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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老娘看你就是个混蛋 老娘要陪你 ...

  •   红绢满城,举国欢庆。婳京一改三年愁容,重又描眉画钿,粉墨登场。

      帝国三喜同堂,又逢中秋佳节,皇帝大赦天下,一时间又有许多人得以回家团聚。

      镜子前的女人被呛得连连咳嗽,这杀神终于是忍无可忍挥手遣散了一众早已抖若筛糠的宫女。等到一群娇美女孩子捧着家伙物什连胜喊着奴婢告退跑了出去,她才终于顺了气,抬眼,对上了镜中的自己。

      她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此刻的心情,于是下意识地别开眼去,啧了一声。

      但或许是这情景太新鲜,她还是没忍住又抬眼偷偷觑了觑那镜中的人。

      那个女人敷粉涂面,猎猎旌旗似燕语,或是朱唇点了几分女儿的情态;桃李春风皆入酒,恰是入鬓飞眉下一双金碧辉煌的杏花眸。

      像她。

      但也不太像她。

      她还是无法给出中肯的评价,但又觉得到底该说些什么,于是十分务实地阐述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妈的,谁他娘的发明了脂粉,呛死老娘了。”

        “娘子……呀呀呀呀呀……疼疼疼疼疼……”有人凑上来,司徒仪根本没来得及思考,眼疾手快刹那之间出手,只差一息就能毫不费力把他的手拧折。

      但也就差那一息。

      “娘子,疼……”被甩到地上的陶如诲还是凑上来,大型犬一样可怜巴巴的眼睛眨巴眨巴望着她,讨好般低了头去蹭她的手。

      那个人生了一幅极好的皮相,但司徒仪虽然混惯了军营去实在是个不擅与人接触的,不是很能欣赏得来。

      于是这个女人一个寒颤,一时没控制住,手上又是一用力———

      “砰!”

      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形窟窿。

      尘沙滚滚,她听见陶如诲猛嗑几声,差点一口凌霄血喷出,却还是颤抖着撑着快归西的身体,缓缓举起一个大拇指:“娘子……好身手……”

      意识到自己做得有点过分,司徒一时是有点过意不去。她于是抬脚,稍显紧张地走到他身边,面门之外一拃距离,她挥了挥手:“你……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娘子别担心……”登徒子强行将自己的一只手从墙面里头拔出来,故作轻松地甩了甩,“全须全尾,哈哈,全须全尾的!”

      但看样子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眼看着就要拜堂了,司徒仪一咬牙,抓过盖头糊到陶如诲脸上:“抓紧了。”

      不等陶如诲反应,司徒仪拽着他的前襟一把将他从墙面拉了出来!

      断石碎瓦,一地狼藉。

       “哇呀呀呀呀,娘子你这是……”陶如诲比她略高一些,被这么一拽一时没站稳,踉跄着跪到了地上。

       “我……我摔了你。”司徒仪微红着脸,将他捞起来,打横抱在怀里。她有几分不自在,偏过头去,或许是因为画了妆,于是英气勃发的脸上,却也有了几分柔美的意味。

      陶如诲愣了愣,紧接着也微红着脸,草草“嗯”了一声,傻愣愣道:“娘子,你真好看。”

      司徒仪的脸这下是熟透了,她手忙脚乱不知所云叽里咕噜说着什么“重死了”“叫你多嘴”之类的东西,可手里那个烫手山芋一把搂住她的脖子,颇有一种不死不休的架势。

       “嫌弃重也没用了,你今日若是不对我负责我便把自己吊死在你身上!”陶如诲将头一闷,破釜沉舟。

       “你!”司徒仪脸皮薄,嘴还笨,一时脸红脖子粗,说不出话。

      可她偏偏把某个人的临危不乱学了几分,但或许那几分应付战场足矣对付爱人则太少了些,于是临危不乱成了手忙脚乱,还要强装镇定。

      她似乎对此感到羞耻,但作为爱人,陶如诲觉得这很好。

      也只有这种时候,司徒仪,才会像个少女一样,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然后因为花粉再打个喷嚏。

