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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两不疑 他当真红衣 ...
渌水荡漾,青冥浩荡,层林尽染,伊人水边。
隔着满园秋色,三年的守候,两世的搓磨,他看到了。
青灰的亭子里,那道身影纤长挺拔如一杆迎风苍翠的竹,欺霜赛雪若一盏触不可及的月,红衣招展似一柄茕茕孑立的梅。没有任何悬念,他知道他永远都不会认错。
柳瞑凤皮肤白得透明,那样鲜艳的夺目的颜色都遮不住那个人身上月华一般莹莹的冷白,但又实在艳丽,实在勾人,实在美得出出尘。
他前世就喜欢变着花样给柳瞑凤换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衣服穿,但最初的惊艳之后总归是不免依旧觉得那样一个照世明珠般的有匪君子,还是应当九尺月华如雪,一身白玉砌柳,才当得那样一个神仙般的男子。
但不可否认,记忆之初那人红衣胜枫,惊鸿一瞥,足够他躇步跐蹈、永久陷落。
虽然并不是同一对婚服,秦羽凉忽然恨自己没有提前上心,否则必然挑个旁人都道不出太大差别的款式———但谁说红袍加身同堂而摆他们就不算成婚了呢?
无法遏制,无需等待,秦羽凉没有给自己留反应的机会,他抬了脚大步向前走,他的步履是那样急促,那样张皇,那样慌不择路,那样迫不及待直至……直至那金发男人回过头,一双碧色的凤目划过恍惚,一切竟是顷刻间凝顿,仿佛有人扼住了时间的咽喉,恶劣地,玩味地,刻薄的,冷漠的……那分明是一双多情的眼。
“昀太子殿下。”红衣金发的男子拱手作揖,眸光清明,冷淡,疏离,“许久不见,朕……甚是想念。”
“先生……”秦羽凉愣在原地。
这三年里,梦醒坐卧,他是清醒的或是癫狂的,痛苦着或是守望者,他设想过梦寐过无数次他们的重逢,他最终劝服了自己只要能够再次遇到,不管柳瞑凤再次失忆或是装作不认识他,不论如何,他定然会冲上去抱住他狠狠亲一顿,不分青红皂白不计后果地逼他骂出声来,再顺势相认。
可是如今,他不敢了。
太冷淡,太平静,太客套。
他变了身份,变了模样,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说,丘峦崩摧,有的人已经溃不成军。
一刹那秦羽凉甚至恍惚,甚至怀疑,甚至陷入了自嘲。这到底是柳瞑凤还是柳云兮?这恍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对弈者岿然不动,予夺生杀,他知他早便画地为牢,黔驴技穷。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像是恩赐般等着他自己幡然醒悟,然后识趣离开,黯然收场。
秋风寡淡,长空萧瑟,亭中亭外,四目相对,一阵无言,沉默,沉默,天凉好个秋,好个秋。
“本宫,”仿佛无形的丝弦提起他的四肢,他将眼睛弯了起来,挂上他最得意的,最广为人知的笑魇,“见过渊皇陛下。”
不人不鬼。
柳瞑凤站在原处,深沉眸光映入那青年眼底,他不得不承认,他是恍惚的——甚至他的理智都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只是下意识地这样做,清楚着痛苦着根本由不得他思考,由不得他有一丝一毫的苟率私情,上位者必然将自己打断筋骨抽离魂灵钉死于高位之上,否则一朝失足,万劫不复。
但他看到了。
是的,秦羽凉黑了一些,身材见长,那青年人肩宽腰窄一双长腿劲瘦有力,记忆里的老鬼飞眉入鬓笑起来有些恶劣的邪气,可眼前的男人却意气风发,眉宇灿若星辰根本不消言语便有侠肝义胆,疏朗人间。
他前世并没有见过十九岁的秦羽凉,这或许是一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时间段,于他而言甚至是有些陌生的,但他就是仅凭这一眼就能笃信,今生的秦羽凉会长成同前世不同的样子。
十九岁……十九岁……前世的此时秦羽凉已经入了匿山老儿门下,经历着他人生中最黑暗,最痛苦的时光。
涅槃成功的才是凤凰,失败的只会是一团注定幻灭于尘嚣之间的灰烬。
但涅槃……太痛苦了。
两辈子,他不提,他不敢问。
沉默,沉默。
他没有立场问,他没有必要说。他们之间有太多这样的事情,但他们之间没什么误会,只不过是大地真的没有缘分纠缠到那个地步,有太多的事情,互相都没必要知道。
“殿下……生辰时不曾赴会,近来……可好?”鬼使神差的,他问出了这一句。
秦羽凉眸光骤亮,忽然双眸一弯堪称温柔,连带语气都带上了一些亲昵:“日前楝州饥荒,有人趁机哄抬物价,而后自立为王横行霸道,我去处理那边的事情,受了点小伤,腰上挨了一镰刀……不过没关系,都已经解决了,伤口也该结痂了,承蒙陛下关心。”
柳瞑凤忽然惊觉自己言多,匆匆忙忙应了几声,然后便缄了口。
所以说啊,他们本来就不该有什么关系的。
现在这样很好。
待他成婚,便有了柳醉蛟撑腰,也就有了帝国商业命脉在手。他有所耳闻如今他的少年已经有了多大的民意基础,他留下的势力也都被收入麾下,只要不出什么大的岔子,秦羽凉今生安安稳稳坐上皇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本来就该这样。
