哥哥尽心珍藏了十多年的珍宝,他们牺牲一切换来这世上最自由的鸟雀,而今,飞入了这朱红的囚笼之中。

      沉思间,有人悄然来到她身后,那青年打着手势驱散了宫女。他有刻意收敛气息,没打扰她。

      他定定坐在柳吟雀身侧的椅子上,其实房间并不大,只要她抬头就能从镜子里清楚看见他的一举一动,可是恍然,二人中间就是隔了很远。

      秦羽凉依旧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

      那张脸自然是美得毋庸置疑的————与记忆中的那个人怎么说也有四五分相似。此刻低着头微微皱眉,却又仿若不太一样。

      记忆中那是个绝顶高傲的人,他时常是以一种苍凉的眼神俯视众生,说起来是古井无波,却莫名能品出一种悲天悯人的味道。

      秦羽凉记得,初见时,少年的他满心忐忑,可这位新来的老师只与他讲了一件事情,一件他从来都没有听过的事情。

      三跪。

      “一跪天地,二跪恩师,三跪亲长。”眸光冷淡扫过他发顶,像只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却听得那鹌鹑脊背笔挺,双目炯炯,“羽凉,大昀男儿,我的徒弟,只能有这三跪,你听懂了吗?”

      尤在耳畔的声音,像寒潭的湖水遇到轻柔的春风,不冷不热,没什么温度。却又轻轻地,很温柔,很真实。

      少年皇子点了点头,抬头看着那个绝顶好看的人,竟也从那一双惯常是凌厉的凤目里,寻到了一丝温柔。

      几乎微不可查,但他看着那双眼睛,就是笃定柳瞑凤心中必定也有过哪怕一瞬的祈愿,祈愿面前的少年能欣然接受他的理论,祈愿自己的信仰被微不足道地认可。

      他看见那双浸着漫天星光的眼里,有他的影子。

      误以为自己喜欢上柳吟雀……完全是阴差阳错。

      前世帝后大婚,他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

      他牵着这世上最美的女人,那道倩影曾令他辗转难眠,曾令他寤寐思服,可真到了那个时候……

      他忽然觉得,站在他身边的人应当身段高挑颀长,胸膛宽广有力,劲瘦腰身一双长腿,冷白肤色倨傲神情,大红喜服当衬得那张雌雄莫辨的脸艳若桃李,眉间霜寒依旧令大多数的人敬而远之,而不是——这样一个弱柳扶风的美人。

      他只能清晰得记得这种不适感在挑开盖头看到女子清澈而惊惶的眼睛时达到了顶峰,他忽然感到荒谬,忽然想要逃离,他用被子将那女孩盖住,撂下一句“今夜早些休息吧”便夺窗而出,一头扎进了水牢之中。

      直到他将那个男人抱在怀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在那样剧烈的近乎狂暴的动作之中,那种不适感渐渐消失,他的心率终于归于正常,他也终于不再焦躁,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那时的他自然是想不到了,他对于那个男人早便已经疯魔。

      无言。

      最终一切归咎,却终不过一句天意弄人,说来潦草,却又仅此而已。

      少女的倏然抬眸,忽地发觉身后有人。

      沉寂的透着紫的墨黑眼瞳,近乎是麻木地看着镜中她的方向。

      她被那双眼睛那样了无生气地盯着,忽然头皮发麻,起了身急急忙忙要下跪行礼:“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秦羽凉回神,他当即起身,走到她身边,伸出手隔空护着她不让她下跪:“姑娘免礼……不必对我如此生分,唤我羽凉便是。”

      柳吟雀说着使不得不安地抬头,那副谨慎的模样,让秦羽凉眼前恍然又浮现出那个人的影子。

      但这次不是那个冷酷如霜雪的男人,而是那个清澈得如一汪清泉的孩子。

      大抵他此生再无缘再见的那双翦水秋瞳,所以也必定用余生去追缅,去怀念。

      “好……”她最终还是直起了身子,但也只敢低着头,偷偷去看他的反应。

      说实话,他没有想到而今他们的相处会是这样的。

      做他的师姐的时候,那个女孩话不多,但足够温柔细腻,也足够纯真烂漫,足以弥合那个千疮百孔的少年人即将枯朽的心脏。甚至后来他主动去找她说话,逗她开心,他们也有过并肩坐在一处,她在笑他,而他看着她笑的时光。