      时间一晃过去了这么多年,过往如斯奔流,不知情的人们都以为她早已释怀。

      殊不知她少女的心上,留下了一块狰狞的疤。

       但她把自己藏起来的,藏得不够好她就跑了很远很远,她想着或许这样总有一天一切都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抚平,就像记忆里的某一年,天边曾有一场仿佛永也不会停的大雪。

      雪终归是停了,但或许早有预兆,雪重新下了起来。

      她以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直到有人拼尽一切把她从厚厚的积雪中捞出来,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抱着她说他会把雪扫干净,关于她的一切都不必藏匿,他可以承受,只求她点头。

      陶如诲就是个县令之子,手无缚鸡之力的破书生,二十几,一事无成,窝在那个偏得不能再偏的地方,守着那仨瓜俩枣或许就这么混过一辈子。

      但是,命运缠络,他们终究走到了一起。

       喜欢上他的原因说出来的话简单到令人发指。

      陶如诲,一个会用心记她生辰的人。

      这并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她已经等了太久太。

      她自幼跟着母亲流落到昀国,一路颠沛流离居无定所,顾命都来不及,更莫谈生辰。

      但小小的司徒仪总是记着,生辰那天,桂花会开花,父亲会回家,还会给她带橘子吃。

      娘的手巧,橘子做的糕点手工层出不穷,她至今记得提着小桔灯去找伙伴分小桔糕的日子;爹的手也巧,能把橘子表面地白色经络都摘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漂亮剔透的橙黄色橘肉——只是爹乐于为娘这样做,给她的顶多是摆盘可爱的小兔子,肯定不会那样细致罢了。

      她就这么记着。

      但也就是记着。

       蜷在婳京的城墙下,雪已经在身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她才后知后觉发现早已过了吃橘子的时候。

      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费尽全力爬到母亲青白色的手边上,衣裙很硬,但上边还有极淡的陈皮清香。

      她发烧两天,迷迷糊糊嘟囔着:“阿爹……小仪……吃……橘子……”当然或许还有更多,她的一张小嘴是闲不下来的,将死之时也一样。

      可雪忽然停了,太突然了。她不习惯,强袭不过张开眼看,咫尺之遥,是一张过分漂亮的脸。

      张扬瑰丽到脸侧的血迹都荼蘼艳美得令人挪不开眼,可清冷墨绿色眸底却是深不见底的悲哀。

      连年战事,虽不至于举国倾倒,但昀国作为相对来说最安全的国度,婳京城门边上,不缺这样的冻死骨。

      那美人二指探了母亲鼻息,而后呼出一口气,声音极轻,甲胄冰冷,闪着寒光:“节哀。”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她没有思考,张开嘴,嘶哑嗓音拼了命地唤着:“仙女……姐……姐……带我……走吧……”

      那个人拧了秀美的眉,这是她看到的最后的一切。

      而后一切都杂乱,只有身上温暖的触感是真实的。她蜷进了那个怀抱之中,闭着眼睛,想着如此死了,也不算痛苦。

      她当然不知道那日方才班师回京的少年名将柳瞑凤,彼时有多么痛苦。

      但她后来知道,那时年仅十八的柳瞑凤举步维艰,却还是把她这个只小五岁的负担从死人堆里捞了出来。

      醒来时,她感觉嘴上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

      她睁开眼,是一瓣剥好的橘子片。

      连带着外头的透明皮层一起去了,递到嘴边的是最软嫩的果肉。

      泪水瞬间充斥了少女的眼眶,她抬头,看见那日梦呓里的仙子姐姐换了一身深红官袍,头发都术了起来,略有些不知所地看着她。

      应是为打破这恼人的气氛,他尴尬地开口:“小仪……橘子,你吃吗?”