他不该觉得不甘,不该有所希冀,不该给自己漏一线光亮,不该……不该再过多纠缠。
来到昀国成婚是为做给秦酌铮看,但听到一堂三婚的安排时,听到他会隔着人群再次和秦羽凉一同拜堂时,他第一反应不是羞辱,不是算计。
那时他想的是,那他们算不算第三次拜了堂。
第一次是前世,第二次是霓州,第三次……
前两次太过荒唐,他全程蒙着盖头也不曾好好看看秦羽凉穿上婚服是什么样子。
而今他看到了。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俊朗夺目。
秦羽凉好服玄,但仅有的几次,明黄色龙袍穿在身上,竟是庄严之外更多风发意气,恍如携了一天的日光。
红色……像奔腾的炽烈的一团烈焰,融融岩浆喷薄着旺盛的生命力,灼灼其华昭示着万世不朽的义胆忠肠,满杯冰雪不抵心头一簇滚烫,肝胆昆仑却是眉间一星清狂……秦羽凉……本该是这样子的吧。
柳瞑凤忽然不敢看他,欲盖弥彰地颔首致意,而后迅速撇开目光,去看绿色的泉水平静流淌。
一如既往,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如同那浩荡的感慨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向他致礼:“那便预祝殿下,与太子妃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秦羽凉笑容依旧那样温良,眸光纯澈,一时竟令人晃神,仿佛多年以前,他也是那样望着他:“承陛下吉言。”
本来还有些踌躇,但那个人只是抬眸正眼瞧他那一下,他彻底放下心来了。
三年的时间,一个王位,正常来说一个人什么都可能被改掉,但他知道柳瞑凤不会。
柳瞑凤那双他爱惨了的眼睛,他死都不会认错。
他非但喜欢那双漂亮的眼睛本身,更喜欢那个人的眼神。
或许因为两辈子的时间多少是有些阅历的,秦羽凉看一个人基本只需要撞上一个眼神便能辨个七七八八。
诸如柳醉蛟言眼神是揶揄的,柳云兮的眼神是落拓的,柳瞑凤的眼神是凌厉而又有悲悯的——只不过这两种情感混合起来,使他的目光在旁人眼里仿佛只剩了冷淡。
方才他问那一句时,眼中的关切犹豫心疼甚至懊丧,秦羽凉当即就能断定,只有柳瞑凤,只能是柳瞑凤,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当然还有更多的细节,诸如柳瞑凤说话习惯性昂着头,当他是以右相的身份与人交谈时,他不会礼貌性的微微欠身,反之,当他只是柳瞑凤的时候,就会温和很多;而柳云兮则惯常礼数周到,八遍玲珑。
所以没有什么悬念了,眼前之人必然是柳瞑凤。
“时辰差不多了,本宫先行告退,”秦羽凉向他致礼,目光在他身上逡巡,黏腻得有些失态,似是要将这些年错过的变化在这几息之间统统收入眼底。而后眸光温和牵起嘴角恰到好处的笑,嗓音低沉,仿佛诱哄猎物:“陛下,来日方长。”
柳瞑凤隐约觉察到不对劲,但他做不了别的,只有故作平静回礼,二人就此别过。
*
或许因为经历了太多次这样的场景,且都和他本人没什么关系,又或许因为下午的事情记忆犹新,柳瞑凤一直没能回过神来。
那一夜的觥筹交错,钟鼓馔玉他都没什么印象了,他分明是视线自由的,清明的,这也无疑是他所经历过最最富丽堂皇钟鸣鼎食的一场婚礼,可那晚的一切契阔谈讌都不比前世的满座噤若寒蝉,甚至不如那年霓州群狼环伺之中,醉意朦胧之时,耳边传来的,秦羽凉因紧张和欲望而过分炽烈的心跳。
直至司仪声嗓洪亮,他像提线木偶一样第三次做着这样的动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吉时已到!礼成,送新人入洞房!”
柳瞑凤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俨然大醉酩酊的秦羽凉,事已至此,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出了喜堂。
秦羽凉:老婆我真的没关系的但是既然你问了那我就说了是这样的我去做好事的时候被人拿刀砍了疼得快要死了捡了半条命回来结果不是跟你结婚我真的没事我一点都不疼你相信我只是腰上让人干出来一道非常大的贯穿伤啊会留疤吗我不知道快结痂了吧嘶……啊……嗯我没事老婆我真的没事……唔……我没关系只是有一点点的疼好像在流血吧不过嘶……你刚才问什么?
柳瞑凤:……
柳云兮:从未想过有人竟能如此聒噪。
柳醉蛟:长虫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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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两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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