      柳吟雀嫁给他后不是没有见过柳瞑凤,他其实心里很清楚柳吟雀并不爱他,柳瞑凤也不可能甘愿放她进这虎狼窝,那只能———那只能是她宁愿忤逆兄长,也非来不可。

      柳瞑凤的威严自不必说,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小兔子一样容易受惊的女子竟有那样吞天的胆量,他是真的……小看了这兄妹三个人的羁绊。

      他们面对面站定,女孩矮他太多,他于是微微低下头,尽量将语气放得平和。

      “柳姑娘,我知道嫁给我并非你愿。事已至此,这婚礼是非进行不可了。但你且尽管放心,我定然不会为难你半分。往后所需,名分,钱财,一样不会少。我不会打扰你的选择,你若有了心仪的归宿,便可尽管去,后面的事我会替你安排好。”

      “殿下慎言……”柳吟雀有些慌张地摇了摇头,“民女哪来的这资格折煞了殿下……”

      “不是折辱。”秦羽凉正色,“柳姑娘,孤今日所言,字字非虚。令兄于我恩同再造,他所留不多,但必然挂心于你。我必承其遗志,你且不必顾虑,自去做那林间最自由的鸟。”

      听到此处,柳吟雀忽而掩唇笑了。

      她笑起来无疑是锦上添花,好看得无可辩驳———但这样的一朵娇,跟那个男人,就更不像了。

      “敢问柳姑娘因何发笑?”秦羽凉问她。

      “没……没事……”再抬头,她动人的眸子水光潋滟,“就……就是……殿下这样子,真的好像兄长……特别像……”柔情似水,少女的眸中是真挚的怀缅与感伤。

      柳吟雀记得,那年柳瞑凤方才考上状元,就急急忙忙把她和柳醉蛟接过去。

      他们喜不自禁来到京城,兄妹三个左拐右拐,眼前的景象由满目繁华逐渐变得萧条,终于在这帝王乡最最破落的角落,看到了属于他们的,巴掌大的一间小屋子。

      柳瞑凤脸有些红,笑起来几分羞赧:“看,我们的新家。”

      太小了,太破了,柳吟雀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她当时实在是不可置信,不敢相信兄长千里迢迢带着他们来到京城,是为了兄妹三个人挤这么一间破屋子。

      而她那二哥,那个长得妖冶倾城的男人,一个话少得可怜的家伙,来京城几日脚程他们同乘一辆马车,好像基本都是长兄在说话。就是现在,他也只是掀了掀眼皮,然后拎着包袱抬脚就走进了那间小破庐。

      室内窗明几净,摆件不多,廉价的,粗制滥造的,和唐府大相径庭。

      那时她还小,嫌弃是藏不住的。

      粉嫩嫩的糯米团子把一张小脸鼓成了小河豚,啪叽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想到自己今后可能都要挤在这种地方,和她向来不太看得上的兄长以及根本不搭理她的二哥呆在一起,她抽抽嗒嗒哭了起来。

      那时柳瞑凤吓得手忙脚乱来哄她,而柳醉蛟愣了片刻,然后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样俯下身子,染着丹蔻指尖一下一下戳着那张小脸。

      “原来你还会哭啊。”柳醉蛟说着,忽然没头没尾笑起来,那个男人本就美得不可方物的脸笑起来更是惊心动魄,但小小的团子只有那么一瞬愣住,随即心头火起,哇啦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那天称得上鸡飞狗跳,柳瞑凤安抚完这个还要给那个纾解,折腾了大半天,兄妹三个人才坐在那张破破烂烂的桌子上一起吃了饭。