      此时她才后知后觉,那样美的人竟是一个男人。

      十三岁,瘦瘦小小的一无所有的她,有了一个胆大包天地愿望。

      她要追随那个男人一辈子。

      可惜事与愿违。

      后来,她去了边疆,一直不肯回来。

      传闻恩师病倒,她一时心急快马加鞭赶回婳京。可到了城门口,她勒紧了马缰,喘着粗气,忽然,一动也不敢动。

      武将擅离职守,是重罪。

      她答应了柳瞑凤要守护哪里的百姓,她再也不想柳瞑凤为她多费一番心神。

      她终是没敢进去。

      司徒仪抓紧她带的一大包补品,破皮袋子显露出无尽的寒酸,这是他们那些糙汉子用的东西,边疆条件紧,可柳瞑凤是堂堂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繁华上京多的是人挤破了头要送按人命计数的东西给他,这些来路不明的所谓补品踩一脚怕是都嫌脏。

      她失落地骑马回程。

      路过一座小城,她在一家酒馆里大醉一通,临了人结账时才发现酒钱不够用,一时手足无措,是陶如诲替她解了围。

      她酒醒后觉得过意不去,一咬牙把柳瞑凤当年送她的一支珠钗拿出来,说压在他那儿,日后她拿了钱来取。

      眼前的青年低下眉眼,看了那珠钗,笑了笑,说:“美人,你是柳瞑凤家的吧。”

      她那时心慌,紧皱着眉第一想法是灭口。

      但陶如诲一点都不慌,举起双手冲她笑:“别急杀我,我有些关于柳瞑凤的故事,你想听吗——啊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杀我,但这儿人多眼杂,我建议你换个地方,记得把我埋好看点。”

      司徒仪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于是抽了腰间剑,毫不犹豫捅入他心口:“我既不知,那你也没有必要知道。”

      那个人直愣愣倒在血泊之中,她冷眼看着,俯身将那根簪子从那家伙手中拔出来,仔细擦拭干净,重又塞进贴身的暗匣之中。

       “处理干净。”她没有犹豫,冷着脸吩咐了暗卫,离开了那条巷子。

      陶如诲这人举止轻浮,言行放荡,她跟柳瞑凤看人有一样的标准,故而非常看不惯这个陶如诲。

      回了军营,弟兄们都围上来问她柳将军如何,他们说检察使被一闷棍敲晕了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只叫她放心,只要柳相安好旁的都不必她操心。

      她被簇拥着,人群叽叽喳喳,她不知道该何如作答。

      直到某人眼尖,认出了她手上的破袋子,和带过去时一模一样。

      于是他们都不说话了,有人勉强笑着打趣说也行吧看来要给他献殷勤的人现在可不只我们了,但肉眼可见的,他们都很低落。

      此时,有人报军营外头有个白面书生求见,说是将军在客栈同他拿错了包袱,他看着里边儿一堆名贵东西也不敢乱动,原封不动给送回来了。

      司徒仪正诧异,来人却是抱着个和她一模一样破袋子的陶如诲。

       “咿呀将军……”他扑通一声跪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将东西呈上去,“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拿错了包袱,这里头护腕袖箭伤药什么的小人只看了一眼一点没敢动,还有那信,那封盖了丞相亲印的信,小人知错了求大人放过小人吧……”

      众人于是恍然大悟,一下子欢腾起来,抢过那包袱便嘻嘻闹闹一边儿看去了,只有司徒仪一个人对着跪在地上的陶如诲,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起来吧。”

      为什么会死而复生,为什么能来帮她解围,是怎样伪造的丞相亲印,她有太多问题想问他。

      陶如诲摸摸脑袋,取下的是一支刻乐“仪”字的珠钗。

       “毕竟,军将是真的有东西落在小人这里了。”

      从此,顺理成章,陶如诲三天两头就往军营跑,他进不去,就伸着脖子往里头看。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看上了那个女魔头。有人敢他他就冲着天空大喊将军救命,如此臭不要脸,终于是换得了偶尔进入军营的机会。

      某天司徒仪一手培养的女子轻骑拿下了漂亮的战功,帝王大喜,赏了好些东西。当夜司徒仪在军中设宴,众人虽看不上陶如诲却也好说歹说准了他进来沾沾喜气。

      那天晚上她喝得大醉酩酊,摇摇晃晃打着酒隔儿说:“阿爹,先生,小仪……嗝儿……小仪想吃橘子,想过生日……”