      团子抱着大哥哥淘来的最好看的一只碗,米饭香糯,桌上只有几道菜,但个个色香味俱全,她抽抽嗒嗒地终于还是没有苦了自己的肚子,雪腮一直鼓鼓囊囊的。

      柳醉蛟看到她的脸就想戳,但她对漂亮却嘲笑她的二哥哥感觉非常之差,拧着小眉毛,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气鼓鼓的就瞪他。

      柳醉蛟将眉一挑,十分稀奇一样,叽里咕噜念叨着:“还会生气……”

      终于是柳瞑凤叹了口气,轻轻揉着弟弟妹妹的两个黑脑袋,出了声:“清儿,你的指甲有些长了;汐儿,不高兴了要跟哥哥们说,好吗?”

      大哥哥揉脑袋总归是舒服的,小团子仰着头哼哼了一声,坐在对面的二哥哥看着自己的漂亮指甲愣了片刻,随即抬起一双美目,没头没尾嗤笑一声:“你把她惯坏了,哥哥。”

      后来某天晚上柳瞑凤出去参加宴席,分明他已经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服了,却还是露了怯,低声问柳醉蛟这样会不会不规矩。

      但他当然是病急乱投医了,柳醉蛟这个人脑子里就没有规矩这两个字。此人将眉毛一挑:“你又不是去……”似乎本是想说点什么,但他把到嘴的话强行咽了下去,转头去蹂躏妹妹的小脸了。

      柳瞑凤没有追问,留下一句:“你们今晚早些休息。”出门的时候弟弟妹妹在吃饭,他只留了张字条,就离开了那间小破屋子。

      那天剩下的时光里她和二哥哥都没怎么说话,后来柳醉蛟为了哥哥的嘱托丑着一张脸说要带她洗澡,又是好一番折腾才堪堪睡下。

      她大抵是累晕过去的,闭眼之前还迷迷糊糊看到月光之下有一道瘦削的影子,风情万种地半倚在门框上,痴儿一样静静望着门外。

      “怎么回事?!你不是去参加宴席的吗?!你这是……”

      “我没事……你小声点,别把汐儿吵醒了。”

      人语响动若有似无传入她的耳中,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一抹晃眼到近乎炫目的红。

      睁开眼时,七岁的孩子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但那必然是她此生见过最血腥的场面。

      白衣去,血衣归。那个少年已经站不住了,根本无法想象他是怎么样回到这里的,藏在袖子之下的手指诡异地扭曲着,那张本也该过分漂亮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用被子裹着自己,颤抖着,颤栗着,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奶声奶气的嗓音因为哭腔而颤抖得不成样子:“哥哥……”

      “汐……”柳瞑凤似乎想把她抱到怀里安抚,但忽然意识到什么,他终究没有这么做。

      还是柳醉蛟看不下去,把她捞起来,抱到桌子跟前,那个千疮百孔的少年人跟前。

      柳瞑凤似乎有些不满,但这个人太温柔了,最终也没有说柳醉蛟一句不是,只是抬起手来,轻轻遮住了柳吟雀的眼睛。

      “乖,汐儿,别看了,睡吧。”嗓音里,是藏也藏不住的疲惫。

      “哥……嗝……哥哥……嗝……疼不疼……”她抓住那只血腥气浓郁的手,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看到哥哥这个样子……

      “没事。”柳瞑凤叹了口气,嗓音依旧是温和的,低沉的,“振翅凌霄去,不系人间事……汐儿,好好长大吧,你会是人间最自由的飞鸟……”

      他的声音不大,他还那么年轻,还那样不知天高地厚,根本想象不到这样的承诺需要多么大的代价才能换来,但她记住了,他们都记住了。

      她记得,注定今生也不会忘记。

      振翅凌霄……但这世间本就有着天罗地网,藕断丝连,怎么可能不系人间之事,怎么可能无关世事苦辛。

      期许中这世上最自由的飞鸟,终究再次飞入了这丹楹刻桷的漆金囚笼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千山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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