      司徒仪年纪小,军营里头好多人都拿她当闺女看,知道她是孤儿,有的是人打趣说这小闺女儿可没说哪个是爹。

      直到过了不知多久陶如诲把她背回去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了一朵米粒大小的桂花。

      白里透着嫩黄,飘香,小小的。

      她一时情难自已,痛哭流涕:“为什么?为什么桂花都开了,你们……你们却不要我了……”

      次日,陶如诲带着人在军营里摆了宴席,说是要还昨日的一饭之恩。

      众人欢欣,却见得仆从搬来一卷巨大横幅,打开了,写的是“祝司徒将军十七大寿生辰喜乐”。

      众人捧腹,鼓掌,欢庆,只有司徒仪一人站在原地,微红了眼眶。

      席间所有的糕点都是用陈皮做的———还有,她帐中多了一箱橘子。

      她控制着情绪,胡乱抹了把眼睛,骂陶如诲浪费。

      陶如诲冲她笑,说不浪费,吃完了做陈皮糖陈皮酥陈皮膏陈皮酱陈皮皂角或者小桔灯都好。

      但没过几天,司徒仪偷偷吃完了橘子,有点上火,嘴唇微微红肿。只有陶如诲没有笑她,还低着头红着一张脸不说话。

      司徒仪被人嘲笑没有脸红,见他这样反倒不自在,不搭理他了。

       “我不用你忘记他,但也给我腾点空地,让我种一棵橘子树,行不行?往后你看到桂花开了不必等着他,自己摘就是了。”彼时,陶如诲拿着锨镐,他不知道哪里找来了一棵长得极好的橘子树,另带着好几车南边来的沃土,正试图把那棵树种在军营外头。

      司徒仪心知橘子适应不了这里的气候,活不了的,但陶如会是这样一个能带给人惊喜的家伙,他日日守在橘子树边上,捧着暖炉祖宗一样伺候着那棵树,竟真的让挂在枝头的小果子慢慢长大,青色的皮透出些橘黄。

      当他灰头土脸捧着刚摘来的橘子找到她,司徒仪知道,是时候向前看了。

      于是她说:“好,我剩下的地方都是你的。”

      没有过太久,他们敲定了婚期。请柬送往京城的时候她是忐忑的,她恨不能立刻就让柳瞑凤知道,又想柳瞑凤永远也不知道。

      但是没过多久,她听说了柳瞑凤暴毙的消息。

      她把自己锁在帐中,哭得不成样子。

      整整三天,陶如诲一直守在她的帐外。

      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是站在那里等。

      她出来的时候陶如诲只是抱着她,任由她在他怀里哭,还是一个字也不说。

      次年上元节,陶如诲非要带她去放灯。

       青年吊儿郎当抱来一个孔明灯,上面写着:希望我的小仪,以后天天都能吃到橘子,再也不会被分离所伤。

      她真的心动了,却嘴上不饶人:“桂花开了才能吃橘子,若是天天吃,那也没意思。”

      陶如诲笑道:“那我就送你一朵永远不会败的桂花。”说着,他不动声色靠近了她,从怀里拿出了一支簪子,上面是一至白玉雕成的桂花,玲珑精致。

      司徒仪伸手要取,陶如诲却猛得收手,把她拥入怀中,轻轻把簪子替她戴上:“我送你一生不败的花季,你做我的饴糖,可好。”

      司徒仪一时手足无措,她猛得推开陶如诲,大骂一声:“混蛋!陶如诲你个登徒子!”言罢就跑开了。

      可不久后,陶如诲就看到她捧了一盏画了桂花的花灯,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混蛋,老娘想陪你一起混蛋。

      他于是站在那里,笑道:“这个灯,我怕是一辈子也舍不得放了。”

      司徒仪回味着往事,不禁浅笑。

       “娘子想到什么了?”陶如诲问道。

       “我想到,一个混蛋。”司徒仪大步走向礼堂。

       “抱着为夫还能想到别的混蛋?”陶如诲瘪着嘴吹胡子瞪眼,“为夫以为,我是你这辈子见过最混蛋的混蛋。”

       “是。”司徒仪答道,“但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心甘情愿陪着你混蛋的混蛋。”

       “嗯哼。”陶如诲答道,“那很好,本混蛋要永远做这个混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老娘看你就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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